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夕陽無語

桌上一壺酒,兩隻酒杯。

藍瞄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望著窗外。

天然給自己倒了杯白乾兒,摘下墨鏡,也隨著往窗外看……沒什麼,就層層疊疊一片灰瓦,曬著夕陽。

藍青峰舉杯一敬,「幹得好!」他一口乾掉。

天然也幹了,覺得藍的臉色不很對勁兒,「石掌櫃的?」

「給憲兵帶走了,還有三個夥計。」

「怎麼辦?」他心直跳。

「要吃點兒苦。」

「就吃點兒苦?」

「我想是……日本人願意相信是藍衣社乾的。」

「那……」

「你的任務完成,其他沒你的事。我們有人善後。」

天然為二人添酒。

「我待會兒迴天津。」藍的臉色很難看,「有兩件事跟你交代。」

天然抿了口酒。

「我得避一避。往後有事,去找石掌櫃的……另一件,你回去住了?」

「回去住了。」他沒提就要結婚。

「那好。還有件差事。」

果然。「您說。」

藍青峰皺著眉頭,帽簷下的臉色更難看了,「他不能老躲在德國醫院……得想辦法先送他去天津租界。」

原來又是張自忠。他都忘了這回事。

「我還在安排……」藍想了想,「你每天晚上九點在家等我電話。」

天然點點頭。

「這回不比上回……要出東交民巷,還要出城,又不能搭火車……查得太緊。」

天然點了支菸。這是新生命的開始嗎?

藍沒再言語,悶悶喝著酒。

「您沒事吧?」天然吐了口煙,覺得藍青峰的神情越來越不對。

「啊?」藍像是給吵醒了,「哦,上海打起來了……」

怪不得羅便丞趕了去。可是奇怪,藍的聲音有點兒哽咽。

「藍田死了。」

「什麼?!」天然驚叫。

「中午……他大隊長說他打下來兩架。自己的飛機也著火了。」

「人?」

「人?連人帶機,摔進了黃浦江。」

「確定是他?」

「是他。」

「您……」天然說不下去了。他太明白失去家人的苦痛,誰也無法安慰……他踩熄了香菸,一口乾掉白乾兒。

藍青峰也幹了,「這是戰爭。當空軍,幹軍人,就得隨時準備死……只可惜剛畢業,才十九歲……」

天然一陣心酸。

「連他去考空軍都沒讓我知道。」

天然忍住了淚,添滿了酒。

「說別的吧。」藍又幹掉,示意再添,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疊著的紙,「天津小報,剛捎來的……給你寫詩的那位酒仙,北平沒法待了,也躲進了租界……」他遞給天然,「你任重道遠……」

天然接了過來,可是沒有攤開。

「不過,你這位‘燕子俠隱’……」藍青峰蒼老的臉上一絲慘笑,「也只能這麼隱下去了……」

窗外漸漸響起了一陣陣隆隆的聲音。

藍青峰「哼」了一聲,起身站在窗前,「你過來。」

李天然走到藍的身邊。

西直門大街上滾滾煙塵,一輛接一輛的日本運兵車,滿蓋著黃土,像股鐵流似的,在血紅的夕陽之下淹沒過去。

「南口過來的。」

「南口丟了?居庸關?」

「快丟了……你叫傅作義那些雜牌軍,怎麼去守。」

兩個人靜靜地站在那兒。窗外整片黑煙黃土,久久也沉不下去。罩住了遠遠近近那些層層疊疊的灰瓦……

「天然,別忘了這個日子……不管日本人什麼時候給趕走,北平是再也回不來了……這個古都,這種日子,全要完了……一去不返,永遠消失,再也沒有了……」

藍青峰迴到桌前,幹掉杯中殘酒,向天然微微點頭,轉身下了樓。

李天然坐回桌上,呆呆地抿著酒,慢慢攤開了報:

b俠隱記/b

b將近酒仙/b

燕子盜李,重顯人間,狼狽之流,膽戰心癲。

單槍赴宴,四喪黃泉,順天府內,為民除奸。

劍道山本,浪人羽田,染指他鄉,一再而三。

屢戒不改,作惡多端,一倭斷臂,一寇涅槃。

金某楊某,文武跟班,為虎作倀,汙穢不堪。

卓十一少,倚財弄權,倒行使逆,俠隱把關。

朱首潛龍,無法無天,心黑手辣,罪行連篇。

吃裡扒外,天怒人怨,替天行道,燕子李三。

黑龍門徒,聽我一言,天網恢恢,終有一天。

對頭報應,姓李名三,燕子俠隱,永在人間。

李天然久久無法抬頭……俠?還有可能嗎……

他木木地坐在那兒,望著窗外的夕陽,抽了支菸,喝完了那壺白乾兒,戴上了墨鏡,下了酒樓。

西直門大街上的灰土沉下去了,也清靜了點兒,沒幾個人去理會空中傳來那幾聲刺耳的警笛。

黃昏的夕陽,弱弱無力,默默無語。

天邊一隻孤燕,穿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