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現在是一團破碎扭曲的肉,食腐鳥、齧齒類動物、蟲子和蛆都前來食用,而我以前幻想著這團肉就是「我」。時間過得越來越快,日子飛快過去,天空明滅不定,一忽兒亮,一忽兒暗,閃爍得越來越快,終而明暗不分,日子變成了星期,星期變成了月份。

季節遞嬗,殘骸開始溶進泥土裡,肥沃了土壤。冬季結凍的雪暫時儲存了我的骸骨,可是季節以越來越快的週期飛逝,就連骨頭也化為塵土。花朵和樹木得到我肉身的滋養,在草地上欣欣向榮,而後枯萎。最後,就連草地也不見了。

我成為食腐鳥的一部分,它們曾大口吃我的血肉。我也成為那些蟲子和齧齒類動物的一部分,變成在生死大迴圈中獵食它們的動物的一部分。我成為它們的祖先,直到它們最終也迴歸大地。

很久以前活過的那位丹·米爾曼永遠消失了,生命只是轉瞬一刻。但是我在歷經所有的時代以後,卻始終不變。如今,我是我自己,是觀察萬事萬物的意識,我就是萬事萬物。我每個部分永遠會持續下去,永遠在改變,永遠新鮮。

如今,我領悟到那死神,丹·米爾曼如此畏懼的那個死神,不過是他的一個大幻象。因此他的生命也不過是個幻象,是個難題,充其量只是意識忘形時一樁好笑的事件。

丹活著時,並沒有通過那扇大門,並沒有體會到自己真實的本性;他單獨一人活在終將一死的人生與恐懼中。

可是,我知道。但願他當時就知道我此刻明白的事。

我微笑著,躺在洞穴的地上。我坐起來,倚靠著巖壁,望著那一片漆黑,我感到迷惑,卻不害怕。

我的眼睛開始適應黑暗,看到有個白髮男人坐在附近,對著我微笑。這時,彷彿從千萬年以前的時空中,一切又都回來了,我回歸到我這個終將腐朽的肉身,這令人一時悲從中來,但我隨即領悟到,這也無關緊要,一切都無關緊要!

我覺得這件事很好笑,每件事都很好笑,於是大笑起來。我看看蘇格拉底,我們的眼睛露著喜氣,閃閃發光。他知道我明白了什麼,我跳過去抱住他,我們就在洞穴裡手舞足蹈,為我的死亡狂笑不已。

之後,我們收拾好行李,下山去。我們通過那條通道,穿過深谷,越過巨石地,朝基地營前進。

我沒怎麼開口說話,但不時發出笑聲,因為我每次環顧四周,看著大地、天空、太陽、樹木、湖泊和溪流,就會領悟到,這些通通是我,其間根本沒有分野。丹·米爾曼長大成人的這些年來,一直掙扎著要「成為重要人物」。這根本就是越活越回去嘛!丹一直是一個人,有顆恐懼的心和終將腐朽的身體。

我心想,好啦,這會兒我又在扮演丹·米爾曼了,我最好在永恆中的這幾秒鐘裡,重新習慣這件事,直到這幾秒鐘也消逝為止。不過如今我已明白,我不光是一塊肉而已,這個秘密使一切都大大改觀了!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描述這項瞭解帶來的衝擊,我只是清醒了。

我清醒著面對真實,不受任何意義或任何追尋的束縛,哪兒還有什麼可以追尋的呢?我的死亡讓蘇格拉底的話語全都活過來了,這就是一切的所在,是偉大的改變。所有的成就,所有的目標,都同樣的討喜,也同樣的多餘。能量在我的體內執行,我幸福滿溢,爆出笑聲,發出這笑聲的,是一個莫名其妙就會感到快樂的人。

我們就這樣一路下山,經過最高處的湖泊,經過林線邊緣,走進密林,朝向我們兩天前或是一千年前紮營的溪畔。

我把所有的規章,所有的道德,所有的恐懼,都拋在山中,我再也不受控制,還有什麼懲罰可以威脅我呢?我雖然沒有行為守則,卻感覺得到什麼是平衡的、適當的和充滿愛心的。我終於有能力發揮慈愛,蘇格拉底就說過,有什麼能比慈愛更宏偉有力呢?

