第二十七章

「做得好。」

「不過,阿妮塔要從倫敦回來了。下星期我準備召開家族會議,這也將是她二十五年來第一次參與。」

「新總裁會是誰?」

「畢耶想爭取,但他不可能。暫時會由病榻上的亨利代理總裁職務,直到我們從外面請到人或由家族某個成員……」

布隆維斯特揚起眉毛。

「海莉?你在開玩笑吧?」

「有何不可?她是個非常有能力又受尊重的女強人。」

「她在澳大利亞有公司要掌管。」

「沒錯,但她不在的時候,有兒子傑夫可以接管。」

「他只是牧場經理。據我瞭解,他的工作就是讓羊正確交配。」

「他還在牛津拿到經濟學學位,在墨爾本拿到法學學位。」

布隆維斯特回想起那個打著赤膊、汗水淋漓、身材壯碩、開車載他通過深谷的男子,並試著想象他穿上直條紋西裝的模樣。有何不可呢?

「這一切都需要時間慢慢安排。」弗洛德說:「但她會是總裁的最佳人選。只要有適當的後援團隊,她便能讓公司呈現全新的氣象。」

「她沒有經驗……」

「的確,她當然不能莫名其妙就冒出頭來,開始打理公司的一切。不過範耶爾集團是國際性的公司,絕對可以聘請一個不會說瑞典話的美國總裁……在商言商嘛。」

「你們遲早得面對馬丁地下室的問題。」

「我知道。可是無論說什麼都會對海莉造成傷害……幸好我無須為此作決定。」

「拜託,弗洛德,馬丁是連環殺人犯的事實是蓋不住的。」

「麥可,我現在……處境非常為難。」

「說說看。」

「亨利要我帶話給你。他感謝你如此出色的表現,並認為你已履行合約,也就是說你責任已了,不必再在赫德史塔居住或工作。因此,你可以馬上搬回斯德哥爾摩,投入其他工作。」

「他要我立刻消失,是這樣吧?」

「當然不是。他要你去找他談談未來的事。他也希望自己在《千禧年》董事會上的任務能繼續執行無礙。只不過……」

弗洛德顯得更加忸怩不安。

「弗洛德,你可別告訴我……他不要我繼續寫家族史了。」

弗洛德點了點頭。他拿出一本筆記,翻開後推到麥可面前。

「他給你寫了封信。」

親愛的麥可:

我完完全全尊重你的正直,因此我不會以干涉你的寫作內容來侮辱你。你想寫什麼,發表什麼都可以,我絕不會對你施加任何壓力。

只要你想繼續,我們的契約依然有效。你手上的資料已足以完成範耶爾家族史的寫作。

麥可,我這一生從未求過人,我向來認為一個人應該遵循自己的道德觀與信念。但這次我別無選擇。

現在我寫這封信,以朋友和《千禧年》股東的雙重身份懇求你,不要將戈弗裡與馬丁的真相公之於世。我知道這麼做不對,但在這片黑暗中我看不到其他出路,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而這麼做我們全是輸家。

我求你不要寫出任何會再度傷害海莉的事。在媒體競爭中成為主角的滋味你自己也嘗過,而你所遭受的攻擊尚算輕微,萬一真相曝光,海莉會有什麼下場,你一定不難想象。她已經受折磨四十年,不該再為父兄的行為受苦。我懇求你想想這件事將會對公司數千名員工帶來什麼後果。這不但會擊倒她,也會使我們徹底滅亡。

亨利

「亨利還說,如果你想要求賠償不公佈此事的財務損失,他絕對願意和你談,只要你認為合理的金額都能提出來。」

「亨利想封我的口。你去告訴他,我真希望他沒有提出這個條件。」

「情況對亨利和對你而言都一樣麻煩。他非常喜歡你,也把你當成朋友。」

「亨利是個聰明的混蛋。」布隆維斯特登時感到憤怒。「他想隱瞞這件事,還利用我的情感,因為他知道我也喜歡他。其實他還有另一層意思:我有發表的自由,但如果我發表了,他對《千禧年》的態度將不得不改變。」

「海莉現身之後,一切都變了。」

「現在亨利想試探我會出多少價錢。我並不打算棄海莉於不顧,但關於死在馬丁地下室的那些女人,總得有人出來說點什麼吧!弗洛德,我們甚至不知道他虐殺了多少人,誰來替她們發聲呢?」

這時,原本埋首於電腦的莎蘭德抬起頭來,以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對弗洛德說:

「你們公司沒有人打算封我的口嗎?」

弗洛德面露詫異。他竟再次忽略她的存在。

「如果馬丁現在還活著,我會把他供出來。」她又繼續說道:「不管麥可和你訂了什麼協議,我都會將他的所有相關細節傳送到最近的一家晚報。可以的話,我還會把他關在他自己的刑房,綁在那張桌子上,用針刺破他那話兒。只可惜他死了。」

