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傍晚,老料在日本人面前被鐵林拂了面子,一晚上心裡頭都不大痛快,輾轉一晚上,天剛亮就殺到了仙樂斯。老料帶著脾氣推開了仙樂斯的大門,白天的仙樂斯空曠安靜。
小九聽到「咣噹」
一聲響,急匆匆地披上衣服從屋裡出來,明顯沒想到來人是老料,老料眼風掃過他,不屑地冷哼一聲,「老七在嗎?」
小九的褲子都還沒繫上,一手拎著褲子,一手指了指樓上,結結巴巴的,「還在上面睡覺。」
老料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走上樓,自己倒了杯茶,大剌剌地坐在客廳裡,猶自生氣。七哥打著哈欠進來,「料總,什麼事要親自登門,打個電話吩咐就好了。」
老料掀了掀眼皮看他一眼,聲音不陰不陽,「睡醒了?」
七哥斜斜地靠在沙發上,看起來精神不濟,「你不來再睡一個鐘頭。」
「三井昨天被人在麥陽飯店門口捅死了。」
「哪個三井?」
七哥用手掩著哈欠,聽到老料這麼說,心中一突,張著的嘴一時沒合上,好在被手擋著,看不出來。「你不要裝糊塗。」
老料似笑非笑。
七哥笑起來,「我和你裝什麼糊塗,大家底細都清清楚楚。」
「日本人要我在今天下午之前交出兇手,要不然……」
七哥正了正歪坐著的身體,看著老料,「要不然怎樣?」
「日本憲兵隊進入法租界抓人。」
老料也看著七哥,試圖從他的表情裡看到什麼跡象。
七哥嗤笑一聲,又靠回了沙發扶手上,「讓他們來抓好了,關我什麼事。」
「關我的事,我吃法租界巡總這碗飯。」
「料總,你好像主要不是吃巡總這飯碗,我碗裡的飯,日本人給的飯你都吃。」
「老七你越來越不像話了,生意不做就不做,殺什麼人?日本人你也敢殺!」
老料失去了耐心,朝七哥低聲吼著。
七哥笑意更冷,「我跟誰都做生意,但不做騎到我腦袋上拉屎的生意,那也叫生意?明搶還要叫我扇自己十個大耳光。再說殺人,誰殺人了?我從昨天到現在都在仙樂斯一步也沒有出去過。」
老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惹日本人你會倒大黴的。」
「我倒霉你也好不到哪裡去,我們倆一根繩子捆在一起好多年了。」
「……你最好拜拜菩薩。」
「做啥?」
「保佑你的人不會被抓到巡捕房去。」
七哥眯起眼睛,殺意隱隱,「你威脅我?」
「說話對我客氣一點,我要威脅不用專門來一趟。」
金爺和金剛無所事事地在街頭待著,金爺在發愣。金剛在邊上嘮叨:「哥,最近城隍廟生意好做得很,小屁股毛毛頭他們一天差不多能弄到二十幾塊錢。」
「小偷小摸的事情我們又不會做。」
「擺色子局我們拿手。」
「還想抓到巡捕房去?」
金爺斜睨了他一眼。
「從前也不是沒有抓過,再說城隍廟不歸麥蘭捕房管,再說丟面子總比餓肚皮好。」
金剛被金爺看了一眼,說話聲音也小了下來。
「你曉得個屁!現在鐵林把我當自己兄弟看。」
「……當兄弟也要吃飯的。」
「以後換個樣子吃飯。」
「換什麼樣子。」
「這幾天我都在想。」
金剛欲哭無淚,摸著自己的肚皮,「這幾天餓死掉怎麼辦?」
正說著話,鐵林從街對面跑來,兜裡揣著從三井遺物堆裡找出來的那張給七哥看過的貨單。
鐵林還沒到金爺跟前就嚷嚷著:「我到處找你!」
金爺跟鐵林打了個招呼,「閒得沒事,陪我兄弟出來軋軋馬路,有什麼好事?」
「沒好事,找你問賭場的事情,前幾天仙樂斯那個日本人被人殺了。」
「哪個日本人?噢……和七哥坐在一起那個!」
「兇手可能和賭場有關係。」
陽光正打在鐵林的眼睛上,他眯了眯眼,掀掉頭上的帽子,抓了抓頭髮,顯得有點煩躁。
「你怎麼知道?」
「這個案子我負責,你說我怎麼知道!」
「沒找天哥幫忙?」
