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中心分行,星期三這一天和往常一樣,平安無事地開始了。
這周正好輪到埃德溫娜·多爾西值班,因而早上八點半她就準時來到辦公室。這時離分行向公眾開啟氣派不凡的青銅大門,還有半個小時。
作為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旗艦」分行的經理和整個銀行的副經理之一,她本來用不著值班。可是埃德溫娜自己提出要值班,她不願因為自己是個女人,又是大人物,而享有任何特權。她在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服務了十五年,對於這一點一向不肯馬虎。再說,要十週才輪一次班。
在分行的邊門外,她將手伸進褐色的戈克西牌提包裡去摸鑰匙。手提包裡總是塞滿亂七八糟的東西——口紅、錢包、信用卡、小化妝盒、梳子、購物清單等等。這種凌亂和她的性格很不相稱。現在,她東翻西找,終於把鑰匙掏了出來。開門之前,她檢查了「無人伏擊」訊號,發現訊號在規定的位置上。這是一張小小的黃色卡片,毫不顯眼地掛在一扇窗戶上。把訊號掛出去是每天第一個到分行上班的守門人的職責。按照規定,此人幾分鐘以前就該到了。要是銀行裡面一切如常,他就掛出這張小卡片,讓進門上班的職員都能看到。
但是如果夜間有盜賊潛入,正等著抓人質的話,這個守門人便成了首當其衝的受害者;那樣一來,訊號就不會被掛出去,後到的人就可以因此接到警報,他們不但不會貿然闖進去,還可以立刻找人來救助。
由於各種各樣的盜案越鬧越兇,大多數銀行現在都採用「無人伏擊」訊號,訊號的種類和發訊號的地點是經常更換的。
一進門,埃德溫娜徑直朝一塊用鉸鏈固定在牆上的護壁板走去。拉開這塊板,裡面是一個電鈴按鈕。她依照暗號按了電鈕——兩長聲,三短聲,最後又是一長聲。這樣,總行大廈的安全警衛中心就接到資訊,剛才發出的開門警報聲是埃德溫娜進屋時觸發的,可以不予理會;資訊還告訴他們,此刻已有一位主管人進了銀行。同樣,那個守門人進屋時也曾按過另一套暗號。
等到從其他分行收到類似的訊號,安全警衛中心的行動室就把大樓的警報系統由「警戒」狀態改撥至「準備」狀態。
要是值班員埃德溫娜和那個守門人不按規定發出暗號,行動室就立即報警。幾分鐘之後,分行就會被圍個水洩不通。
同其他各種安全警報系統一樣,鈴聲暗號也是經常更換的。
要是一切太平,就發出安全的訊號;一齣事情則不發訊號。各地的銀行都發現這種做法能夠保障安全。這樣,萬一銀行職工被當作人質抓住了,他既不用張口也不用動手就可以把警報發出去。
此時,其他職工紛紛來上班,在邊門執行檢查任務的是那個身穿制服的守門人。
「早安,多爾西夫人。」託頓霍,一位白髮蒼蒼的銀行老職員來到埃德溫娜身邊。他是專管職工和分行日常事務的營業部主任,長著一張陰鬱的長臉,活像一隻上了年紀的袋鼠。這人平時就鬱鬱寡歡,是個悲觀主義者,而隨著強制性退休年限的臨近,脾氣更壞了。他恨自己的年紀,還似乎為此而歸咎於別人。
埃德溫娜和託頓霍兩人穿過分行底層,然後沿著鋪有地毯的寬闊樓梯來到金庫。庫門的啟閉是值班人員的職責。
兩人站在庫門旁,等候定時鎖自動鬆開。託頓霍憂心忡忡地說:「有訊息說羅塞利先生病危,是真的嗎?」