接著她轉向布隆維斯特。

「這樣的解決方法我很滿意。無論我們做什麼,都彌補不了馬丁對被害人的傷害。但如今出現一個有趣的情形。以你目前的處境,你可以繼續傷害無辜的女人——尤其是那個海莉,你來此的路上還曾經那麼激動地為她辯護。所以我要問你:你覺得哪種情況比較糟?是馬丁在那偏僻的小屋強暴她,還是你用文字印刷強暴她?這確實非常兩難。也許記者協會的道德委員會能提供一些建議。」

她就此打住。布隆維斯特不敢正視她,只能垂下雙眼盯著桌子。

「不過我不是記者。」她終於又開口了。

「你想要什麼?」弗洛德問。

「馬丁將被害人遇害的過程錄下來了。我要你盡一切努力確認她們的身份,並讓她們的家人得到適當的補償。我還要範耶爾集團從今以後,每年捐兩百萬克朗給瑞典的全國婦女保護中心與少女保護中心。」

弗洛德略略衡量必須付出的代價之後,點頭同意。

「你能接受嗎,麥可?」莎蘭德問。

布隆維斯特只感到絕望。在職業生涯中,他始終致力於揭發他人企圖隱瞞的事實,因此他實在無法昧著良心和他們一起掩蓋馬丁在地下室所犯下的可怕罪行。曾經抨擊同儕未能報道真相的他,如今竟坐在這裡討論——甚至可以說協商——他所聽說過的最可怕的掩飾行為。

他沉默不語,呆坐許久,之後終於點頭答應。

「那就這麼說定了。」弗洛德說:「至於亨利提出的金錢賠償……」

「讓他把錢塞進自己的屁眼吧!好了,弗洛德,你現在馬上離開。我瞭解你的處境,但現在我真的很氣你和亨利和海莉,你要是再待下去,我們恐怕連朋友都做不成。」

弗洛德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我還不能走,事情還沒完。我還有一件事要轉告,你聽了也會不痛快的。亨利堅持要我今晚告訴你。你可以明天一早到醫院去痛罵他一頓。」

布隆維斯特抬起眼睛瞪著他。

弗洛德繼續說著:「這真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痛苦的事,可是我認為只有老老實實將所有的牌攤在桌上,才能挽救目前的情勢。」

「終於要老實說了,是吧?」

「去年聖誕節,亨利說服你接下這份工作時,」弗洛德不理會他的挖苦,接著說:「他和我都沒想到會有任何結果。他確實是這麼說的,但他想作最後一次努力。他分析了你的情況,最主要是藉助莎蘭德小姐蒐集的資料。他利用你孤立的局面,提出豐厚的酬勞,還用了適當的餌釣你上鉤。」

「溫納斯壯。」

弗洛德點點頭。

「你們是騙人的?」

「不,不是。」弗洛德說。

莎蘭德饒有興味地聳起眉毛。

「亨利會履行他所有承諾。他會安排一次專訪,公開地直接攻擊溫納斯壯。一切細節稍後都會給你,但情況大致是這樣的:當年溫納斯壯受僱於範耶爾集團的財務部時,挪用了幾百萬克朗投資外幣。這是早在外匯期貨大為盛行之前的事。他沒有獲得允許便投入,交易一一虧損,最後坐虧七百萬克朗,還試圖掩蓋,一面篡改賬目,一面投入更多。結果,事蹟當然免不了敗露,他也因而被解僱。」

「他自己有沒有賺錢?」

「當然有,他拿走了大約五十萬克朗,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筆錢成了溫納斯壯集團的創業基金。這一切都有檔案證明。你想怎麼利用這些資料都行,亨利也會公開支援你的說法。只不過……」

「好個‘只不過’呀,弗洛德,這些資料根本沒用。」布隆維斯特一拳重重打在桌上。「這全是三十多年前的陳年往事,而且都已經了結了。」

「你可以得到溫納斯壯是個騙子的證明。」

「訊息曝光後會惹惱溫納斯壯,但對他的傷害頂多像用玩具手槍正面打他一槍。他會召開記者會重新洗牌,說亨利這個風光不再的老人仍企圖搶他手上的生意,而且他很可能會聲稱自己是奉亨利之命行事。即使他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也能放出夠多煙幕彈,到時候誰也不會將這些指控當回事。」

