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錢商 阿瑟·黑利 第1頁,共2頁

「我萬萬沒有想到,」諾蘭·溫賴特厲聲說,「你居然還有臉到這裡來。」

「原先我自己也沒有想到。」邁爾斯·伊斯汀的聲音顯出了他的緊張不安,「我昨天想到要來的,後來一想,我實在不能來。今天我在外面來回轉了半個小時,才鼓足勇氣走了進來。」

「你說是勇氣,我說是不要臉。不過,你既然來了,請問你想要什麼呢?」

這兩個人面對面站在諾蘭·溫賴特幽僻的辦公室裡。他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負責安全工作的銀行副總經理鐵板著臉,是個儀表堂堂的黑人,而前罪犯伊斯汀則形容憔悴,面色蒼白,侷促不安,遠不是僅僅十一個月前還在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工作的那位生氣勃勃、和藹可親的業務部助理了。

跟銀行大多數部門比起來,他們此刻所在的辦公室是很簡樸的。漆過的牆上沒有任何裝飾,一應陳設,包括溫賴特的辦公桌在內,都是灰色金屬製的。地板上鋪的地毯很薄,質地也差。銀行對賺錢的部門揮金如土,精心佈置。安全部卻不在此列。

「那麼,」溫賴特又問一遍,「你想要什麼?」

「我來看看你是否肯幫助我。」

「我為什麼要幫助你?」

伊斯汀猶豫了一會兒,仍舊緊張地回答道:「我知道,被捕的那天晚上,我第一份供詞是你哄騙出來的。我的律師說它是非法的,絕不可能在法庭上引用。這點你當時就知道。可你卻讓我一直以為它是一份合法的證詞,所以我才簽了聯邦調查局的第二份供詞,根本不瞭解這裡面有什麼區別……」

溫賴特猜疑地眯上眼睛。「在我回答以前,我想先弄清楚一點:你帶錄音機了嗎?」

「沒有。」

「我怎麼能相信你呢?」

邁爾斯聳聳肩,然後按照他從執法人員搜身和從獄中學來的樣子,把兩手高舉過頭。

有一會兒工夫,溫賴特似乎不想搜他的身,但接著又迅速而熟練地在他身上從上到下拍了一遍。邁爾斯放下了手臂。

「我是隻老狐狸,」溫賴特說,「有些像你這樣的傢伙自以為精明,可以趁人不備抓住別人的把柄,然後提起法律訴訟。這麼說,你在監獄裡學會法律了?」

「不。我只發現了供詞不對頭。」

「好吧,既然你提出了問題,那就實話對你說吧。我當然知道,從法律上講,供詞也許站不住腳。我也的確哄騙了你。另外還有:如果再碰上同樣的情況,我還要這麼幹。你是有罪的,對不對?你當時差一點兒把那個叫努涅茲的女人送進了監獄。具體做法上有些微不足道的出入有什麼關係呢?」

「我當時只想到……」

「我知道你當時在想些什麼。你以為你還會回到這裡來,我的良心會感到刺痛,我在你的陰謀詭計或者隨便什麼要求面前將不堪一擊。哼,事情並不是這樣,我也並不是不堪一擊。」

邁爾斯·伊斯汀嘟嘟囔囔地說:「我沒有什麼陰謀詭計。我很後悔來了這一趟。」

「你究竟想要什麼?」

沒有回答。兩人互相打量著。接著,邁爾斯說:「要份工作。」

「在這裡嗎?你準是瘋了。」

「為什麼?我將成為銀行裡最誠實的僱員。」

「等有人對你施加壓力時,你就再去偷。」

「這種事絕不會再發生!」剎那間,邁爾斯·伊斯汀從前的氣概又閃了一閃,「難道你,難道誰都不能相信我已經接受了教訓嗎?我已經認識到偷竊會帶來什麼後果。我已經記住任何時候決不能再幹這種勾當了。現在我一定要抗拒世上的任何誘惑,決不冒重進監獄的風險。這一點,難道你不相信嗎?」

