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紅色 徐兵、孫強 第1頁,共2頁

極司菲爾路整條街上只有不過幾棟別墅,彼此之間相隔甚遠,76號的院子裡喬木生長,即使是在冬日依舊鬱鬱蔥蔥。周圍電話拖在草地上,急促地響,遠處有婦人和孩子嬉耍,一個黑衣人跑過來接電話,「王公館。」

王擎漢非常急躁地說:「太太在家嗎?」

「在,我叫太太來聽電話。」

王擎漢在電話的另一端咆哮著:「都出去出去!所有人趕快跑到家外面去!」

門口有黑衣人看守,鐵林騎車經過,他仔細觀察著院牆的高度,最終繞到了院子的旁側,腳踏車靠牆停著,鐵林站在後座上往牆裡看,他拔了炸彈插銷,扔進去,然後跨上車慢悠悠蹬走。

「出啥事體了王先生?」

「再說一句話要你的命,把人都弄到外面去!」

「太太本來就在外面,王隊長在門廳裡……」

轟一聲巨響,磚石亂飛,草地上鬼哭狼嚎,女人小孩尖叫四散,黑衣人捂著聽筒趴在地上。王擎漢通過電話只聽見了一聲爆炸聲,即使是通過電話線,仍舊把他嚇了一跳,過了好半晌,他才回過神來,嚷嚷著:「……喂?喂!」

「外面丟進來一隻炸彈,王隊長好像炸死了……」

黑衣人的聲音聽著忽大忽小,王擎漢將聽筒緊貼在耳邊,「太太呢?」

「太太嚇昏過去了。」

王擎漢扣了電話,扭身往牢房走,他推開門,看到徐天正在受刑。武器庫的爆炸讓影佐陷入了狂怒之中,他親自動手,洩憤似的用鞭子抽打徐天,徐天手腳皆被縛住,牙關緊咬一聲不吭,唯有皺在一起的眉洩露出來了他的痛苦。

「……放田丹!」

王擎漢冷聲道。

「影佐,我叫你把他的女人放掉!」

王擎漢見影佐不理,又厲聲說。影佐的手停在半空中,雙目盡赤,「你家出事了?」

「炸了!」

「是他事先準備的,炸過就沒事了。」

王擎漢連聲音都變了,「是外頭丟進去的炸彈!」

影佐轉向徐天,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同夥?」

「你不是一直懷疑我是共產黨嗎,我們不叫同夥,叫同志。」

徐天吐出一口血沫,即使狼狽,依舊神情高傲。

「有多少人?」

「很多,我們這部分七八個。」

徐天被綁在十字木架上,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影佐,他的神態讓影佐愈發情緒失控,「哪部分?」

「上海靜安支部,就是去年讓你灰頭土臉挨一槍差點沒命的支部。」

「……交代你的同夥。」

徐天咳笑起來,「哪有這麼便宜的事,隨隨便便就告訴你了?先讓田丹走。」

影佐氣急,又是一鞭子重重抽在徐天身上,「交代你的同夥!」

徐天側頭猛咳,咳出了血,「……王擎漢,影佐不肯放田丹,剛才我提醒你了,沒傷到家人吧?下一次十分鐘之後,要不要我再提醒你……」

「……十分鐘?」

「十分鐘。」

「放了他的女人……我死你也完蛋!」

影佐衝著王擎漢,「滾!」

「反正他還在我們手裡慢慢逗,女人放走可以重新抓回來。」

「王擎漢,你不瞭解,他非常狡猾。」

「你和他慢慢鬥,要不要汪先生親自給土肥原將軍打電話!」

「……回醫院或者去看看你的家。」

「我面見土肥原將軍!」

王擎漢擰身要走,徐天開口:「王擎漢,是影佐的人送你來的吧?日本人不可信,你什麼時候死反而我更在乎,去見土肥原將軍最好坐自己的車。」

「啥意思?」

「看看錶還剩八分鐘,噢忘了,你的懷錶壞了看不到時間。」

山本送刑具進來,影佐揮了揮手示意他送王先生走。

「有表嗎?」

山本掏出自己的懷錶,王擎漢接過來開啟看時間,徐天吃力地笑著,「還有……七分鐘。」

王擎漢懵懵懂懂走到院子裡,小車開過來,便衣為他拉開車門,王擎漢草木皆兵地環視四周。

「王先生,在憲兵司令部裡面很安全。」

「安全?你們的武器庫剛毀了。」

王擎漢惶惶然如喪家之犬。

「……先生請上車。」

王擎漢走到車邊,再次開啟山本的那隻懷錶,懷錶開蓋的同時,伴隨若隱若無的音樂。所有人豎著耳朵聽,是八音盒的音樂,王擎漢片刻後反應過來這不是從懷錶發出的聲音,他注意到了車子,和車子邊站著的兩個日本人。

