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錢商 阿瑟·黑利 第2頁,共2頁

「我叫奧林達,塞思·奧林達,夫人。我自然是主張男女平權的,除此而外,我主張的事情還有好多呢!」

「其中之一讓你今天上這兒來了?」

「從某種意義上可以這麼說。」

「究竟從什麼意義上呢?」

「我想你知道我們都是東城新區的人。」

她點頭表示領會:「這我聽說了。」

「我們今天的行動,不妨稱之為‘希望之舉’。」這位衣冠楚楚的發言人咬文嚼字地說。這席話是事先準備好的,而且還排練過。更多的人圍了上來,大家不再嘰嘰喳喳,而是在一旁靜靜聽著。

奧林達繼續往下說:「銀行聲稱手頭資金不足,無力繼續資助東城新區的建設工程。不管怎麼說,銀行已將貸款砍掉了一半,而我們當中有些人覺得,要是沒有人出來吶喊一番,採取點什麼行動的話,那另外一半恐怕也保不住。」

埃德溫娜反唇相譏:「而所謂採取行動,依我看,就是要迫使這家分行停止營業。」就在講話的時候,她發覺人群裡出現好幾張陌生面孔,這些人還在開啟的筆記本上奮筆疾書。她明白,新聞記者也趕來了。

顯然,有人事先曾向報社吹過風,怪不得他們出動了電視攝像小組。埃德溫娜暗自納悶,這是誰幹的?

塞思·奧林達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們現在做的,夫人,就是把我們這些窮人能籌措到的錢全部拿出來,幫助銀行渡過難關。」

「可不是,」另一個插了一句,「這就叫‘遠親不如近鄰’嘛!」

諾蘭·溫賴特厲聲反駁說:「胡說八道!銀行可沒遇上什麼難關。」

「要是沒遇上難關,」一位婦女問,「那幹嗎要這麼對咱東城新區?」

「銀行的立場在通告裡講得再清楚不過了,」埃德溫娜回答,「這是個輕重緩急的問題。更何況銀行已表示過,希望日後能恢復全部投資。」說實在的,這些話連她自己聽來也覺得空洞無力。顯然別人也有同感,於是人群裡迸發出一陣嘲笑聲。

這是第一次出現的帶有敵意和無禮的表示。那位儀表堂堂的男子塞思·奧林達猛地轉過身來,揚手示意眾人節制,嘲笑聲戛然而止。

「不管你們這兒的人怎麼看,」他斷然地對埃德溫娜說,「事實是,我們來這兒是要往你們銀行裡存錢。我所說的‘希望之舉’就是這個意思。你們見到我們這些人,瞭解到我們的心情之後,說不定會回心轉意。」

「要是我們不回心轉意呢?」

「那我想,我們會召來更多的人,湊集更多的錢。這一點我們是辦得到的。今天,明天,後天,我們還有更多好心腸的人要上這兒來。不到週末,這件事兒就會鬧個滿城風雨——」他轉身向那些新聞記者說:「所以,到下星期,不單是我們東城新區的人,還有其他人,也會加入我們的行列。當然,只是前來開立賬戶,幫助這家可憐的銀行擺脫困境。僅此而已。」

接著好多人你一言,我一語,嬉皮笑臉地在一旁敲邊鼓:「是啊,夥計,還有好多好多人哪……」「咱們兜裡的錢不多,人嘛,有的是……」「把你們的朋友都拉來,助我們一臂之力!」

「當然,」奧林達說,裝出一副老實樣子,「一些人今天來存錢,說不定明後天或下星期,又得來取錢。大多數人手頭並不寬裕,不可能長存不取的。不過,我們會盡快地把錢重新存進來。」他的眼睛調皮地閃著光,「我們就是要讓你們忙個不亦樂乎。」

「是啊,」埃德溫娜說,「我明白你們的用意。」

一位金髮碧眼、身材苗條的女記者問:「奧林達先生,你們大夥準備在銀行裡存多少錢?」

「不太多,」他樂不可支地回答說,「多數人只帶了五塊錢。這是銀行受理存款的最低金額。我沒說錯吧?」他朝埃德溫娜望了一眼,她點了點頭。

埃德溫娜和其他在場的人都知道:有些銀行規定,新立賬戶至少得一次存入五十元,要建立活期支票戶頭至少要存入一百元。也有些銀行對最低存款額不作任何規定。而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來了個折衷,將最低額定為五元,旨在鼓勵小額儲蓄。

還有一條規定:一旦賬戶開立後,只要留有足以保持賬務往來的餘額,還可以隨時提取這五元本金中的大部分。塞思·奧林達等人正是看準了這一點,存心要讓市中心分行成天窮於應付存取。埃德溫娜心裡嘀咕,說不定他們這一招還真能得逞。

然而,這裡既沒有違法越軌的行為,也抓不住他們搗亂滋事、妨礙營業的把柄。

想到這一點,埃德溫娜差點忘記自己的職責,失聲笑出來,儘管她剛才還挺氣惱的。她明白自己在這種場合萬萬笑不得。她又瞟了諾蘭·溫賴特一眼。後者聳聳肩,不動聲色地說:「既然這兒沒有什麼明顯的搗亂行為,我們能做的無非是維持維持秩序罷了。」

銀行保安頭子一個轉身,對著奧林達口氣堅決地說:「希望你們各位能協助我們將這兒裡裡外外的秩序整頓好。一次可以進來多少人,隊伍該排在什麼地方,我們的警衛會給你們交代清楚的。」

對方點頭同意:「沒問題,先生,我和我的朋友們當盡力效勞。我們也不想鬧出亂子。話得說回來,我們希望你們能辦事公道。」

「這話什麼意思?

