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錢商 阿瑟·黑利 第2頁,共2頁

「西莉亞,上星期我去看了芭蕾舞,」亞歷克斯說,「演的是《葛佩莉亞》。娜塔莉亞·瑪卡洛娃演主角,伊凡·納吉演弗朗茲。這兩人合作真是出色,當然,音樂也好極了。我想起你過去多麼喜歡《葛佩莉亞》這個芭蕾舞劇,這是你最喜歡的劇目之一。你還記得婚後不久的那個夜晚嗎?你我兩人……」

即使在此刻,他還能清晰地回憶起那個夜晚西莉亞的穿著打扮:一件淡綠色的長袍上鑲著金片,閃閃發光。和平時一樣,她像個飄然欲仙的美人,窈窕而纖弱,似乎只要他把頭轉過去,一陣輕風就會把她偷偷帶走。不過在那時,他是難得把頭轉過去的。當時,兩人結婚才半年,遇到亞歷克斯的朋友,她還有些羞答答,所以有時幾個人碰在一起,她就會緊緊偎依著丈夫。由於她比亞歷克斯年輕十歲,做丈夫的也不以為意。何況,當時他之所以愛上她,原因之一也在於她的羞怯嬌態。

對於妻子凡事都要依靠丈夫的特點,他甚至還覺得自豪。可是很久以後,她仍然是這副樣子:畏畏縮縮,不知所措,而在他看來,這又毫無道理。這樣,他的不耐煩情緒才形諸於色,而到最後終於發火了。

他多麼不理解妻子啊!簡直到了可悲的地步。要是稍微有點觀察能力,他本該意識到在他倆相識之前西莉亞的生活環境同自己完全不一樣,因此她對於丈夫認為理所當然的那種繁忙的社交和家庭生活毫無思想準備。對西莉亞說來,這一切全是新奇的,令人眼花繚亂,甚至有時讓她驚慌失措。她原是小康之家的獨生女,父母不大與人交往。她本人曾在修道院學校求學,從未領教過大學生活潛移默化的影響。在認識亞歷克斯之前,西莉亞肩上沒有壓過任何擔子,社會經驗幾乎等於零。婚後生活使她那種天生的神經質性格有了進一步的發展;與此同時,缺乏自信和疑懼重重的特點與日俱增。最後,根據精神科醫生的診斷,一種遇事束手無策的思想負擔終於化作有罪心理,使她的精神發生了分裂。事後回頭想想,亞歷克斯深感內疚,他本可以不花多大氣力給西莉亞一些指點,讓她不要緊張,使她安下心來。當妻子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卻無動於衷,一心忙於自己的事業,雄心勃勃,無暇旁顧。

「……所以說,西莉亞,上星期那出戲看得很不是滋味,因為你我不在一起……」

實際上,《葛佩莉亞》是亞歷克斯和馬戈特一起看的。亞歷克斯認識這個女人已有一年半時間。馬戈特為人熱情奔放,她填補了亞歷克斯生活中長期以來存在的空白。要是沒有馬戈特或是別的女人,亞歷克斯——這個有血有肉的凡人——也會發瘋的。又或者這是自欺欺人,是自我開脫的藉口。

但不管是哪一種,此時此地決不能提到馬戈特的名字。

「哦,對了,西莉亞,不久前我見到過哈林頓夫婦。你記得約翰和愛麗斯這一對吧。他們告訴我說夫婦倆到斯堪的納維亞去過,探望愛麗斯的父母。」

「哦。」西莉亞語調平平地吐出一個字。

她蜷縮的姿勢絲毫不變,可是顯然在聽著丈夫說話,因而他還是接著往下說。但說話時不免半心半意,因為說話的同時他正在問自己: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究竟是什麼原因?

「銀行裡近來很忙,西莉亞。」

在他看來,原因之一是他埋頭幹自己的工作,這樣西莉亞就只得獨守空幃,度日如年,婚後生活便越來越不美滿。現在他認識到,那正是妻子最需要丈夫關心的時候。事實上,對於丈夫難得在家做伴,西莉亞總是不聲不響地忍受,可同時卻變得更加緘默、更加膽怯,整天埋頭讀書,要不就長時間看著花草樹木不肯走開,好像要親眼看它們生長似的。不過,偶爾也會出現完全相反的情況,她會無端興奮起來,嘮叨個沒完,而說出話來往往又前言不搭後語。在這種時候,西莉亞似乎具有不同尋常的精力。但是這種精力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一旦精力用完,她就再次陷入沮喪和孤獨。兩人感情上的交流和夫婦關係就在這種過程中漸趨消失。

