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既然知道我還活著,你打算怎麼做?」

「我得告訴亨利。他有權利知道。」

「然後呢?你是記者。」

「我並不想讓你曝光。在這整個混亂事件中,我已經違反太多職業原則,要是被記者協會知道,肯定會將我除名。」他試著故作輕鬆。「多犯一次錯也無所謂,何況我不想惹我兒時的保姆生氣。」

她不覺得有趣。

「有多少人知道?」

「知道你還活著?目前只有你、我、阿妮塔和我的工作夥伴。亨利的律師大概知道三分之二,不過他仍以為你在六十年代死了。」

海莉凝望著黑暗夜色,似乎在考慮什麼。布隆維斯特再次不安地感覺到處境危險,並提醒自己海莉的來復槍就放在三步外的行軍床上。但他隨即搖了搖頭,制止自己繼續胡思亂想。他轉移了話題。

「你怎麼會變成澳大利亞的牧羊人?我已經知道是阿妮塔將你偷渡出海澤比島,應該是在當天車禍事故後橋重新通行時,利用她的後車廂進行的。」

「其實我躺在後座的地板上,用一條毯子蓋住,不過根本沒有人注意。阿妮塔來到島上時我去找她,跟她說我非逃走不可。你猜得沒錯,我確實向她吐露了秘密。她幫助我,而且這麼多年來一直是我忠誠的好友。」

「為什麼是澳大利亞?」

「我在斯德哥爾摩阿妮塔的房裡待了幾星期。阿妮塔慷慨地將自己的積蓄借給我,還給了我她的護照。我們幾乎長得一模一樣,我只需將頭髮染成金色就行了。我在義大利一間修道院住了四年——不是當修女,有些修道院會廉價出租房間讓人靜思。後來我認識了史賓塞。他大我幾歲,剛在英國拿到學位,正在歐洲到處遊山玩水。我墜入情網,他也是。事情就是這樣。‘阿妮塔’·範耶爾就在一九七一年嫁給了他。我從未後悔過,他是個很好的人,只可惜八年前過世了,於是,我成了這個農場的主人。」

「可是你的護照——總會有人發現有兩個阿妮塔·範耶爾吧?」

「不會呀,為什麼會?有個名叫阿妮塔·範耶爾的瑞典女孩嫁給史賓塞·科克蘭,無論她住在倫敦或澳大利亞都沒有差別。倫敦那個是與史賓塞分居的妻子,澳大利亞這個是與他正常生活的妻子。堪培拉和倫敦之間不會對照計算機檔案,而且我很快就以婚後的名字申請到澳大利亞護照。這樣的安排非常完美,唯一可能出現的漏洞就是當阿妮塔自己想結婚的時候。我的婚姻狀況必須登記在瑞典的國家戶籍檔案中。」

「但她一直沒有結婚的打算。」

「她說她始終沒有遇到物件,但我知道她是為了我。她真是忠心的朋友。」

「她到你房裡做什麼?」

「那天我不太理性。我很怕馬丁,但只要他人在烏普薩拉,我就能暫時忘掉這個問題。沒想到那天他竟出現在赫德史塔,於是,我發現我一輩子都不會安全。我不斷猶豫著究竟是要告訴亨利叔叔還是逃跑。因為亨利沒有時間和我談,我就在村子裡焦躁地晃來晃去。我當然知道橋上的意外讓所有人忽略了其他的一切,但我沒有。我有自己的問題,我甚至幾乎沒有留意到那起事故。一切都看似不真實。後來我遇見阿妮塔,她就住在葉妲和亞歷山大住處旁的賓館小屋裡。這時候,我才下定決心。我一直和她在一起,不敢到外頭去,但有樣東西我必須帶走——我把所有發生的事都寫在日記裡了,我也需要一些衣服,所以讓阿妮塔去幫我拿。」

「我想她大概忍不住好奇想看看車禍現場。」布隆維斯特想了一下。「我不明白的是你為何不直接找亨利?你原本也有此打算。」

「你認為是什麼原因?」

「我真的不知道。亨利一定會幫你的。他會馬上將馬丁送走——很可能會送到澳大利亞接受某種治療。」

「你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直到此刻,布隆維斯特只提到戈弗裡對馬丁的性侵,而未提起海莉的角色。

「戈弗裡性侵犯了馬丁。」他小心地說:「我懷疑他也性侵犯了你。」

海莉毫無反應,片刻後才深吸一口氣,將臉埋在手中。五秒鐘後,傑夫來到她身旁,問她有沒有事。海莉看著他淡淡一笑,接著出乎布隆維斯特意外,她起身抱住這個經理並親親他的臉頰,然後摟著他的肩膀轉身面向布隆維斯特。

「傑夫,這位是麥可,一個……過去的老朋友。他帶來了一些問題和壞訊息,但我們不能斬來使。麥可,這位是傑夫·科克蘭,我的大兒子。我另外還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

布隆維斯特起身與傑夫握手,併為自己帶來壞訊息令他母親難過而道歉。海莉和傑夫說了幾句話,將他遣走後,又坐下來,似乎有所決定。

「不用再說謊了,我想一切都已結束。就某個角度來看,我從一九六六年起就等著這一天。多年來我總擔心有人會找上我,叫出我的名字。但你知道嗎?我忽然不在乎了。我的罪行早已過了追訴期,我也不在乎別人對我的看法。」