弗洛德顯得很不開心。

「你們騙了我。」布隆維斯特說。

「那不是我們的本意。」

「都怪我自己。是我飢不擇食,事先應該要認清才對。」他說著忽然笑起來。「亨利是個老油條,他想賣東西,就跟我說我想聽的話。你該走了,弗洛德。」

「麥可……很抱歉……」

「弗洛德,滾!」

莎蘭德正猶豫著不知該走上前去還是讓他獨自靜一靜,他倒是替她解決了難題,一言不發地拿起外套,「砰」一聲關門離去。

她在廚房裡焦躁地等了一個多小時,感覺實在不安,便開始清桌子,洗碗——這些事她通常都留給布隆維斯特做。她偶爾走到窗邊看看他回來沒,最後忍不住擔心,於是,穿上皮衣出去找人。

她先到遊艇碼頭,那兒的小屋都尚未熄燈,但沒見著他人影。隨後她走上他們平常夜間散步走的水邊小徑。馬丁的屋子暗著,而且已看似荒廢。她來到岬角上他們經常坐著聊天的岩石群,然後便回家去。他還是沒回來。

她去了教堂,仍是無蹤影。她頓時不知如何是好。接著她回到摩托車旁,從馬鞍袋裡拿出手電筒,再度出發沿著水邊尋找。她花了一會兒工夫循著荒草半掩的蜿蜒小徑前進,又花了更長時間找到通往戈弗裡小屋的路。快到的時候,小屋忽然就從幾棵樹背後的黑暗中冒出來。他不在門廊上,門也鎖著。

她本已打算回村子,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又折回去,一路走到岬角邊上。黑暗中她瞥見布隆維斯特的身影出現在浮橋盡頭,海莉淹死父親的地方。她這才鬆了口氣。

他聽見她走上浮橋的聲音,轉過頭去,她則靜靜坐到他身邊。最後是他先開口。

「對不起,我得一個人待一會兒。」

「我知道。」

她點起兩根菸,遞了一根給他。布隆維斯特一直盯著她看。莎蘭德是他見過的最不擅交際的人;他若試著談論私事,她總會刻意忽略,而且從不接受任何同情的表示。然而她先是救他一命,現在又在大半夜裡追蹤他到這兒來。他不禁伸手摟住她。

「現在我知道自己的價值多少了。」他說:「我們遺棄了那些女孩,他們將隱瞞整件事,馬丁地下室的一切也將灰飛煙滅。」

莎蘭德沒有回答。

「愛莉卡說得對。」他說:「如果我去西班牙一個月,換個心情回來之後找溫納斯壯報仇,這樣會比較好。這幾個月全都浪費了。」

「如果你去西班牙,馬丁的地下室還會繼續運作。」

他們並肩坐了好久,他才提議回家去。

布隆維斯特比莎蘭德更快入睡。她清醒地躺著聽他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她走進廚房,摸黑坐在長凳上,邊抽菸邊沉吟。她早已料到範耶爾和弗洛德可能會騙他,他們本性如此。但這是布隆維斯特的問題,不是她的。但果真如此嗎?

最後她作出了決定。她捻熄香菸回到臥室,開燈後將布隆維斯特搖醒。時間是凌晨兩點半。

「幹什麼?」

「我有個問題。起來。」

布隆維斯特坐起身來,仍半睡半醒。

「你被起訴的時候,為什麼不辯護?」

布隆維斯特揉揉眼睛,看了看時鐘。

「這說來話長,莉絲。」

「我有時間,說吧。」

他坐了許久,思忖著該說些什麼,最後決定實話實說。

「我沒法辯駁。文章的內容是錯的。」

「當我侵入你的電腦看到你和愛莉卡的郵件往來時,裡面提到許多關於溫納斯壯案子的參考資料,但你們倆只談論審判的實際細節,從未提到究竟發生什麼事。到底是哪裡出錯了?」

「莉絲,我不能披露真相,我被人設計了。我和愛莉卡都知道,若將事情的真正的經過告訴任何人,對我們的信譽傷害更大。」

「你聽好了,小偵探,昨天下午你還坐在這裡拿友情、信任什麼的跟我說教呢,放心吧,我不會在網路上宣揚這件事。」

布隆維斯特提出抗議。現在三更半夜,他無法回想整件事。但她仍堅持己見直到他屈服。他先到浴室洗把臉、煮了咖啡,然後回到床上,對她說出自己的老同學林柏如何出現在阿魯爾馬島的遊客碼頭,又如何在一艘黃色的馬拉-30船上引發他的好奇心。

「你是說你朋友撒謊?」

「不,當然不是。他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我,他說的每句話也都能從證券投資管理局的審查資料中獲得證實。我甚至去了波蘭,拍下那間巨大的邁諾斯公司所在的鐵皮破屋,並且訪問了幾個曾受僱於該公司的人。他們全都口徑一致。」