就在那個階段——現在回想起來真是讓他抱愧無窮——他提出要離婚。西莉亞頓時目瞪口呆。於是,他只好暫時把這個話題擱起,心想情況也許會有所好轉,無奈事與願違。

直到最後他才偶然想到,也許得找精神科醫生給西莉亞診治一下,他這麼想,也這麼做了。直到這時,妻子的病情方才真相大白。做丈夫的悲痛交加,一時,愛情又回到了他身上,但是為時已晚。

他時而也有過這樣的想法:也許打一開始就為時已晚;即使自己待妻子更好些,對她的處境更諒解一些,也不會有多大的作用。但是這些都是無法確知的事情了。他永遠無法使自己相信,他已仁至義盡地作了最大努力;為此,緊緊纏繞著他的罪惡感也就永遠無法擺脫。

「大家好像都在為金錢費心思,怎麼花錢啦,借錢啦,貸款放債啦。不過我看這也沒什麼稀奇,開銀行就是為了這個。不過,昨天發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銀行總裁班·羅塞利告訴我們說他得了不治之症。他召集大家開會,接著……」

接著,亞歷克斯就把董事會議室裡的那一幕以及會後的反應說了一遍。然後,他驀地收住嘴。

西莉亞居然篩糠般地顫抖起來,身子一前一後地搖晃著,發出一種既像呻吟又像悲號的聲音。

由於他提到銀行她受不了了?他曾把自己的精力傾注在一家銀行,從而在夫婦兩人間造成了更大的隔膜。但那是另一家銀行,就是聯邦儲備銀行。可是對西莉亞說來,不管哪家都一樣。還是因為他提到了班·羅塞利?

老頭兒死期已近。西莉亞還能活幾年呢?也許還有好多年。

亞歷克斯暗自想道,她很可能比自己活得長,就這樣一年一年拖下去。

她看上去簡直與豬狗沒什麼兩樣。

憐憫之情煙消雲散,無名之火油然而生。這是一種怒氣衝衝的煩躁情緒,婚後生活失和就同這種情緒有關。「看在上帝的分上,西莉亞,好好控制住你自己!」

她還是一面顫抖,一面呻吟。

他恨她!她已不像個人了,可仍然阻擋在他前面,使他無法享受真正的生活。

亞歷克斯站起身,粗暴地按了按牆上的電鈴,他知道一按鈴就會來人。接著,他以同樣粗暴的動作大步往門口走去。

回過頭,他看著自己曾經熱戀過的女人,他的妻子西莉亞,看著她如今的這副可憐相,看著橫在兩人中間那道無法填補的鴻溝。他收住腳步,不禁失聲痛哭。

這是憐憫的痛哭,也是悲傷和內疚的痛哭。剛才那一陣子怒氣發洩完了,對妻子的恨也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他回到長沙發邊,跪在她跟前,央求道:「西莉亞,饒恕我吧!哦,上帝,饒恕我吧!」

他覺得有人用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肩,接著便聽見那位年輕女護士的聲音:「範德沃特先生,我看你該走啦。」

「白開水還是蘇打水,亞歷克斯?」

「蘇打水。」

在麥卡特尼醫師的診察室裡,醫生從小冰箱裡取出一瓶蘇打水,用開瓶器啪地開啟瓶蓋,把蘇打水倒進一隻玻璃杯。杯裡盛著一大口的蘇格蘭威士忌,摻進蘇打水後,他又往酒里加了冰塊。醫生把酒杯端到亞歷克斯面前,然後又把剩下的蘇打水倒出,不摻酒,準備自己喝。

蒂姆·麥卡特尼身高六英尺五英寸,肩寬胸闊,像個橄欖球運動員,還有一雙大手。作為一個大塊頭,他的行動倒是既敏捷又熟練。他是治療主任,相當年輕,按亞歷克斯的猜測,不過三十五歲上下。可是他的態度和聲音卻顯得十分老練,雙鬢處一律向後梳齊的褐色頭髮也已開始花白。也許是多次找人這樣討論病情的結果吧,亞歷克斯一邊想,一邊心懷感激的呷了口酒。

