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說?」
「天哥,坐坐也好,一點面子也不給?那批藥說不定要出大力氣呢!」
徐天猶豫了一下,坐上金爺的車,一路往漁陽弄去。桌上菜式豐富,徐天卻一點胃口也沒有,「……金哥,藥怎麼弄?」
「金剛已經想好辦法,等下鐵林到了一起說。」
「要鐵林幫忙?」
「不用他,但總要讓他曉得曉得。」
「如果太麻煩就算了。」
「麻煩也要做的,不做怕徐先生不高興,你不高興我頭皮都發麻。」
金爺深深地看著徐天,半真半假地說。徐天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指,輕聲道:「金哥,話說重了。」
「一點也不重,徐先生的本事我嚐到過。」
「……藥如果能弄就不要同鐵林講,不能弄也不勉強。」
「鐵林自家兄弟,為啥不讓他曉得?」
「他沒有你老到,萬一壞事我對朋友沒法交代。」
「這麼說徐先生覺得我做事還是牢靠的?」
「金哥一路走到今天,哪件事不牢靠?」
徐天見什麼人說什麼話,眼神卻一直真誠著,讓人無從起疑。金爺端詳著他的神色,低頭訕笑,「哪件事也跑不過徐先生的眼睛。」
「吃這碗飯只有這麼做,金哥天生是吃這碗飯的。」
「那藥弄出來,你的朋友那裡,以後我是不是也有面子?」
「會記得金哥的好處。」
金爺費了這麼大勁,自然就是圖這麼一句話,聽到徐天這樣說,放下了一半的心。鐵林晚到了一步,看見大頭麻桿和小白相金剛在一桌,周邊還有一兩桌混混,大家都站起來同鐵林打招呼,鐵林板起臉來,告誡他們不許賭博,徑自往內間去,大廳裡頭一片熱鬧喧譁。
鐵林推門進來,金爺熱情地招呼他落座,鐵林大剌剌扯開椅子坐下,看著徐天不著四六地說:「天哥,這種地方你也會過來?」
「什麼話!鐵林你的意思是天哥看不起我?」
金爺責備地看了鐵林一眼。
徐天笑得謙和,「明天仙樂斯重新開張,陪金哥開心開心應該的。」
「要不是你們兩個幫忙仙樂斯開不起來了。」
徐天趕緊擺手,「金哥不要這麼說。」
「反正壞事都是我做,好人都是別人做,把話爛在肚皮裡,有事也變沒事。」
鐵林聽出了金爺的話裡有話,反問他:「啥意思?」
「我的意思,交了一個好朋友,結了一個好兄弟。」
鐵林壓根不會多想,「我以為你得了便宜還不知足。」
金爺看了看徐天的臉色,徐天只裝作沒聽見,金爺有些無趣,拿過酒壺倒酒,「來來來,徐先生抿一抿,鐵林我們三杯。」
大開間裡已各人酣暢,沸反盈天,徐天從包間裡出來經過賭檔往外走。
金剛喝得暈頭轉向,手腳一起上陣比畫著,「……那天你們四五個打我一個,要不是鐵公子過來,我一隻手一個拎起來,看到沒,手臂比你大腿還要粗。」
大頭不屑地說:「手臂粗,粗得過手銬?」
「手銬拿出來。」
金剛不服氣。
「手臂再粗,還不是讓鐵公子摁小雞一樣摁在地上。」
麻桿已經喝得口齒不清,金剛更加不忿,「手銬拿出來。」
「麻桿手銬拿出來。」
麻桿摸了摸腰間,空空如也,「來喝酒沒有帶。」
「所以不要吹牛皮。」
「金剛,要不是看在鐵公子面上,你自己曉得。」
「賭兩把!」
金剛來勁了。大頭晃悠著腦袋,「不和你賭。」