「罪行?」布隆維斯特不解地問。

她急切地看著他,但他仍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當時我十六歲,我很害怕,很羞恥,很絕望,很孤單,只有阿妮塔和馬丁知道真相。性侵犯的事我跟阿妮塔說了,但我沒有勇氣說出我父親也是個殺害女人的瘋子。阿妮塔一直都不知情。不過,我的確將我自己犯下的罪行告訴她了。實在是太可怕,到頭來我還是不敢告訴亨利。我祈禱上帝能原諒我,並在修道院裡躲了幾年。」

「海莉,你父親是個強姦犯兼殺人犯。那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我父親侵犯了我一年。我盡一切力量去逃避……但他是我父親,我不可能不作任何解釋就突然和他斷絕關係。所以,我撒謊、演戲,假裝一切正常。每次見到他時,我一定會跟別人在一起。我母親當然知道他做了什麼,但她卻不管。」

「伊莎貝拉知道?」

海莉的聲音再次變得嚴厲。

「她當然知道。我們家族任何事情都瞞不過伊莎貝拉。但凡是令人不快或有損她形象的事,她一概忽視。就算我父親在客廳當著她的面強暴我,她也會視而不見。她根本無法承認她的人生或我的人生有任何汙點。」

「我見過她,我一點也不喜歡她。」

「她一輩子都是這個樣子。我經常懷疑我父母的關係。我發現他們之間幾乎沒有性行為,也許從我出生後便再也沒有過。我父親有女人,但不知為什麼他很怕伊莎貝拉。他一直躲著她,卻無法離婚。」

「範耶爾家族裡沒有人離婚。」

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是啊,是沒有。但重點是我就是沒法說什麼。全世界的人都會知道——我所有的同學、所有的親戚……」

「海莉,我很替你難過。」

「他第一次強暴我的時候,我十四歲。接下來那年,他會帶我到他的小屋,很多次馬丁都跟著來。他強迫我和馬丁跟他做一些事。他會抓住我的手好讓馬丁……在我身上獲得滿足。父親死後,馬丁準備接替他的角色。他要我變成他的情婦,他認為我順從他是再自然不過的事。那時候我別無選擇,只能聽從馬丁的話。我擺脫了一個痛苦的根源,沒想到又落入另一個痛苦的深淵,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絕對不讓他有機會和我獨處……」

「亨利應該可以……」

「你還是不明白。」

她提高了聲音。布隆維斯特發現隔壁帳篷有幾個男人往他這邊瞧。於是,她又放低音量,傾身向前。

「現在所有牌都翻開了,你得自己作推斷。」

她站起來又去拿了兩瓶啤酒。回來的時候,麥可只說了一句。

「戈弗裡。」

她點點頭。

「一九六五年八月七日,我父親強迫我去他的小屋。當時亨利不在。我父親喝著酒,並試圖對我施暴,但因為無法勃起而開始發酒瘋。我們獨處時,他對我一直都……很粗暴,但這回他太過分了。他在我身上小便,然後開始說他要對我如何如何。那天晚上,他將他殺害女人的事告訴我,他自己覺得很得意,還引述《聖經》內容。他說了整整一小時,我有一大半都聽不懂,但我發覺到他徹底有病。」

說到這裡,她喝了口啤酒。

「到了午夜左右,他忽然變得歇斯底里,真的是瘋了。當時我們在臥室夾層裡,他用t恤纏住我的脖子,使勁拉扯,我昏了過去。我一點也不懷疑他真的想殺了我,接著,他終於成功強暴了我,那是當晚第一次。」

海莉看著布隆維斯特,那眼神似乎在懇求他能理解。

「可是他太醉了,所以,我好不容易掙脫之後跳下夾層逃跑。我全身赤裸,什麼也不想只是往前跑,最後跑到水邊的浮橋上。他腳步蹣跚地追在後面。」

布隆維斯特忽然希望她不要再說下去。

「我還有足夠力氣把老酒鬼推下水去,然後用船槳壓著他,直到他不再掙扎為止。整個過程所花的時間不多。」

她住口後的沉默竟似震耳欲聾。

「我一抬頭,馬丁就站在眼前。他好像嚇壞了,但又咧著嘴笑,我不知道他在小屋外偷看了多久。從那一刻起,我只能任由他擺佈。他走上前來抓住我的頭髮,把我拖回小屋——拖回戈弗裡的床。他把我綁起來強暴我,而我們的父親還在水裡漂浮。我甚至無法作任何反抗。」

布隆維斯特滿心羞愧地閉上眼睛,真希望自己沒來打擾海莉的平靜生活。但她的聲音重新恢復力度。

「從那天起,我就被他操控著,他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好像麻木了。後來,我之所以沒有發瘋,完全是因為伊莎貝拉——也可能是亨利叔叔——認為馬丁在父親慘死後需要換個環境,而將他送到烏普薩拉。當然了,這是因為她知道馬丁對我做了什麼,這也是她解決問題的方式。想也知道馬丁有多失望。第二年,他只在聖誕假期回來過一趟,但我在聖誕節到新年期間和亨利去了哥本哈根,好不容易才避開他。到了暑假,阿妮塔來了。我將秘密告訴她之後,她一直陪在我身邊,不讓他靠近我。」

「直到你在加瓦斯加坦看見他。」

「我本來聽說他要留在烏普薩沙,不會回來參加家族聚會。但他顯然改變了心意,忽然就出現在對街凝視著我,還對著我笑。那感覺好像一場噩夢。我殺了父親,又發現永遠擺脫不了哥哥。直到那時,我一直想要自殺。但後來我選擇了逃跑。」她此時看布隆維斯特的眼神幾乎有鬆了口氣的意味。「能說出真相感覺真好。現在你都知道了。」

【註釋】

(1)該小鎮的原名wannado有「樂於嘗試」之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