房間裡鑲著護壁板,燈光柔和。房間的色調比走廊和他房間更為素淡。一面牆壁前擺滿了書架和報刊架,其中最顯眼的是弗洛伊德、阿德勒、榮格和羅傑斯四人的作品。

剛才同西莉亞見面的那一幕使得亞歷克斯此刻尚無法安靜。不過,那種可怕的場面在某種意義上已顯得不那麼逼真了。

麥卡特尼醫師回到辦公桌後坐下,他把椅子轉過來,面朝著坐在沙發上的亞歷克斯。

「我首先應該向你說明,對你太太病情的總的診斷結論同以前一樣,仍然是神經緊張型的精神分裂症。你大概還記得咱們以前曾經討論過這種病。」

「是的,這些術語我全記得。」

「我儘量不再用術語跟你說話。」

亞歷克斯搖動玻璃杯裡的冰塊,又喝了一口。酒一下肚,他覺得渾身熱辣辣的。

「把西莉亞目前的情況說給我聽聽。」

「可能你會覺得難以置信,不過,儘管你太太的情況看上去不妙,相對說來,她倒是挺自在的。」

「是的,」亞歷克斯說,「這種說法的確難以置信。」

精神科醫生平靜地自顧自說下去:「自在本身就是相對的,對我們大家來說都是這樣。西莉亞現在獲得了某種安全感,既沒有任何要她操心的事,又不必同其他人打交道。她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心願和需要,退縮到她自己的精神世界裡去。近來她所採取的體態姿勢,剛才你也看到了,是標準的胎兒姿勢。擺出這樣的姿勢,她覺得舒服。當然,為她的身體著想,我們還是儘可能勸她改變姿勢。」

「不管她是不是舒服,」亞歷克斯說,「事情的關鍵在於經過四年一流的治療之後,我妻子的病情仍然每況愈下。」他逼視著對方,「是不是這麼一回事情?」

「很不幸,正是這麼一回事。」

「到底有沒有恢復的現實可能性?西莉亞還能不能過上一種正常或者接近正常的生活?」

「從醫學角度說,可能性總是存在的……」

「我說的是現實的可能性。」

麥卡特尼醫師嘆口氣,搖頭說:「沒有。」

「多謝你直截了當地回答我的問題。」亞歷克斯頓了一頓,又接著說,「根據我的理解,西莉亞已成為——我想,照你們的說法叫作‘頑症病人’。她逃離現實,對於外界的一切,既不知道,也不關心。」

「頑症病人這個詞讓你用對了,」精神科醫生說,「可是其他方面卻沒說對。你太太並沒有完全遁世,至少目前還沒有。對於外界事物,她仍然知道一些。她還明白,她有一個丈夫。我還跟她談起過你。不過,她認為你根本不用她插手就完全能夠照料自己。」

「這麼說,她並不為我操心?」

「總的說來:不。」

「要是聽說丈夫跟她離婚,另外娶了妻子,她會怎麼樣?」

麥卡特尼醫師躊躇片刻後答道:「這將意味著她跟外界的最後一點聯絡也被割斷,從而可能推著她越過邊緣,把她完全逼瘋。」

房間裡出現了冷場。亞歷克斯身子前傾,雙手掩面。接著,他把雙手挪開,揚起頭來,不無嘲弄地說:「如果一個人要求別人直截了當回答他的問題,我想別人是會跟他開誠佈公的。」

精神病醫生點點頭,臉色嚴肅。「亞歷克斯,我是看重你才認為你剛才那幾句話不是說著玩兒的。換了別人,我也不會這麼直言不諱。不過,我得補充說明,我剛才的判斷也可能不對。」

「蒂姆,做丈夫的到底該怎麼辦?」

「你這是一般的感嘆還是要人回答的問題?」

「是個問題。向你請教。記在我賬上好了。」

「今晚咱們談話不記賬。」比亞歷克斯年輕的精神科醫生微微一笑,接著就邊考慮邊談了起來,「你是問:做丈夫的要是處在你這樣的位置該怎麼辦?首先,當然是要盡力找出妻子的病因,這一點你已經做到了。下一步就應該做出決定,而做出決定的依據應該是在他看來怎麼做才算公平,才符合雙方——包括他自己在內——的最大利益。不過,在下決心的時候應該想到這樣兩點:第一,倘若他是個正派人,那麼他的內疚感很可能是經過誇大的,因為真正講究良心的人總有自責過嚴的習慣。另外一點是,有資格擠進聖賢行列的人屈指可數,你我這樣的人大多數生來就不是當聖賢的料。」

亞歷克斯問:「你不願再往下說了?不能說得更具體些嗎?」

麥卡特尼醫師搖搖頭。「只有你本人才能作出決定。最後那幾步總得由自己去走才行。」

精神科醫生看看手錶,從轉椅裡站起身來。幾秒鐘之後,兩人握握手,道過晚安,分別了。

治療中心外面,亞歷克斯的轎車已經發動,車內暖烘烘的十分舒適。

司機正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