「昨天晚上硬拉他幫我去現場,一看就看出名堂。」
「兇手是賭場的?」
「陪我法租界賭場一家一家找,碰碰運氣。」
「這麼說是要找賭場晦氣,那先去漁陽弄,前幾天他們搶了田丹的包。」
鐵林眼睛一亮,「漁陽弄老八的場子?走!快走!」
到了賭場,金爺找了個藉口留在外面放風,鐵林自己一個人進去,大白天沒什麼賭客,老八正好從前廳晃過去。鐵林一眼盯住,老八留著鬍子,腳一瘸一瘸的,嘴裡叼著根香菸。鐵林嘴裡喃喃地朝老八走過去,「我怎麼這麼笨。」
老八看見鐵林,正打算打招呼,就被鐵林近前摘下老八的菸頭,拿在手裡一看是大聯珠牌的,再擼起老八左手袖子,瘀青十分顯眼。鐵林順勢反扭,摁倒老八。
仙樂斯,老料還在盤問七爺,希望七爺能說實話。
「在我面前開啟天窗說實話,對你有好處。」
「啥實話?」
「我也不問日本人到底怎麼死,你弄一個人出來頂罪。」
「日本人有這麼好說話,交一個到他們手裡就好了?」
「這麼說是你殺的了!」
「我殺你也跑不了,日本人要真找上門來,我說跟你也有關係。」
老料把茶杯一摔,「老七,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桌上電話鈴響,七哥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了。七哥盯著老料不怒反笑,「有一套,老料你到底跟誰是一家的?」
老料去接過電話,那頭正是鐵林,「喂?料總,他們打電話找幫手怎麼打到你那裡去了?」
「怎麼回事?」
鐵林的聲音顯得有些興奮,「你要我二十四小時之內破案,現在十八個小時沒有到,老八乾的!」
老料砸上電話。
「一邊來探我話,一邊叫手下抓人,我們倆交情是不是算完了?」
七哥站在電話旁邊,面色陰鬱。「老子真後悔和你講交情。」
老料拋下一句話,匆匆離去。
鐵林掛上電話,拉起老八,抽出警棍指著一圈人,「老八昨天在麥陽飯店殺了一個日本人,我依法緝拿,誰要想阻攔就過來,打死一兩個正好不償命!」
老八困獸猶鬥,「你們等死啊!」
眾人猶豫了一下,有兩個衝上來。
鐵林把警棍舞得風一樣,三兩下都躺地上了。鐵林用腳扒拉了一下,「打死了?下面的我有些輕重。」
眾人面面相覷,再也沒人敢上來了,開始隱隱後退,老八還在拼命掙扎。鐵林反手一棍砸暈老八,麻袋一樣甩到肩上馱出去,金爺目瞪口呆地看著鐵林將老八馱出來。
「金哥,幫我到弄堂叫輛黃包車。」
「老八殺的日本人?」
金爺看傻了。鐵林眼前掉落了幾綹頭髮,他甩了甩頭,想要把頭髮從眼前弄走,「人肯定是他殺的,幕後指使說不定是他大佬七哥。」
金爺心裡頭一沉,自言自語,「事情鬧大了……」
老料走後,七哥陰著臉把小九叫了進來,「去弄清爽到底是老料蒙著腦袋抓人,還是真查到老八。」
「我們有人守在麥陽飯店對面房間裡,昨天晚上麥蘭捕房的巡捕鐵林帶一個人去過,在飯店門口看了半天。」
「我不信在麥陽飯店門口看一下,今天就能抓到老八頭上。」
「那就是料總估計到八哥做的。」
七哥手裡的打火機蓋子開了又合上,啪啪直響,「把火燒到我頭上對他有啥好處!鐵林帶去的那個是啥人?」
「我讓下邊去查。」
「你到麥蘭捕房,看看啥路子回來告訴我。」
老八聾拉腦袋銬著,睜開眼睛看清地方,拼命掙脫。鐵林壞笑著湊到近前,「服不服?」
老八在地上掙扎著,「服啥!」
「昨天殺人今天就抓到你,要不要講講你怎麼動手的?我就像在旁邊看到一樣清楚。」
「七哥和料總的交情你曉得?」
「進到這裡面就沒情面講了,講法律。」
老八嗤之以鼻地冷哼一聲,鐵林拍了老八一下,「殺日本人你跑到別處殺,偏偏法租界裡當大街殺,痛快一點認賬,省得租界老百姓跟你倒霉也省得我麻煩。」
鐵林拿出紙筆,準備做口供,「姓名?」
