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日星期五
愛莉卡將咖啡杯放到桌上,站在窗邊眺望舊城區。此時是上午九點。所有積雪都被新年的雨水沖走了。
「我一直很喜歡這裡的景觀,」她說。「我很願意為這樣的公寓放棄住在索茨霍巴根。」
「你有鑰匙呀,隨時可以從你那高階住宅區搬過來。」布隆維斯特說著把行李箱合上,放到前門旁邊。
愛莉卡轉身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他。「你不會是認真的吧,麥可,」她說。「我們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而你卻打包要去住在喬塔赫提。」
「是赫德史塔。搭火車只要幾個小時,而且又不是住一輩子。」
「你還不如去烏蘭巴托呢!這樣看起來好像夾著尾巴逃跑,你不覺得嗎?」
「我就是。何況我還得坐一陣子牢。」
克里斯特坐在沙發上,卻坐立難安,這是《千禧年》創辦以來,他頭一次看到愛莉卡和布隆維斯特產生如此大的分歧。過去這許多年來,他們始終形影不離,偶爾會有激烈衝突,但向來是為了公事,而且每次總會將問題解決,互相擁抱後回到各自崗位,或上床。去年秋天情況便不妙,如今兩人之間更像是出現了一道鴻溝。克里斯特不禁懷疑《千禧年》是否已開始邁向結束。
「我沒得選擇。」布隆維斯特說:「我們都沒得選擇。」
他給自己倒了咖啡後到餐桌旁坐下。愛莉卡搖搖頭,坐到他對面。
「你怎麼想呢,克里斯特?」
他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正擔心自己遲早得表明立場。他是第三位合夥人,但大家都知道布隆維斯特和愛莉卡才是《千禧年》的代表。他們只有在爭執不下時才會詢問他的意見。
「老實說,」克里斯特開口道:「我怎麼想不重要,這點你們倆都心知肚明。」
他說完隨即閉嘴。他喜歡攝影,喜歡做平面設計,雖然從不自認為是藝術家,卻知道自己是個很棒的設計師。但換個角度看,他對謀略與政策決定卻是一籌莫展。
愛莉卡與布隆維斯特隔著桌子互望;女的冷靜又憤怒,男的則是埋頭思考。
這不是爭吵,克里斯特心想,這是離婚。
「好,我再重申一次我的狀況。」布隆維斯特說:「這絕不代表我放棄了《千禧年》,我們為它花費太多時間與精力了。」
「可是從現在起你不進辦公室,我和克里斯特就得扛起擔子,你難道不明白你這是在自我放逐?」
「這是第二個原因,我需要休息一下,愛莉卡。我已經動不了了,精疲力竭了。在赫德史塔領薪休假,也許正是我需要的。」
「這整件事實在愚蠢到家了,麥可。你還不如到馬戲團找份差事。」
「我知道,但我將能坐享兩百四十萬年薪,而且不會浪費時間。這是第三個原因。和溫納斯壯的第一回合結束,他打敗了我。第二回合已經開始,他會設法讓《千禧年》永世不得翻身,因為他知道只要雜誌社存在一天,社裡的員工總會知道他在搞什麼鬼。」
「我知道他在做什麼,從過去這半年每個月的廣告業績就能看出來。」
「所以我才不得不離開辦公室,我就像一塊不斷朝他揮動的紅布,一牽扯到我他就起疑,所以只要我在這裡多待一天,他就會不斷找麻煩。現在我們得好好準備第三回合。若想有些微機會打敗溫納斯壯,就必須先撤退,然後想出一整套新策略。我們得找到能夠痛擊他的利器,而那就是我這一年的工作。」
「這些我都懂。」愛莉卡說。「那你就去放個長假,出國去,在沙灘躺上一個月。去體驗體驗西班牙布拉瓦海岸的美好生活,輕鬆一下,去沙港看海。」
「那麼我回來的時候一切都不會有改變。除非我離職平息溫納斯壯的怒火,否則他還是會壓垮《千禧年》。這你也知道。若想以其他方法制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他的把柄加以利用。」
「你認為你能在赫德史塔找到嗎?」
「我查過剪報了。一九六九至一九七二年,溫納斯壯確實在範耶爾公司工作,他屬於管理階層,負責策略性的人事安排。他離開得很倉促。我們怎能排除他有把柄握在範耶爾手上的可能性呢?」
「可是就算是他在三十年前做過的事,如今也很難舉證了。」
「範耶爾答應要把他所知道的一五一十說出來。他整顆心都掛著那個失蹤的女孩,這似乎是他唯一感興趣的事,假如他必須為此毀掉溫納斯壯,我想他八成會做。我們當然不能忽視這次機會——他可是第一個願意公開指證溫納斯壯的人。」
「即便你找到鐵證證明溫納斯壯掐死那個女孩,拿回來也不能用。已經太久了,鬧上法院他還是會大勝。」
「我腦海中也曾閃過同樣念頭,但是不對:女孩失蹤時,他正在斯德哥爾摩經濟學院發奮用功,與範耶爾集團並無關聯。」布隆維斯特略一停頓。「愛莉卡,我不是要離開《千禧年》,但重點是要表現出離開的樣子。你和克里斯特必須繼續經營雜誌,如果可以……如果有機會……與溫納斯壯停戰就停戰吧。但假如我留在編輯部,就無法停戰。」
「沒錯,這種情況確實討厭,但我想你去赫德史塔也於事無補。」
「你有更好的辦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