「我們這兒的人,」奧林達鄭重地說,「還有外面的那些人,和來銀行的其他人一樣,都是這家銀行的主顧。我們願意耐著性子排隊等候,可是我們不希望你們給什麼人來個特殊照顧,或是讓他們一下子插到我們隊伍的前頭。我的意思是:不管誰來了,都得依次排隊,排到隊伍後面去。」

「這一點我們會注意的。」

「我們也會留神的,先生。因為,要是你們不按規矩辦事,那顯然是厚此薄彼,有失公允,到時候可別怪我們起鬨。」

埃德溫娜看到記者們還在埋頭記錄。

她小心擠過密集的人群,朝立戶專櫃走去。那兒除了原來的三張辦公桌外,已添了兩張,這時還在安置另外兩張。

埃德溫娜注意到一張臨時設定的賬桌旁,坐著胡安尼塔·努涅茲。

努涅茲迎著埃德溫娜的目光,兩人相視一笑。埃德溫娜突然記起,努涅茲這女人正是住在東城新區的。她事先可知道今天有人要向銀行發難?她轉念一想:管她知道不知道,反正都一樣。

銀行開立賬戶的業務,現在由兩名資歷較淺的職員負責照管;情況很明顯,今天銀行的其他工作全都擱淺了。

就在埃德溫娜走過來的時候,第一批進銀行來的那個身材魁梧的黑人,正好從椅子上站起來。那女職員跟他打過交道以後,不再顯得侷促不安。她對埃德溫娜說:「這是尤弗雷茨先生。他剛剛開了個戶頭。」

「迪肯·尤弗雷茨,至少大夥兒都這麼叫我來著。」他伸出巨人般的大手同埃德溫娜握手。

「歡迎你到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來開戶頭,尤弗雷茨先生。」

「謝謝你,實在太好了,我想,說不定我還可以在這戶頭名下再存點錢呢。」說著,他掏出一把角幣,從裡面挑出一枚二角五分和兩枚一角錢的硬幣,慢悠悠地往出納員那兒踱去。埃德溫娜問那個開立賬戶的辦事員:「他存了多少錢?」

「五元。」

「很好。你接著往下辦吧,越快越好。」

「我儘快辦理,多爾西夫人。那人問了一大堆問題,提款啦,利息啦,糾纏了不少時間。他還預先把問題寫在紙上呢。」

「你可曾把那張紙條弄到手?」

「沒有。」

「很可能別人手裡也有這玩意兒,想法子搞張來給我看看。」

埃德溫娜心想,是誰策劃了這場巧妙的行動,說不定這些紙條倒能提供一點線索。她相信和自己談過話的那些人裡面,沒有一個是操縱全域性的主謀。

這時,又出現了新的情況:他們可不單單想從開立賬戶這一個方面捆住銀行的手腳。那些開了戶頭的人,現在又在出納櫃檯面前排起隊,存入或提取小筆款項,其速度之慢如同冰河運動一般。他們還向出納員問這問那,要不就是和出納員瞎扯淡。

這一來,銀行的老客戶不但很難擠進銀行大樓,就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擠進了門,也還會遇到新的障礙。

她把有人將問題寫在紙條上以及自己怎麼吩咐女職員的事兒,一五一十地對諾蘭·溫賴特說了。

安全部負責人表示贊同:「這些字條我也想搞來看看。」

「溫賴特先生,」一個秘書招呼他,「你的電話。」

他拿起聽筒,埃德溫娜聽見他說:「這是一場示威,儘管從法律意義說還算不上。不過,氣氛倒是挺平和的,所以我們不能草率處置,自找麻煩。我們應儘量避免出現難堪的對抗局面。」

埃德溫娜暗暗對自己說,溫賴特頭腦冷靜,剛強穩健,有他在場確實叫人放心不少。她看著他擱下話筒,突然想起一件事。「剛才有人提到已給市警察局打過電話,」她說。

「剛才我來這兒的時候,警察也趕到了,是我把他們打發走的。要是需要的話,我們隨時能把他們叫來。我希望最好別驚動他們。」他先朝電話,然後又朝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總行大樓那個方向打了個手勢:「訊息已經傳到大人先生們的耳朵裡了。這回他們著實慌了手腳,顧不上考慮事情的後果了。」

「現在他們只有一件事可做,就是恢復對東城新區的投資。」

溫賴特來了以後,臉上還是第一次掠過笑影。「我倒也希望真能這樣。事實上這不可能,銀行的錢一旦派定用途,外界再施加壓力也無濟於事。」

埃德溫娜剛想說「我看不見得吧」,可是話到嘴邊,改變了主意,又咽了回去。

兩人注視著被這群人擠了個水洩不通的銀行營業大廳,人群絲毫不見減少,而且鼎沸的人聲比剛才更為喧鬧。

銀行外面,長蛇陣有增無減,生了根似的一字排開。

這時是九點三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