王擎漢突然一聲喊返身往樓裡跑,小汽車被炸飛上天,山本和司機隨車而亡。王擎漢呆呆地愣在樓前,影佐從樓裡跑出來,也怔著。王擎漢抓住影佐的衣領聲嘶力竭,「……讓他的女人走!走遠遠的,離開上海,越遠越好……」

牢房裡的人都跑出去看情況了,徐天抬起滿是血痕的臉,想著田丹此刻應當已經被放出來了,恣意地笑著。

憲兵將田丹的房門開啟,田丹隨憲兵出去,她經過院子裡那輛還冒著煙的小車,笑得了然。影佐已經不在了,王擎漢站在樓前看著她,一院子的日本人看著她。身邊兩個憲兵也走開了,沒人再管她。

田丹猶疑著邁步慢慢往大門而去,她走出大門,看著尋常又如常的上海街景,一臉的恍惚茫然。

鐵林騎車過來,他依然掛著痞痞的笑樣,「嫂子,天哥叫我來接你。」

田丹看著鐵林,感覺恍若隔世,含淚笑著,鐵林也笑嘻嘻地看她,「他神仙一樣,時間都算得正好,上來。」

一輛小車開過來,憲兵將車攔在門口,車窗降下,金爺陰鷙地看著鐵林和田丹。鐵林示意田丹上車,田丹坐上腳踏車後座,鐵林用力蹬起來,左拐右繞飛速馳行,後座的田丹淚如奔湧。

王擎漢再次走進牢房,看了看地上的刑具,「把他綁起來。」

徐天用日語同憲兵說:「他叫你把我綁起來。」

憲兵依言捆綁徐天,皮帶緊緊縛住手腳,又將平放著的架子搖成椅子的形狀,王擎漢走到徐天身邊,「你的女人走了。」

徐天虛弱地說:「雖然不應該這麼說,但還是謝謝。」

王擎漢看著徐天頭頂上的一排按鈕,「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

「電椅,當電壓超過三百毫安的時候,電壓會擊穿我的細胞,導致心臟死亡。」

徐天的聲音聽起來並沒有恐懼,好像被綁在電椅上的是王擎漢,而不是自己。

「怕我用這些東西嗎?」

「隨便用,在這個地方就是要挨這些的。」

「我不會再受到襲擊了?」

「以後我不保證。」

「以後?」

「你現在是漢奸,要殺你的人很多。」

「那就是說你們還是要殺我。」

徐天笑著說:「……起碼你現在活著,要感謝我。」

王擎漢被他輕慢的態度激怒了,下令憲兵開始上刑。憲兵將徐天的頭髮用水打溼,用皮帶將浸水的海綿和手腳綁在一起,頭上也戴著通電的鐵圈。手柄搖起,徐天無意識地抽搐著,他感受著電流通過自己的四肢百骸,只過了十幾秒,他就聽見王擎漢的聲音響起:「把你的同夥交出來。」

徐天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忍住體內的不適感,神志依舊清晰,「怎麼交?」

「名字,身份,住址。」

「……田丹真走了?」

「走了。」

徐天輕笑起來,「人都走了,你叫我說啥也不說了,真笨。」

說完,徐天脫力地靠回到電椅上,王擎漢惱羞成怒,繼續瘋狂用刑,這次的時間更長,徐天陷入了一片黑暗的世界。

金爺站在門口看著影佐打電話,影佐立正著說:「……武器物資損毀三分之一,憲兵傷亡三人,特務傷亡三人,行動組織是中共上海靜安支部……是!其中一名成員在我手裡,徐天……明白,儘快破獲中共組織!」