我拋下我的心智,進入心靈之中。大門終於敞開了,我大笑著,跌跌撞撞地穿過大門,因為就連這扇門也是個笑話。那是扇無門的門,又一個幻象,又一個影像,是蘇格拉底把它編織、放入我的真實結構中,他很久以前就承諾過會這麼做。我終於看見呈現在眼前的一切,這條小徑將綿延下去,永無止境,不過現在,它一片光明。

我們在天黑以前回到了營地。我們生起營火,吃了一點乾果和葵花籽,這是僅存的餘糧。直到這時,當火光明滅不定照在我們臉上時,蘇格拉底才開口。

「你會失去它的,你知道的。」

「失去什麼?」

「你的靈視。靈視是少有的,只有經過一連串不大可能的條件組合,才有機會得到;但它是一種經驗,因此你會失去它。」

「蘇格拉底,你說的大概是真的,可是誰在乎呀?」我笑著說:「我失去我的心智,而且似乎到處都找不到它了。」

他驚喜得揚起眉毛:「這樣看來,我的工作已經完成,我的債還完了。」

「哈!」我咧嘴而笑,「你是不是在說今天是我畢業的日子?」

「不,丹,今天是我畢業的日子。」

他起身,背上背包,消失在黑暗中。

該回到加油站了,一切都是從那裡開始。不知怎的,我覺得蘇格拉底已回到那裡,等著我。日出時,我收拾好背囊,拾步下山。

我花了幾天才走出荒野,回到住的地方。難以相信不過才幾個星期前,我離開公寓,那時我還是個沒有希望的「重要人物」。

我卸下行李,駕車到伯克利,在下午三點來到熟悉的街頭,蘇格拉底還要好一陣子才會來上班。我停好車,走到校園。剛開學不久,我所經之處,每個人都稱職地扮演他們自認的角色。

我朝北走上大學路,一路經過許多十字路口,我就像是快樂的幽靈,佛陀的幽魂。

我巴不得向人們附耳低語:「醒來吧!醒來吧!你自以為是什麼的這個人馬上就要死了,所以現在就醒來,讓這番話滿足你吧:不需要追尋,成就終究是一場空,它根本不會造成任何差異,所以,現在就快樂起來吧!愛是世界上僅有的真實,你知道,因為愛是‘唯一’。僅有的法則是詭論、幽默和改變,沒有什麼問題不問題的,問題從來就不存在,未來也不會存在。拋下你的掙扎,放開你的心智,丟掉你的憂慮,放鬆進入這世界。不需要抗拒生命,盡力而為就好。張開你的眼睛,看見自己遠超過你的想象。你是世界,你是宇宙,你也是你自己和所有的人。一切都是上蒼的美妙演出,醒來吧,重拾你的幽默,別擔心,你自由了!」

我想把這段話告訴我所看見的每個人,不過真要這麼做的話,他們八成會以為我瘋了,甚至認為我是個危險人物。我知道,沉默是金。

商店紛紛打烊,蘇格拉底再過幾小時就要到加油站值班,我把車開到小山上,停好車,坐在俯瞰海灣的山崖邊。我俯視遠處的舊金山市區和金門大橋,可以感覺到一切,在海灣對岸青翠多林的山區裡,鳥兒正安棲在巢裡。我感覺得到城市的生命,成雙成對的愛侶彼此擁抱,罪犯在作案,從事社會工作的義工正在貢獻自己。我知道凡此種種,慈悲和殘酷,崇高和低賤,神聖和猥瑣,都是上蒼這場演出的一部分。每個人都把自己的角色演得那麼好!而我就是這一切,是其中每一個微乎其微的一部分。我凝望世界的盡頭,熱愛一切。

我閤眼靜坐,但馬上體悟到,我如今無時無刻不在冥想,只不過眼睛是睜開的。

午夜過後,我把車子開進加油站,抵達時,服務鈴響了一聲。我的老友步出溫馨明亮的辦公室,他看來正值壯年,年約五十,體格瘦削、強韌,舉止優雅。

他繞到駕駛座旁,咧嘴笑道:「要加滿油箱嗎?」

「幸福就是加滿的油箱。」我回答,而後沉吟半晌,我在哪裡聽過這句話呢?我需要想起什麼呢?