老八翻著白眼根本不理會。鐵林也不生氣,閒在在地說,「那我就寫老八了,混碼頭爸媽起的名字都不要了,昨天上午的事對不對?你不說,我就幫你寫了,寫好念給你聽,你按個手印。」
問訊室外頭,大頭跟金爺在嘮閒嗑,「難怪人抓得介快,原來金哥幫忙了?」
大頭給金爺倒了杯水,推到他手邊。
金爺一邊謙虛地擺了擺手,一邊派頭十足地端起水杯啜了一口,「沒有,正好碰到鐵公子抓人,讓我叫輛黃包車把八哥送回來。」
「鐵公子膽子大你膽子也大,所以你們是一路兄弟。」
「請教兄弟,膽子大啥意思?」
「想聽?」
「兄弟開導開導,要不然我哪天死掉都不明白道理。」
「這種道理鐵公子聽不進去,講給你聽,你也勸勸他。」
「好好,我和鐵林差不多是生死兄弟,我勸他會聽。」
大頭清清嗓子,開始拿腔拿調,「我做巡捕八年,不用說,看老八抓回來那個樣子,人就是他殺的。」
「那我鐵兄弟立功了。」
「這種功是不能立的。老八是七哥的人,你想不想平白無故惹七哥?」
「不想。」
金爺搖搖頭。
「七哥和老料白道上兩條路,黑道上一條路,你想不想惹老料?」
金爺又搖搖頭,「不想。」
「這些都不算麻煩,問題死的是日本人,沒人歸案還好,有人歸案日本人本來就要借題發揮,肯定往根上刨,管你黑道白道,他有飛機大炮。老八殺人誰指使的?七哥,七哥會認賬?不認賬料總就要保他。日本人的事料總弄不好也不保,老八扛不住,七哥就死到臨頭了,肯定要找個墊背的把料總拉出來,到時候一筆亂賬,大佬們誰吃虧放一邊,誰破的案子肯定誰要先吃大虧!」
大頭越說越興奮,說著說著就開始拍金爺的大腿。
金爺恍然無覺,只覺得自己一顆心越沉越低,「……你的意思,老八抓起來,現在七哥在火上烤?」
「還沒聽清爽,最先放到火上烤的是鐵公子。」
金爺還心存僥倖,湊近了大頭小聲說:「不見得,你說的都是背地裡的亂賬,我鐵兄弟檯面上抓到人,火燒不到他頭上,這裡是法租界,大佬們面子還是要的。」
大頭兩手一攤,「總之要出事了,聽聽外頭汽車的聲音,看著吧。」
一大堆人紛紛乘車趕到,日本人,總捕房的人,公董局的人,陸續下車進入巡捕房,小九和一夥混混也騎車來到,眾混混在外頭,小九進了捕房。金爺拉下帽子低著頭從巡捕房出來。
「要不要再念一遍給你聽?」
鐵林如今十分有耐心。
「我認字。」
鐵林將筆錄推過來去,「那自己看好摁手印。」
老八看了看,「鐵公子,我佩服你。」
鐵林「嘿嘿」
一樂,「我都佩服我自己。」
外頭人聲沸騰,鐵林頭一歪,指了指外邊,「你自己聽聽,你捅一刀,頭面人都來了。」
「……我按手印認下來對你有什麼好處?」
「對我沒好處,我也不想抓你。」
「那對我有什麼好處?」
「對你就更沒好處了,殺人償命,敢作敢當結案了事。」
問訊室的門「哐」
地一聲推開,那個日本軍官進來,拔出槍就射,鐵林眼疾手快,起身手往上一託,子彈從老八頭頂飛過去,老八嚇得臉都白了。
鐵林反手下了日本軍官的槍,「又開槍,這次開到巡捕房來了!出去!」
鐵林正了正腰帶,從問訊室出來,「老總,日本人跑到法租界開槍,你親眼看見了!」
法總是個矮個子白鬚法國老頭,一口中國話說得字正腔圓,「再敢造次,立即拘捕,讓日本領事館來找公董局交涉。」
鐵林將軍官的槍拍在桌上,「二十四小時不到人抓來了,你們還有什麼說的?」
「我不信任你們,我們要自己審問。」
「你當巡捕房吃乾飯的?我抓的人我會審。」
「刺客一定有幕後主使。」
翻譯複述著的時候,正好老料進來。日本軍官說:「一個星期之內如果沒有供認幕後主使,按國際公法把刺客引渡到公共租界,我們的詢問會比這裡有效得多。」
老料假模假式地拒絕,「引渡?那怎麼行!」
老八突然從問訊室躥出來往外衝,日本軍官抓過手槍,鐵林和幾個巡捕摁住老八,小九一夥人在門口虎視眈眈。日本軍官的槍指著老八,老八瞪著老料,一時間劍拔弩張。老料只能假裝看不見,喝道:「……關起來啊!」