影佐扣上電話看著門口的金爺,煩躁地說:「我沒有時間。」

「影佐先生,如果你想對付徐天,我也很想。」

影佐停住身子,「昨天在門口炸掉的那車煙土是你的?」

「全部家底,都沒了。」

影佐意味深長地笑了,「……我正需要你幫點小忙。」

「刀山火海都不眨眼睛。」

「真的?」

「我現在是絕路,要能幫到先生大忙,可能還有活路。」

「燒掉一車煙土就絕路了?」

「白老闆放話三天還不出二百包煙土錢,我就沒命了。」

「哪個白老闆?」

「影佐先生當然不曉得那種人。」

「……田丹回租界了。」

「剛剛看到了。」

「租界我們做事不方便。」

金爺面無表情地說:「我來做。」

「不要讓田丹和徐天的母親離開上海,要是能弄到你手上更好。」

「還有沒有更大的事叫我做?」

「……你想怎樣?」

「我想殺徐天,想影佐先生幫我擺平白老闆那頭的閻王賬。」

「先去辦這件事。」

「曉得了。」

鐵林騎車到麥蘭捕房外,讓田丹等一下,「我進去說兩句話就出來。」

田丹依言站在車邊。

眾巡捕正在起鬨,大頭一臉得意,「……雖然不是巡長,但是總捕房黑字白紙任命我暫時當麥蘭捕房幾天家,這幾天誰也不要得罪我,麥蘭捕房我說話算數。」

麻桿同他抬槓,「我看這幾天你誰也不要得罪,等新巡長一來,你啥東西也不是,大家找你算賬。」

「我現在就派你去掃馬路!」

「為啥?」

「因為我是……」

大頭看到鐵林進來,下意識地站起來,「鐵公子。」

鐵林小心翼翼又懇切,「大頭,求你和兄弟們幫個忙。」

大頭有點擺譜,「跟我說就好了,現在我派事。」

「我要送田丹和徐姆媽到曹家碼頭,要是方便兄弟們也幫忙送一送。」

大頭左右看了看,一臉為難,「……其他事情還好,這件事真是不太方便。同福裡有日本人,租界照會過了,只要他們不打槍,捕房不要管。」

「不管他們,只是幫我送人。」

「萬一出事動起手來……」

「也是我動手,各位在旁邊看就好了。」

「動動手弄不好就開槍了。」

「租界不是說不開槍不管嗎?開槍正好管。」

大頭猶猶豫豫的,「……鐵公子,這種事就是我說了話兄弟們也……」

鐵林看著大家紛紛避著他的目光,欠了欠身,「讓大家為難了,算我沒說。」

鐵林轉身出去。麻桿見鐵林身影寥落,心裡不是滋味,「大頭,你以為你頭大真的就好裝大頭寸了,你還不是巡長呢!」

大頭不服氣地說:「現在沒巡長。」

「沒巡長,鐵公子不是巡長?」

麻桿氣呼呼地走出去。

影佐進來,見王擎漢已經將徐天折騰得奄奄一息,電壓已經接近極值,徐天的喉嚨裡無意識地發出嗬嗬的聲音,影佐攔住王擎漢,一巴掌抽到施刑的憲兵臉上,「你想弄死他?」

電椅停止運作,徐天的頭垂在胸前,聲音微弱,「死不了,還不能死呢……」

王擎漢惱羞成怒,「我要他說出同夥。」

「這種刑具不夠讓他開口。」

「還是你瞭解我,不過王擎漢一隻手廢掉了,要能用兩隻手弄不好我啥都說了。」

王擎漢暴怒起來又要動手,影佐攔住他,對徐天說:「你的女人回租界,我們也可以把她抓回來。」

徐天努力堅持著說:「我又沒有叫你們不再找她,只叫你們讓她回家,租界你們就難辦多了,朋友會送我的家人走。」

「你這麼有把握?」

「我相信朋友。」

「什麼朋友!」

王擎漢氣得渾身顫抖,徐天輕笑著,「朝你家扔炸彈的朋友。」

王擎漢索性親自去搖電椅的手柄,徐天瞬間暈了過去,影佐試了試鼻息,嚴厲地對王擎漢說:「……不要再用這種刑具,土肥原將軍命令務必挖出這個共產黨組織。」

