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這事近幾年daniel都沒想過。
回去看看親人?親人好像都不太想看他;看看好友?十四歲離開後,好友都把他忘了。親朋好友都沒得看了,回去幹嗎呢?
也別去給別人添亂了,買一盒餃子,萬事大吉。
從十四歲到美國,他只在頭幾年回去過兩次。第一次回去,父母大人都已再婚。母親挺著大肚子忙著生寶寶;父親也一樣,圍著剛懷孕的新婚妻子團團轉,沒人有工夫搭理他,連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
第二次回去,兩個寶寶一個剛一歲,一個一歲多,正是最好玩的時候,也正是最忙碌的時候,他的存在真夠多餘,站哪兒都礙事。
那次之後他再也不想回北京了,從十四歲離開家之後,他就知道北京這個家已經離他越來越遠了。
這一晃近二十年了。當他跟公司請好假,再訂好了機票之後,他自己都沒做好準備,難道就要回去了?
接下來的事daniel不打算去想了,有些事想與不想它都在那裡,想多了讓自己糾結,倒也沒啥必要。
為了奶奶,為了爺爺,這一趟他走得義無反顧。
真正踏上這片土地時,他卻再不能平靜了。
從機場到酒店,這一路還好,不痛不癢,照顧好奶奶,其他什麼也不想。等第二天坐上小船,來到平靜如鏡的江面上,他眼眶潮溼了。
爺爺把根選在了這裡——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daniel從心底吟出來,他知道爺爺能聽得到。
奶奶捧著骨灰盒,面上平靜如水。
一葉小船靜靜地蕩起一圈圈漣漪,水波無聲,眼淚無痕。
行至水中央,奶奶緩緩解開抱在懷裡的布袋子,小心地抱出骨灰盒。daniel一絲不苟地看著,神聖而莊嚴。
看了看盒子上爺爺的頭像,奶奶終於把那句一直壓在心底的話說了出來:「老頭子,咱們回家了……」說完,她輕輕開啟蓋子,灰白的骨灰慢慢地倒進了江水裡。
daniel忍不住別過頭去。他咬著嘴唇,生生把眼淚吞了進去。
「我和你爺爺1947年成的親,他當時是縣裡的教書先生。1948年從宜昌隆茂洋行碼頭坐船去了上海,然後去了美國。我們成親的時候就在這兒,只是現在他已經在水底下了。」奶奶自顧自地低語。
daniel不住地點頭,眼淚就這麼不聽話地漾了一臉。
當金佛寺的鐘聲敲響的時候,daniel定到一處的眼神才轉回來。他用手擦了一把臉,強撐著。
奶奶虔誠地跪拜,一遍又一遍,daniel忍不住上前扶起她。大和尚在一邊合掌作揖,面帶慈悲。daniel行完禮便扶著奶奶走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