日本軍官看了看周圍,收起槍,對老八說:「七天之後我再來,等到了虹口憲兵隊你會生不如死,那個時候法租界的人再也幫不你。」
老料揹著手發號施令,「今天晚上把人轉到總捕房。」
鐵林急了,「不行,又來這套,我抓的人我還沒審呢!」
法總看了老料一眼,說:「總捕房派人到麥蘭捕房看守,這個案子還是由鐵林負責。」
老料陰陰地看著鐵林,鐵林一副愛誰誰的樣子。
金爺和金剛在巡捕房對街蹲著,金爺此刻心亂如麻,怔怔地看各式人等陸陸續續離開。
金剛碰了碰金爺,「哥,想什麼呢?」
「……老八該死。」
「不是都抓起來,審清楚早晚拉到西門槍斃。」
「不能審也不能槍斃,更不能送日本人手裡。」
「你剛剛說他該死。」
金爺詭異地看著金剛,心裡頭漸漸有了主意。
小九一路把車子騎得飛快,喘著粗氣跟七哥說:「日本人差點斃了八哥,非要八哥說出……幕後主使,說是七天裡沒說就把八哥轉到日本憲兵司令部去。」
「料總在嗎?」
「他沒辦法,法總說還讓鐵林管,總捕房派人手到麥蘭捕房看著八哥。」
七哥恨得牙癢癢,「惹急我連姓鐵那小子也做掉。」
「七哥……做不得,八哥要扛不住日本人就找到您身上了。」
「老八不會開口。」
「是……」
「和鐵林去麥陽飯店的那個人查出來沒有?」
「是三角地菜場一個姓徐的會計,已經讓兄弟去帶他了。」
七哥只覺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充滿了怒意,「一晚上就抓到老八頭上,不是老料賣我,就是出鬼了。」
此時的徐天正在廣慈醫院,他的對面是秦大夫。「到藥劑室配藥,外面藥店也好配的,小毛病一個星期沒好再過來看看。」
「謝謝。」
秦大夫推了推眼鏡,「我看你有點眼熟。」
徐天笑笑沒說什麼,轉身站起來拿著方子出去。
徐天經過走廊,那扇彈簧門被木楔子頂住,敞開著,門一側上面的破玻璃已經換好了,瘸腿木架不見了蹤影,地上牆上有還有火燒的痕跡。
徐天將方子遞給醫生,醫生轉身配藥。徐天的眼睛掃視著,一隻藥櫃側面和地上有腐蝕液體燒蝕過的痕跡,藥櫃下面還有一片沒打掃乾淨的玻璃碎片。徐天的目光轉到那隻藥櫃上面,依次擺放有硫酸、乙醚等字樣的玻璃瓶。徐天拿著藥經過走廊,他拐入一扇小門,進入工作間。徐天又來到配電室,他看到了掛在配電箱旁邊的新油燈,他明白了一切。
徐天拎著藥行走在街上,不知是該佩服田丹的膽量還是能力,她竟然有勇氣做好那些事情。人生多麼無奈,在自己非常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她的鋒芒也伴隨而至,歲月靜好現世安穩那麼難。要怎麼才能度過去?影佐不會善罷,太平的日子也許就是這幾天,如果把醫院的事攬在自己身上呢?只要替老向運藥的事還瞞著,也許會僥倖過關。徐天的心既混亂又興奮,他恨不得替田丹多做一些多承擔一些,但又怕因此失去好容易得來的能與她朝夕相處的機會……
轉眼到了下班的時候,田丹和方嫂打著招撥出來,方嫂手裡拿著噴壺,「明天長青去進藥,你早點來。」
「好。」
徐天等在巷子中間,等田丹走上來,倆人並排出去。方嫂看著徐天的背影,愣了愣神兒,她簡單查了一下那株植物,匆匆進門。
「長青,剛才有個人在巷子裡面等田丹。」
方長青正在看報紙,「……可能是她說同福裡的那個熟人。」
「這個人之前來過藥店。」
方嫂努力地回憶著。
「啥時候?」
方長青抬起頭來,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田丹出去租房子那天,前後腳來的,田丹說之後才在紅寶石碰到他,我專門問過,記得清。」
方嫂很確定地說。
「那怪了,這人早盯著田丹?」