「不用刑怎麼讓他開口?」

「軍部試驗了一種新型藥劑,土肥原將軍正派人送過來,這種藥劑注射之後意志力再強的人也會進入迷幻狀態,潛意識阻抗全面瓦解,問什麼回答什麼。」

「什麼時候送到?」

王擎漢滿頭大汗地問道。

「今天晚上就到,」

影佐笑得囂張,「……你的手好像也很疼的樣子?」

「藥劑送到通知我,不絕掉他們的根,我沒有安寧日子。」

金爺帶著一大票混混走出仙樂斯,一陣風吹過來,金爺的上裝下襬被吹開,可以看到他的腰後彆著一把槍。

鐵林騎車帶田丹回到同福裡,小翠喊起來:「……田小姐回來了!」

同福裡的人俱都側目,五個便衣有些摸不著頭腦,陸寶榮從鋪子裡探出頭,「田小姐,徐媽媽在屋裡等你。」

田丹感覺著同福裡的熟悉,但也有些難言的不自在。一名便衣跑出同福裡去找電話報告影佐。

田丹進屋看到徐媽媽,忐忑地站在原地,徐媽媽啥也沒說,走近前抱住她,「你回來心算放下一半了……」

田丹鼻頭一酸,輕輕啜泣著,嘴裡喃喃道:「對不起。」

「為啥說對不起,不用跟姆媽說對不起的,你肯定吃苦頭了,日本人逼你登報的是?」

田丹用力點著頭,徐媽媽問她,「戒指呢?」

田丹抬手給徐媽媽看,徐媽媽把她的手握住,「天兒怎麼沒和你們一起回來?」

鐵林趕緊說:「天哥在船碼頭等咱們。」

徐媽媽看著田丹,「真的!你看到他了?」

「看到了。」

徐媽媽焦慮地問:「日本人沒難為他?」

田丹猶豫了一下,「……沒有。」

徐媽媽明顯放鬆了許多,喃喃道:「昨天晚上出去就沒音訊,說好一起走,想想我兒子也不會說了不算,快點走,不要叫他一個人在碼頭,田丹拿包,天兒給你收拾的東西。」

「嫂子,你和姆媽再到天哥房間看看還有什麼東西要帶。」

「我看過了,多了也帶不走。」

鐵林示意田丹進屋再去看看,「哪怕是再多帶幾件衣服也是好的呀。」

田丹會意地握住了徐媽媽的手,「姆媽,再帶幾本書,路上他好看。」

「噢。」

徐媽媽和田丹進了徐天的房間,鐵林拉開房,吹了聲口哨,向外招了招手,兩個日本便衣走到門口,「進來,有事跟你說。」

一個便衣進屋,鐵林關上門便是一拳,便衣轟然倒地,鐵林又補了幾拳,守在門口的便衣覺得聲音不對勁,警覺地推門進來。

「外頭啥聲音!」

徐媽媽說著就要拉門去看,田丹胡亂抱了兩本書,按住徐媽媽的手,「不要,不要出去。」

外動砰砰啪啪又是一陣亂響,然後歸於安靜,徐媽媽和田丹小心地走出去,看見屋子裡桌子倒了,椅子也散架了。鐵林一邊擦鼻血,一邊把地上兩個便衣拖進廚房間,徐媽媽嚇得說不出話,鐵林渾不在意地說:「不要怕徐姆媽,沒打死,只是打暈了,房子還要回來住,打死不吉利。還沒完事呢,嫂子,開門再叫一個進來。」

田丹慌亂地點著頭,鐵林活動了一下胳膊,「一個一個叫,這幫人受過訓練,收拾起來吃力。」

田丹將徐媽媽攙扶進徐天的房間,慢慢拉開門,兩個便衣已經在門口,鐵林還有一個便衣沒拖進廚房。

兩個便衣同時衝進來,鐵林一拳打到其中一個太陽穴上,與此同時反腿踢到另一個的小腹上。一個便衣頓時昏厥,鐵林騰出手來應對另一個,正在力搏之時,先前那個昏厥的便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搬起椅子就要砸向鐵林的後背,田丹從徐天的房間裡出來,正好見到這一幕,情急之下抄起花盆朝他頭上奮力一砸,這個便衣瞬間軟了身子癱在地上。另一廂鐵林也解決完畢,他回過頭看著田丹還在發矇,「嫂子沒事吧?」