溫賴特態度生硬地說:「我相信不相信無關緊要。銀行是有方針的,不可以僱用一個犯過罪的人。即使我想僱用,我也無法改變這一點。」

「但是你可以試一試。就在你這裡也有些工作,犯過罪的人照樣可以擔任,他想不老實也沒有辦法。難道我不可以得到某種這樣的工作嗎?」

「不成。」接著,他動了好奇心,「你為什麼這樣渴望回來呢?」

「因為我在別處找不到任何工作,什麼工作也找不到。沒有希望,沒有機會。」邁爾斯的聲音哽咽著,「另外,也因為我餓了。」

「你怎麼了?」

「溫賴特先生,我獲得假釋已經三個星期了。一個多星期以來我身無分文,三天沒有吃東西了。我想我是餓急了。」哽咽的聲音突然變成了沙啞的抽泣,「來到這裡……不得不見你一面,猜想著你會說什麼話……這是最後的……」

溫賴特聽著聽著,臉上嚴厲的神色緩和了幾分。他指指屋子那邊的一把椅子說:「坐下。」

他走出房去,給秘書五塊錢。「到餐廳去,」他吩咐,「買兩塊烤牛肉三明治和一品脫牛奶來。」

溫賴特回來時,邁爾斯·伊斯汀仍然垂頭喪氣地癱坐在自己讓他坐下的地方。

「準你假釋的人沒有幫你忙嗎?」

邁爾斯辛酸地說:「據他對我說,他經手假釋的人總共有一百七十五名。每個月他得上所有的人那裡去檢視一次,他又能為哪一個人做點什麼呢?沒有工作。他所給的只是一些警告。」

溫賴特憑著經驗知道都是些什麼樣的警告:不要跟在獄中碰到過的犯人廝混在一起;不要出入那些臭名昭著的罪犯巢穴。否則,讓檢方看到,一定馬上叫你回到監獄去。但實際上這些規章既陳舊又不現實。

一個沒有經濟收入的囚犯註定要吃虧,因此跟那些同他一樣的人往來常常是他唯一的活命之途。犯過罪的人重新犯罪的比率很高,這也是一個原因。

溫賴特問:「你真的找過工作了嗎?」

「能想到的地方都去過了。我也不挑肥揀瘦。」

在尋找工作的三個星期裡,邁爾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差點在一家第三流的、擁擠的義大利餐館裡當上一名廚師下手。這個職務正缺人,而那餐館老闆,活像一條愁容滿面的雜種賽跑狗,也有心想僱用他。但是當邁爾斯說明自己坐牢的那段經歷時(他知道這是一定要說的),他瞧見對方的目光向身旁那臺收銀機瞟去。不過即使到了這一步,餐館老闆還沒拿定主意,但是老闆娘在一旁像個教官似的作了裁決:「不行!我們擔不起這個風險。」伊斯汀對他們懇求再三,還是無濟於事。

在別的地方,一說出假釋犯身份,找到工作的可能性頓時化為烏有。

「我要是能幫你忙,我也許就幫了。」溫賴特的語調比之兩人剛見面時已軟了下來,「但是我不能。這裡沒有什麼工作,你該相信我。」

邁爾斯陰鬱地點點頭。「這一點我想我是料到的。」

「那麼,接下去你打算再去哪兒試試?」

邁爾斯還沒來得及回答,女秘書回來了,交給溫賴特一個紙包和找回來的錢。女秘書走後,溫賴特拿出牛奶和三明治,放在伊斯汀面前。

伊斯汀兩眼盯著食物,舔了舔嘴唇。

「你要是樂意,可以在這裡把這些東西吃掉。」

邁爾斯不再遲疑,連忙用手指剝掉第一塊三明治的包裝紙。溫賴特看著他一聲不響地狼吞虎嚥,對他所說的捱餓的事實再也沒有絲毫懷疑了。安全部頭子一邊看著,一邊想出了一個主意。

最後,邁爾斯喝光了紙杯中最後的一點牛奶,擦了擦嘴唇。至於三明治,更是吃得一點不剩。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溫賴特說,「接下去你打算再去哪兒試試?」

伊斯汀顯然不知說什麼好;過了一會兒他才直截了當地說:「我不知道。」

「我看你肯定有主意。你是在撒謊——進屋後第一次撒謊。」

邁爾斯·伊斯汀聳聳肩。「撒謊又怎麼樣呢?」

「我猜想,」溫賴特說,他沒理會伊斯汀的反問,「到現在為止,你一直避著在獄中認識的那些人。但是因為你在這裡一無所得,你決定要去找他們了。即使被人看到,假釋因此失效,也只好去冒險了。」

「我還有什麼別的路可走?你既然都知道,為什麼還要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