「早盯著田丹還好,要是通過田丹盯藥店就壞了。」
方長青心煩意亂,合上報紙扔到一邊兒,「明天問問她。」
徐天和田丹一起走進了一家小傢俱店,老闆拿出畫冊給徐天和田丹,「紅木床、東洋床、歐式床、席夢思、龍鳳花雕床啥樣式都有,倉庫在滬西外面,這裡租一隻小門臉好做生意,挑好帶你們到倉庫看現貨,付好錢就不要管了,新床直接送到新房,一對新人睡上去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徐天有些尷尬,偷偷看著田丹的反應,田丹只是笑了笑,沒有反駁老闆。徐天的心感覺像是在小火上架著,漸漸冒著輕微的氣泡,咕嘟咕嘟的。
田丹問:「有沒有尺寸小一點的?」
「規定尺寸介麼就要算定做了。」
田丹從兜裡掏出一張紙,看了看說:「寬五隻半手,長九隻手。」
老闆沒聽清楚,「啥?」
「家裡沒有尺子,我用手量的。」
老闆看了站在一邊臉色微窘的徐天,「這種事情男人不操心,倒要做女人的用手量。」
徐天更不好意思了,「店裡有尺子嗎?」
「給你,量量自己女人手有多少長。」
徐天接過尺子,田丹笑著把手伸過去。
「十八公分。」
兩個人的手在空中輕輕一碰,徐天只感覺那塊皮膚像是火燒火燎一樣。他還盡力維持著自己的正常,忙不迭地把尺子放回櫃檯,田丹看著他的反應,嘴角漾出了笑意。
「還蠻難為情咯,十八公分一隻手,寬五隻半,長九隻,紅木床這個尺寸定……」
「一般木料就好了。」
田丹說道。
「楠木也好,床頭小雕花二十六塊,十五天送到,把地址名字寫清楚。」
徐天忙不迭地掏錢,田丹急急阻止,「說好我付錢的!」
老闆在一邊打趣,「哎喲兩個人還分你我,介客氣過不好日子咯。」
徐天把登記簿推到田丹手邊,示意自己來付錢,「你寫地址名字。」
付過了錢,徐天先出來,注意到有兩個混混往他這邊過來。「徐先生是?」
徐天猶豫了一下,暗中打量對方,見其眼神閃爍不定,便知道來者不善,「是。」
「七哥請你去一趟。」
「什麼事?」
「昨天麥陽路的事。」
「我要先送朋友回家。」
「沒價錢講。」
徐天依舊是憊懶模樣,「什麼都好商量,我陪朋友的時候不要打擾。」
田丹出來,徐天迎上去,眼裡笑意依然,顧自走開。倆混混面面相覷了片刻,拔出刀子
跟上。田丹和徐天並行,兩人都低著頭沒有說話,徐天醞釀了很久,小聲道:「不好意思。」
田丹的心思也亂成一團,甜蜜又糾結,一時沒聽清,問他:「什麼?」
「剛才店主說你和我……」
徐天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
田丹抿嘴一笑,低著頭軟聲說:「沒關係,人家也不知道,解釋反而不好。」
徐天又不知道怎麼繼續聊下去了,情急之下亂開口:「你的訂婚戒指怎麼不戴了?」
田丹不說話,頭更低了。徐天心裡咯噔一下,趕緊道歉:「對不起。」
田丹無奈地笑了笑,抬頭看著他,「你從來沒有過女朋友?」
徐天搖搖頭,臉上很茫然,想要挽回點局面,又覺得無措。田丹又把頭低下了,倆人一時間有些僵,透過街邊的玻璃櫥窗,徐天看到兩個混混跟上來了。
田丹渾然不覺,還在低著頭往前走,小聲跟徐天說:「……其實剛才是我不好意思,床的錢應該是我付的。」
「誰付都一樣……」
徐天感覺自己又說錯了話,趕緊又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床擺在家裡,你付過房租的,添傢俱當然要我付錢。」
「那我請你一次客。」
徐天瞟著兩個混混已成合圍之勢,心思完全沒在田丹身上,隨口答應:「啊?」
「你喜歡什麼,我請你。」
「我喜歡聽評彈,天興書院八角一張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