田丹看著腳底下的日本便衣,厭惡地退後一步,徐媽媽從屋裡出來,看著鐵林又添了新傷強自振作,「……拿藥水紗布。」

「收拾東西快走,不要耽誤辰光,衣服破了換一件就好。」

徐媽媽慌忙拿著徐天的大衣給他披到身上,「噢,天兒的大衣,你穿!」

鐵林穿上徐天的大衣,田丹將剛拿出來的兩本書塞進行李。鐵林一手皮箱,一手兩隻大包地提出來,田丹和徐媽媽一人一隻包跟在後面。

鄰居們紛紛不捨地送別,「徐姆媽走了?」

徐媽媽老淚縱橫,「走了走了……我們要趕快走,我兒子在那兒等著我呢。」

「我們送送徐姆媽。」

「我走了以後,小翠,這個房子就託付給你了啊。」

同福裡幾乎傾巷而出,大家幾乎都在抹著眼淚,這一行人走出弄口,當先的鐵林停住了。

街面上小白相領頭,站滿了混混,金爺從小車裡下來。

「……為什麼?」

鐵林怒目圓瞪。

金爺手裡的匕首明晃晃的,他一步一步走近,「徐天絕了我的路,我也絕他的路,這樣影佐先生會再給我開一條活路,所以我來擋道。」

「日本人給的路你也走?」

金爺不以為然地笑了,「誰的路好走就走誰的路。」

「我和日本人是對頭。」

鐵林抑住心中怒火,死死地盯住金爺。

「那我們也是對頭。」

鐵林慢慢將大包皮箱放下,「……你想怎樣?」

金爺看了看田丹,歪著嘴笑了,「田丹和老太婆我帶走,讓你走。」

田丹下意識地擋在徐媽媽身前,鐵林瞋目切齒,「除非從我身上踏過去!」

金爺看了看小白相,示意他動手,「那就沒什麼好說了。」

「姆媽,嫂子,往邊上靠一靠吧。」

鐵林將腳踏車一擲,脫掉大衣,遞到田丹手上。

小白相抽出刀,「鐵公子對不住了。」

小白相沖上來,鐵林抄起根棍子,小白相輕飄飄地倒地。混混們衝上來,鐵林拼死放倒,他的背上留出空門被砍了一刀,鐵林頓時起了殺氣,順手抄起混混的刀,殺紅了眼反而衝向混混,混混們被鐵林震住了,不敢再上前。

金爺在一邊疾言厲色,「他一個人,一人一刀也戳死他了!貨!」

混混們還是不敢動,鐵林身上滴著血,他扔了刀去提起大包和皮箱,朝二人笑了笑,「……嫂子姆媽,走了。」

金爺掏出了槍,對準鐵林,邊上圍著的混混俱都不動了。

「……金哥,我就插過一次香,一次我就後悔了。」

「不是巡捕,誰跟你插香。」

鐵林睚眥欲裂,「天哥媽媽、田小姐和你沒關係,讓她們過去。」

「就是為她們來的。」

話音未落街上警笛四起,大頭一馬當先,騎車衝到,高聲喊著:「青幫鬧事,全部銬起來!」

金爺情急之下大喊道:「大頭,我是幫日本人辦事!」

「日本人在哪裡?你我還對付不了?槍放下再說!」

兩幫人馬涇渭分明,一方舉刀一方拿棍,僵持著。金爺青著臉重新對準鐵林,大頭蓄勢待發,「這麼多人,一槍打出去跑得掉嗎!」

「我打這一個就夠了!」

鐵林定定地看著金爺朝向自己的槍口,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沖掉了他臉上的血跡。金爺的手放到扳機之上,眼瞅著就要扣動。

大頭眼疾手快,一棍子自下而上砸向金爺胳膊,手槍頓時調轉槍口,子彈射上天空,隨即大頭劈頭蓋臉一頓亂棍打向金爺。槍聲點燃了怒火,眾巡捕衝向混混,兩方人馬頓時陷入戰局。小白相趁亂而逃,鐵林怔怔地看著眼前一片混亂的情況,又在人群中尋找金爺。