金剛鄙夷地看著他,「沒膽子,輸得你光屁股。」
大頭最經不得激,一點就著,擼起袖子就站起來,「賭啥!」
「色子!」
金剛也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你猜中,我輸十塊,猜不中,你輸五塊。」
兩個人一拍即合,當即清場開賭。徐天穿過烏煙瘴氣,走到里弄口長吸了一口氣。一個賣報的小童過來,凍得哆哆嗦嗦,「先生要報紙?最後一份,一隻洋鈿。」
徐天掏出些零錢給小童,小童開心地仰臉看著徐天,「先生好心有好報。」
徐天摸了摸小童的頭頂,笑著接過報紙展開來看。大標題赫然寫著《汪精衛豔電,重光堂會談》。徐天往下瀏覽了幾行,合起報紙準備回身,走了兩步,猛然想起什麼,湊到路燈下開啟報紙再看,報紙主標題下還寫著副標題:《昔日滬上名紳王擎漢,今日賣國漢奸做奴才》。
徐天腦子裡閃過與田丹第一次碰面,那張從田丹手裡鬆脫,飛過他眼前的紙條,紙條上只有三個字:王擎漢。徐天怔怔合上報紙,返回里弄。
不一會兒,金剛面前就堆滿了大頭麻桿的錢,大頭將最後兩張錢拍到桌上,兩眼死死盯著金剛的手,徐天從後拍了拍金剛的肩。金剛忙裡抽空瞅了一眼他,「徐先生!」
「到外面來一下,有事問你。」
「開掉這一把。」
「不要開了。」
大頭麻桿急切地盯著金剛的手,「開!」
徐天只有退後一步,金剛慢慢開啟,大叫一聲:「殺!」
麻桿沮喪地捂著臉,徐天看向金剛的左手,大頭注意到徐天的眼神,大喝一聲:「抓他的手!」
大頭一把抓住金剛的手,一顆色子掉到地上,怒道:「你出千!」
金剛慌張地否認著,大頭把凳子一推,「路面上的把戲敢當我們的面玩,麻桿!打!」
場面亂起來,徐天搖著頭往內間走。金爺正在說服鐵林,想讓他下次在自己跟白老闆吃飯時替自己撐撐場面,鐵林自然是拒絕了,鬧得金爺很沒面子。徐天走進來,就聽見金爺急赤白臉地說:「又不是你做,一起吃餐飯都沒工夫?」
「買一車煙土!我當沒聽見就不錯了,換個人抓起來了。」
鐵林自顧自喝酒,嫌惡地皺了皺眉頭。
「金哥,最好把金剛叫進來。」
徐天插了句話。
「啥事?」
小白相推門進來,慌忙地說:「鐵公子,打起來了!」
鐵林躥出去,看見金剛和幾個巡捕打成一團,鐵林虎著臉過去拎起金剛搡開,「啥事?」
「他出千!」
大頭鼻青臉腫,梗著脖子不服。
鐵林急了,大聲咆哮著:「叫你們不要賭!」
大頭麻桿立馬偃旗息鼓不作聲了,鐵林直著嗓子嚷嚷:「吃好沒有?」
倆人低著頭小聲說:「……吃好了。」
「吃好就走了,走啊!」
大頭麻桿隨鐵林出去,小白相將鐵林三人送出來,「對不住鐵公子,金剛就是那個樣子,除了金爺眼裡沒人了。」
他說著將一沓錢塞到大頭兜裡,「大頭哥不要一般見識。」
鐵林餘怒未消,「吃頓飯放在賭檔裡吃,我也多餘過來。」
小白相小心賠笑,「鐵公子走好,大頭哥麻桿哥不要生氣!」
鐵林的腳踏車轉了一個圈,「跟徐先生說,我在門口。」
「鐵公子不進去了?」
「去說就是了!」
金剛臉上青了一塊,剛走到金爺面前,金爺就狠狠給了他一拳。金剛委屈得很,捂著臉看著金爺,「哥,做啥打我!」
「總有一天我要死你手裡,徐先生和鐵公子啥人?仗著我誰也不怕,和巡捕都敢動手,我看見大頭麻桿都要繞路走,他們是巡捕曉得!」