「我不懂。」

布隆維斯特嘆了口氣,片刻過後才又開口。

「這真的是一篇好報道。我尚未與溫納斯壯當面對質,但訊息無懈可擊;倘若當時立刻刊登,真的可以撼動他的地位。也許無法讓他因欺詐被起訴——因為交易已經審查通過——但至少有損他的名譽。」

「哪裡出錯了呢?」

「不知何時有人聽說我插手此事,讓溫納斯壯察覺我的存在。突然間就開始發生一連串怪事。首先,我受到恐嚇,用電話卡打的匿名電話,無法追蹤。愛莉卡也遭到威脅,說的全是那套無聊的話:‘再不放手就把你釘到穀倉門上’之類的。她當然是氣壞了。」

說到這兒,他跟莎蘭德要了根菸。

「接下來發生一件非常令人不快的事。有天深夜,我離開辦公室後遭到兩名男子攻擊,他們直接走上來揍了我幾拳,我嘴唇腫脹,昏倒在地。我無法指認他們,只覺得其中之一很像昔日某位單車選手。」

「後來呢……」

「這些事件當然只會讓愛莉卡更加憤怒,我也更頑固,我們加強了《千禧年》雜誌社的安保工作。問題是我們想報道的內容實在不至於要受到這些騷擾,我們怎麼也想不通為何會發生這些事。」

「但你刊登的報道完全是不同的故事。」

「沒錯,因為我們忽然有了突破。我們在溫納斯壯的圈子裡找到一個訊息來源。這個深喉嚨可以說害怕得要命,只肯在飯店房間和我們見面。他告訴我們邁諾斯事件賺來的錢,在南斯拉夫戰爭期間被拿去買賣武器,說溫納斯壯和克羅埃西亞的極右派分子一直在做交易。不僅如此,深喉嚨還提供了檔案影印件作為證據。」

「你相信他?」

「他很聰明。他始終只提供足夠的訊息將我們引到下一個訊息來源,進而證實他的話。我們還拿到一張溫納斯壯的親信與買家握手的照片。全是詳盡的爆炸性資料,而且似乎都證據明確。於是,我們就報道了。」

「結果是造假的?」

「從頭到尾都是假的。檔案經過高明的偽造,溫納斯壯的律師也證實那名親信與極右派領導人握手的照片是合成的。」

「真有趣。」莎蘭德說。

「事後回想起來,很輕易就能發覺我們是如何受到操控。最初的報道確實能對溫納斯壯造成傷害,如今卻因為中了高明的圈套而淪為造假。我們發表了一篇滿是漏洞的報道,讓溫納斯壯得以一一擊破,證明自己的清白。」

「難道不能退一步說出真相?難道完全無法證明溫納斯壯犯了偽造罪?」

「就算我們試圖披露真相,指控溫納斯壯是整件事的幕後黑手,也不會有人相信。大家只會覺得我們在作死前的掙扎,企圖將自己的愚蠢行為怪罪到無辜的企業領導人身上。」

「我懂。」

「溫納斯壯有兩層保護膜。萬一偽造之事曝光,他大可聲稱是某個敵手試圖中傷他。而我們《千禧年》也會再次失去一切信譽,因為我們竟然報道假新聞。」

「所以,你決定不為自己辯護,寧可坐牢服刑。」

「我是罪有應得。」布隆維斯特說:「我犯了誹謗罪。現在你都知道了,我可以回去睡覺了嗎?」

他關了燈,合上眼睛。莎蘭德也在他身旁躺下。

「溫納斯壯是個匪徒。」

「我知道。」

「不,我是說我真的知道他是匪徒。從俄羅斯黑道到哥倫比亞的毒梟,個個都和他有來往。」

「什麼意思?」

「我把報告交給弗洛德以後,他又給我一項任務,要我查出開庭期間究竟發生什麼事。我才剛開始著手,他就打電話給阿曼斯基取消了工作。」

「這倒奇怪了。」

「我想是因為你既然接受了亨利的委託,他們便無須再調查,反正也沒有意義。」

「然後呢?」

「我做事不喜歡半途而廢,而且剛好有幾星期的……空當,去年春天,阿曼斯基沒有工作給我做。於是,我為了消遣便去挖溫納斯壯的底細。」

布隆維斯特坐起來,開啟燈,望著莎蘭德。她也看著他,但眼神似乎有點內疚。

「你發現什麼了嗎?」

「我電腦裡有他的整個硬碟。你想拿多少證據證明他是匪徒都行。」

【註釋】

(1)一種精神發展疾患,其臨床特徵與自閉症有許多相似之處。患者以自我為中心,缺乏社交能力,並對某些特殊事物有超乎常人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