蘇格拉底加油時,我擦洗車窗。把車停在加油站後面,最後一次走進辦公室。對我而言,這裡儼如聖地,是一座看起來不像聖殿的聖殿。今天晚上,室內似乎電流充沛,絕對有什麼正在進行,但我一點兒也摸不著頭緒。

蘇格拉底從他的抽屜裡取出一本大筆記簿,遞給我,由於年代久遠,紙張都龜裂乾枯了,簿裡的筆跡則工整而秀氣。「這是我的日記,記載著我的一生。你所有沒問過的問題,都將在其中獲得解答。我現在把這份禮物送給你。我能給你的,都給你了,現在要靠你自己。我的責任已了,但是你還有工作得做。」

「還剩什麼沒做的呢?」我微笑著說。

「你以後會寫作,會教學,會過著普通的生活,學習如何在紛亂的世界中做個普通人,而且就某個層面來說,你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做個普通人,這樣就能對他人有所助益了。」

蘇格拉底從座位上起身,把馬克杯小心放在桌上,排在我的杯子旁邊。我看著他的手,那隻手閃閃發光,比以前都還要明亮耀眼。

「我覺得很怪,」他以驚訝的語氣說,「我想我得失陪了。」

「需要我幫忙嗎?」我心想他大概是肚子不舒服。

「不用。」他凝視著空中,好像這房間和我都已不復存在。他緩緩走到標示著「非請莫入」的那扇門,推開,走進去。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好,我感覺得到我們在山上共度的時光使他筋疲力盡,可是這會兒他渾身的光芒卻比以前都明亮。蘇格拉底總是不合常理。

我坐在沙發上,望著那扇門,等他回來。我隔門嚷道:「嘿,蘇格拉底,你今晚就跟螢火蟲一樣閃亮,難不成你晚餐吃了電鰻嗎?今年聖誕節我一定要請你到我家吃飯,用你來裝飾聖誕樹,一定會很漂亮!」

我覺得門下的縫隙有光一閃而過。嗯,燈泡壞了,說不定可以讓他快一點辦完事。「蘇格拉底,你難道一晚上都要待在裡頭嗎?我還以為勇士是不會便秘的。」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我手捧著他寶貴的日記,坐在沙發上。我叫了他一聲,又叫了一聲,他都沒有回答。我倏然明白了,這是不可能的,但是我知道確實發生了。

我一躍而起,奔到門口,用力推開門,力道之大,使得門撞到瓷磚牆上,在空無一人的洗手間裡發出空洞的迴音。我想起半晌之前的那道閃光,蘇格拉底發著光,走進洗手間,而後消失無蹤。

我站在那兒良久,聽見熟悉的加油站服務鈴,而後是車子的喇叭聲。我走到室外,機械地加滿油箱,取過鈔票,從我自己的皮夾裡掏錢找給對方。我回到辦公室,這才注意到自己連鞋子都沒穿。我笑了起來,笑聲變得歇斯底里,然後安靜下來。我坐回沙發上,坐在那張如今已破破爛爛的墨西哥毛毯上,失了神。我環顧房間,看著那塊年久褪色的黃地毯,看著那張胡桃木書桌和飲水機。我看到那兩隻馬克杯,蘇格拉底的和我的,它們仍靜靜立在桌上。最後,我看著他那把空空的椅子。

這時我開口對他講話。不管這頑皮的老勇士身在何方,我都有最後的幾句話要對他說:「好吧,蘇格拉底,在過去和未來之間,我又來了,漂浮在天地之間。我該說什麼,才足以表達我的意思呢?謝謝你,我的師父,我的靈感,我的朋友,我會懷念你的,再會。」

我最後一次離開加油站,滿心奇妙的感覺。我知道我並沒有失去他,並不是真的失去他。我花了許多年才看出再明白不過的事,那就是,我和蘇格拉底從來就沒有什麼不同,這麼多年來,我們一直是一體,始終是相同的。

我走過林木夾道的校園小徑,越過小溪,穿過陰涼的小樹林,走進城市,繼續前行,走在那條道路上,步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