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喬家的兒女 未夕 第2頁,共2頁

二強表面答應著,可又偷偷地把那上面的歌詞抄在小本子上,還弄了透明紙附在歌紙上面,偷著描那名叫鄧麗君的專唱靡靡之音的女歌星的樣子。

一成看見了,想說他,不知怎麼又把話吞回到肚子裡,說:快睡吧,明天要上課。

二強為大哥突來的溫言細語而迷惑。

等他睡下了,喬一成忍不住拿出那張歌紙來看。

那女歌星有一張圓潤的臉,水汪汪的杏眼,絲緞一樣的短髮,神情溫婉,穿素色旗袍,拿著一柄宮扇,並不妖媚。下面有極細小的字: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

我愛你有幾分

你去想一想

你去看一看

月亮代表我的心

幾年以後喬一成在音像店門口聽到這支歌的時候,駐足愣了半天。

曲子是婉轉陌生,歌詞卻熟悉如皮膚上的烙印。

第二年,喬一成高三。

喬一成的高三生涯是在瘋狂的苦讀中渡過的。在這一年裡,他黃瘦如小老頭兒,眼鏡增加了三百度。

最後那半個月,學校裡放了假,讓學生回去自己複習,老師坐鎮學校隨時接待來提問的學生。

從小學三年級起,喬一成為這個跳龍門的機會等了快十年,努力了快十年。

這一年的夏天,出奇地悶熱,喬一成在堂屋裡複習,前半夜蚊子撲打在裸露在外的皮膚上,簡直叫人無從躲避。點了兩盤蚊香才好些。

那種蚊香脆硬易斷,煙大味道也衝,動不動還會滅掉,可是卻是雜貨店裡最便宜的貨色,兩塊錢可買上一大摞,實在划算。

喬一成最大的享受,不過是每晚複習到九點,起身拿一個大的搪瓷茶缸去巷口的那家小吃鋪子裡買上一缸回滷幹,高湯打底,煮進黃豆芽與豆腐乾,足足地澆上辣椒醬,呼呼地吃得一身大汗,溫水衝個涼,接著再複習。

填報志願的時候,喬一成並沒有象他的同學們那樣前思後想,一氣在所有的欄目裡填上了南京師範大學。不服從分配。

讀師範不要學費,國家每個月還貼飯錢。是喬一成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出路。

喬一成想,不成功,便成仁吧。

老師拿了他的志願表,直說按他的成績,可惜了,可惜了。

黑色的七月,也就那麼過去了。

沒有人送喬一成進考場,也沒有人在外面等著他。

他早上身背一壺涼白開,帶上考試必備用品,進考場,考試。中午買兩個花捲,喝涼開水,再吃兩塊剝好的核桃補腦,下午接著考。

最後一門考完後,喬一成在考場門前看到了漂亮的晚霞,橙紅色的雲彩鋪在鴨蛋青的天空中,顏然古樸而瑰麗。

喬一成看見喬二強,坐在街邊的護欄上,頭頂著一塊溼毛巾,在等他。

八月中旬,喬一成接到了師大中文系的錄取通知書。

這一片,街里巷外,都震動了,白天有小孩扒著院門往裡看,看大學生。

這一天晚上,喬祖望下了夜班,忘了帶鑰匙,喬一成迷糊著替他開的門。

喬祖望望著大兒子,忽然問:你餓不餓,下碗麵給你吃?

喬一成愣住了。

麵條里居然還窩著兩個雞蛋。

喬祖望看著兒子挑面吃,說:真是沒想到,我們家出了個大學生了,這是往上數三輩子也沒有的事,真是祖墳上冒青煙了,回頭要給你爺爺上上墳去,就是不曉得那墳還找得到找不到了,我記得在花神廟附近的。

喬一成沒答話。

喬祖望又說:要是二強他們也象你能讀書就好了。唉,不過,我們家也供不起幾個大學生,除非統統上師範。小七快六歲了吧?他們讓他上了幼兒園了,現在不比早些年了,小孩子是一定要送到幼兒園的,老師說了,上過幼兒園的孩子跟沒上過的,就是不一樣。

喬一成還是不答。

喬祖望訕訕地,逗著兒子說話:我們馬上拿獎金了,給你做一身新衣服,或者買也行,比做得更象樣子,還是你想買塊手錶?

喬一成就是不說話,從碗裡撥了一個雞蛋出來,把那小碗往喬祖望面前一推。

喬祖望說:你吃你吃。

喬一成實在是忍不住了,終於抬眼看了父親一下。

這些年來,喬一成想,他們兄妹幾個活象一窩小豬,槽子裡拱拱食就長大了,這個男人何嘗有過溫情與關懷?

很多年裡,喬一成都認為這一個晚上充滿了謎一樣的色彩,許是老頭子喝多了,或是哪根筋搭錯了。

也或許,是因為,一個男人一輩子,不管活得有多無賴,多自私,多沒有人味兒,總會有某一天,或某一個時刻像一個人,像一個父親。

這個夜晚,是喬一成心上的一個刺青,年代久了,糊塗不清了,卻也滲進血肉中。

齊唯民也考上了大學,喬一成一直不知道他報的哪所學校,二姨愛面子,不肯在事情成真之前張揚,怕落人恥笑。

當喬一成最終曉得齊唯民的考試分數和他所上的學校時,又一次地,吃了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