徐天靜靜地坐在角落裡,看著金爺教訓金剛也不為所動,淡淡地出聲:「金哥,我等了一晚上是想知道你和金剛怎麼弄那批藥。」
「怎麼弄?跟徐先生說。」
金剛可憐兮兮地看著徐天,「放火。倉庫有好幾個,人和車都找好了。前頭找個地方先放起來,捕房肯定叫人救火,我們跑到放藥的倉庫弄開門東西搬出來運走,再添一把火點著空倉庫。」
「那個倉庫還有什麼?」
金剛實話實說,「除了藥還有幾包煙土。」
徐天看了金爺一眼,金爺忙不迭地解釋:「主要是幫忙,為幾包煙土哪裡犯得上動總捕房的倉庫。」
「什麼時候?」
「明天晚上。」
「前面那把火燒倉庫管理室?」
「燒不大。」
「夠了,不許點房子,把倉庫清單找出來弄幾把椅子燒起來就好。」
「聽徐先生的。」
小白相伸了個腦袋進來,「徐先生,鐵公子在外面等你,捕房的人都走了。」
金剛從口袋裡翻找半天,掏出一把鑰匙遞給徐天,徐天接過鑰匙還不太明白。
「貝當路租了只小倉庫,東西出來總要有個地方放,我幫忙幫到底。」
「貝當路什麼地方?」
金爺從兜裡掏出張條子遞給徐天,「地址寫好了,就你一把鑰匙,明天晚上金剛辦好,後天就好去看貨,少一箱算沒幫到忙。」
「……金哥做事真牢靠!」
「貨到新倉庫裡,就算幫過徐先生朋友的忙了,看到貨以後再有什麼事跟我沒關係。」
「那是當然。」
徐天清楚地知道金爺賣自己的好自然不是出於朋友情誼,他找金爺幫忙也不過是各取所需。金爺十有八九知道這批藥的背後是共產黨,他這樣積極地幫忙,一則是為了給自己留後路,二則也是為了那倉庫裡的煙土。互相利用非自己所願,若不是沒有其他辦法,也不會找金爺幫忙,他從未完全信任過金爺,只是自己還需要瞞著鐵林,這樣灰暗的事情不想讓他知道,鐵林的性子非黑即白,怕是難以接受……
鐵林在黑暗裡等到徐天出來,「……這麼久,和金哥有事說?」
「他教訓金剛,我勸勸。」
鐵林推著腳踏車,同徐天並肩走著,「沒想到今天你也會來。」
「金哥到菜場接,不好駁面子,倒是你不該帶下面的巡捕過來。」
「你看他們打起來,私下裡比我還熟。」
「有事跟我說?」
鐵林被徐天識破了心思,也不尷尬,嘿嘿一笑,「我有心事瞞不過你……說句不怕難為情的話,我晚上做夢都是柳如絲,以前從來不做夢。在夜總會里面唱歌沒啥,對不對?又不是去做舞女,再說了,做舞女也有好人,她也是苦出身,不要看長得那個樣子,她良心好,唱歌跳舞也要嫁人咯!其實我討誰做老婆,管別人做啥?我自己開心就好!那還要我爸爸開心,還有你。原來你跟我說過柳如絲做做朋友,不要做老婆,現在不是我要她做,她自己想做,天哥……你在不在聽?我掏心掏肺這麼大的事,你總要表個態!」
徐天含著笑聽著,他從心底裡替鐵林高興,「娶她吧,你們兩人好就行。」
「真的?」
徐天是鐵林最珍視的兄弟,自己娶的女人能被自己最信任的兄弟認同對鐵林來說是一件大好事。
「好日子有一天多一天,想來想去都錯過去了。」
鐵林嘿嘿笑著,心裡頭一下子明朗起來,「那就定了。」
「我後悔沒有早向田丹挑明,做人沒意思。」
徐天的語氣淡淡,卻充滿遺憾。
「不是要結婚了。」
「影佐不會放過我的。」
「他再找你你就叫我,手底下四十幾個人吃素的?」