金爺抱著流血的頭靠在牆角,鐵林隔著人群同他對視,金爺的眼神中充滿了恨意與殺機,鐵林心灰意懶,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他慢慢地走到馬路邊坐下,一顆心冷得似要被凍住,他剛才在柳如絲家放了金爺一馬,卻沒想到金爺會如此寡義薄情。不知過了多久,殺聲漸低,街面上躺倒一片只餘呻吟,大頭下令將人通通銬走。

金爺被麻桿搡著路過鐵林身邊,金爺朝他啐了一口,鐵林頭都未抬。大頭臉上也掛了彩,在鐵林身邊站定,鐵林緩緩抬頭,「……我可以走吧?」

大頭蹲下身子,視線與鐵林平齊,「我讓一隊押人回捕房,一隊跟我送你去碼頭。」

「謝了!」

鐵林的心百感交集五味雜陳,大頭站起來,朝鐵林伸出手去,鐵林愣了愣,也伸出手,被大頭從地上拉起來。

上海的大街上賓士過兩輛黃包車,徐媽媽眼含熱淚和田丹坐在一輛,另一輛放著行李。鐵林一臉血痕,騎輛腳踏車護隨左右,前後左右一圈騎車巡捕,大頭一馬當先,過往行人皆側目而視。

碼頭上,汽笛長鳴,鐵林身後一堆巡捕,都看著大船,船梯已經撤下,鐵林用一塊布擦著臉上的血跡,緘默不語。

「我們送你回去。」

「走吧,我等船開。」

「……金爺和小白相關多久?」

「我不曉得,麥蘭現在你管事。」

「鐵公子不要講笑話,我是代管管的,誰也不服我。」

一隻白鷗自江面掠翅而過,船笛再響,緩緩離岸,鐵林嘴角噙著笑,看著船慢慢駛向遠方的水霧之中,心中一鬆。

船艙中,田丹正在安置行李,徐媽媽一直透過舷窗往岸上看著,船身一動,徐媽媽慌張地站起來,「船怎麼動了?開了!天兒呢?不是說在船上嗎?」

徐媽媽四處跑開去,急急地找著,「在家裡說他在碼頭,到碼頭說在船上,人呢!」

田丹抱住徐媽媽,不知如何解釋,「姆媽!……是他叫我們先走的。」

徐媽媽一怔,繼而奮力掙脫田丹的手往走廊跑,「騙我!」

田丹抓住徐媽媽的手,「真的,他說會來找我們。」

「到哪裡找?他怎麼曉得我們在哪裡……他要到哪裡去找我這個姆媽!」

「他知道。」

田丹軟言安慰道。

「說老實話,你見到他了?」

「是他讓我回來和姆媽一起走的。」

「天兒……」

徐媽媽癱坐在椅子上,老淚縱橫。田丹俯下身子摩挲著徐媽媽的肩膀,輕聲安慰:「姆媽,不找我們他還能到哪裡去?」

「……說好一起走的。」

「他有事沒做完。」

一箇中年男人敲了敲房門,「是徐先生的母親和徐太太嗎?」

「……是。」

田丹看著來人,有些無措,中年男人和氣地笑了,「我姓張,弓長張,徐先生的朋友向老師託我一路照顧兩位。」

「謝謝張先生……」

「不要客氣,是自己人。你們先休息一下,船已經開了。」

「自己人……」

徐媽媽茫然地拉著田丹的手,田丹心裡已是知悉一切。中年男人禮貌地拉上門離開,徐媽媽仍是緊張得坐立不安。

已是日暮之時,柳如絲繫著圍裙,端菜上桌,鐵林調整了心情,帶著一身傷踏進家門,老鐵和柳如絲驚訝地看著他。

老鐵瞪著他,「打仗去了!怎麼沒拖一門大炮回來?」

鐵林一屁股坐到桌前,抓起一塊肉塞進嘴裡,自顧自地說:「鹹了。」

「我問你話呢!」

鐵林同往常一樣跟老鐵抬著槓,「打架,沒打仗。」

老鐵嘴裡唸叨著:「不做巡捕以為總要太平一些,沒想到更不太平了!」

鐵林煩透了,無力地說:「求求你爸爸,活著回來不錯了,還罵我。」

「……這是和誰?」

老鐵氣得直頓柺杖。

「日本人,青幫。」

柳如絲看著他的傷口無比心疼,「是姓金的吧?」

「嗯。」

「他呢?」

柳如絲盛了一碗飯送到鐵林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