徐天攤開報紙,示意給鐵林看,「還有這個人。」
「誰?」
「事一樁接一樁沒完,人可能又要來了。」
鐵林低頭看著報紙,「……汪精衛的話,那我的確惹不起。」
徐天指著王擎漢的名字,鐵林眼睛圓圓地看著徐天,「大漢奸王擎漢,跟你和田丹有啥關係?」
「劉唐。但願這個人沒和王擎漢在一起。」
徐天不免有些憂慮,他和田丹才剛剛要開始好日子,就出了這樣那樣的事情,如果劉唐再度出現,又將是一個棘手的麻煩。自己不是不相信田丹,而是隱隱覺得劉唐不會心甘情願地讓田丹順利嫁給他,事情什麼時候才能解決啊,想好好過日子怎麼就這麼難……
田丹和徐媽媽在家等著徐天吃晚飯,望眼欲穿也沒等到。田丹想到昨天的驚險一幕,生怕他出事情,在家裡如坐針氈,不顧外面寒風凜冽,穿著毛衫就站在里弄口等,徐媽媽出來看了她一次,硬把她拉回家穿了大衣才準出來。田丹在夜色裡翹首以待,心裡念著徐天,又暖又急,連風吹在臉上也不覺得冷了。
田丹在弄堂口徘徊著,心裡越來越焦躁,她甚至想去三角地菜場問問,卻怕跟他走岔。徐天垂著頭走路,心靈感應般地抬頭看到那個單薄的身影,他快步走到田丹身邊,看著她凍得青白的臉色心疼得很,「……你瘋了?」
田丹看著徐天神情一鬆,幾乎要哭出來,拉住徐天的手,「你到哪裡去了!」
「漁陽弄,金哥和鐵林……以後不這麼晚。」
徐天觸碰到田丹的指尖,冷得嚇人,趕緊用手給她暖著,暗暗埋怨自己怎麼提前忘了跟家裡說一聲。
兩個人手心的溫度漸漸趨於一致,田丹扁了扁嘴撒嬌似的,「我一個人站在這裡胡思亂想,怕再也等不到你。」
「我答應過你。」
「沒答應過一定會回來。」
「這種事還用說。」
「你現在說。」
「……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只要我叫你等,就一定會來。」
徐天目光沉沉,說得鄭重其事,一字一句都落在田丹的心裡。田丹望著他的表情,心口沒來由地一窒,他這樣認真地說,像是許下了誓言一樣。田丹跺了跺腳,嬌俏地笑著,「好了,冷死了。」
田丹欲走,卻不防被徐天一把拉進懷裡,田丹破涕為笑,「回家吧。」
徐天替她緊了緊領口,摟著她往弄堂裡走,「姆媽呢?」
「給你熱菜熱飯,我把藥店的事辭掉了。」
「……也好,天天在家裡等我。」
「你也不問為什麼辭。」
徐天輕笑著將田丹摟得更緊,「要結婚嫁人,相夫教子。」
田丹嗔笑著捶了他的胸口,臉紅了紅,啐道:「胡說!」
徐天在弄堂口垃圾筒把剛才那張報紙扔掉,田丹隨意望了一眼,「扔什麼?」
「報紙。」
「舊報紙姆媽要的呀。」
田丹又回頭望了望。
徐天一邊引著她往家走一邊說著:「明天我也要晚一點回來。」
「啥事?」
「菜場冷庫進貨。」
「哦,那我等你吃飯。」
「不要再站到弄堂口,在家裡等。」
「嗯……」
弄堂兩側的昏暗路燈將兩人的影子無限拉長,他們一步一步地走著,朝著最裡頭的那盞昏黃暖暖的燈光。同福裡彷彿一道屏障,將那些風刀霜劍都隔離在外,在這道屏障裡面,他們相攜彼此,擁有彼此,將這輩子的溫柔繾綣獻給對方,走出這道屏障,他們願意為了摯愛,笑對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