「很不幸,是真的。」她簡單說了說昨天開會的情況。
昨夜回到家,埃德溫娜一個勁兒想著這件事。可是今天一早她已決定要集中精力處理銀行事務。這也是班本人的願望。
託頓霍咕噥著說了幾句表示難過的話,可是她全沒聽進去。
埃德溫娜看看手錶:八點四十分。幾秒鐘之後,從巨型的鉻鋼庫門背後傳出一聲輕微的咔嗒聲,說明昨夜銀行打烊前撥好的隔夜定時鎖已經鬆開。只有這時才可以開動金庫的字碼鎖。
埃德溫娜按了按另一個暗鈕,向安全保衛中心的行動室發去訊號,報告金庫即將開啟——是正常的開啟,而不是有人強行開啟。
埃德溫娜和託頓霍並排站在門旁,分別扭動各自管理的字碼鎖。兩人都不知道對方開鎖字碼的排列法,因此誰也不能撇開對方獨自開啟金庫。
這時,一個名叫邁爾斯·伊斯汀的營業部助理走來了。此人相貌英俊,穿著講究,是個始終笑呵呵的樂天派青年。他同託頓霍那種成天悶悶不樂的樣子形成了有趣的對照。埃德溫娜喜歡這個年輕人。
同他一起到金庫來的是一個高階出納員,此人的職責是全天監督金庫的貨幣出入。在接下來六小時的營業時間裡,單就現金而論,他將經手總數高達一百萬美元的紙幣和硬幣。
同時,這家分行另外還要經手總數達二千萬美元的支票。
埃德溫娜退後一步,讓高階出納員和邁爾斯·伊斯汀兩人拉開那扇精工製造的笨重大門。從現在起到晚上打烊前,金庫門將一直開著。
「剛才接到一個電話,」伊斯汀通知營業部主任,「今天還得劃去兩個出納員的名字。」
託頓霍的臉拉得更長了。
「流行性感冒?」埃德溫娜問。
十天以來,流感蔓延猖獗。銀行深感人手短缺,特別是出納員。
「是的。」邁爾斯·伊斯汀回答說。
託頓霍大發牢騷:「要是我也能病倒,回家去躺著,讓別人去操那份分派出納員上櫃臺的心就好了。」他轉而問埃德溫娜,「你堅持今天非開門營業不可嗎?」
「看來,非開門不可。」
「好吧,那麼得請一兩位部門的負責人出馬才行。你算一個,」他對邁爾斯·伊斯汀說,「去拿個錢箱,準備接待客戶。點鈔票總還記得吧?」
伊斯汀回答說:「要是讓我脫了襪子,點到二十沒問題。」
埃德溫娜笑了。對伊斯汀,她是放心的。此人插手的事,件件辦得漂亮。明年,託頓霍一退休,她幾乎肯定會選中邁爾斯·伊斯汀當營業部主任。
他回了埃德溫娜一個微笑,說道:「多爾西夫人,請別擔心。我這個人當名備用選手還是挺不錯的。昨晚我就玩了三個小時手球,得分可不比平時少。」
「你贏了沒有?」
「得分不比平時少,哪能不贏?當然贏了。」
埃德溫娜還知道伊斯汀的另一種癖好,那就是研究並收藏各種軟硬貨幣。事實證明,這種癖好對於銀行大有裨益。分行來了新職工,去對他們作指點性講話的總是邁爾斯·伊斯汀。他喜歡加進一點歷史上的小掌故。例如,紙幣和通貨膨脹原來都起源於中國。他會向人們解釋,有歷史記載的第一例通貨膨脹發生於十三世紀。當時,蒙古皇帝忽必烈發不出軍餉,於是就用一段木塊做印章,印發軍用貨幣。不幸得很,由於軍幣印發過多,這種錢成了毫無價值的東西。說到這兒,伊斯汀常會加上一句俏皮話:「有人認為,眼下美元也正在蒙古化。」由於他對錢幣素有研究,伊斯汀成了銀行內部鑑別偽鈔的專家,一旦出現不大可靠的鈔票,人們就送到他那兒去鑑定。
埃德溫娜、伊斯汀和託頓霍三人離開金庫,走上一段樓梯,來到銀行的主要營業區域。
外面,裝現金的帆布袋正從一輛裝甲貨車上卸下,由兩名武裝警衛護送進來。
大筆數目的現金總是先從聯邦儲備委員會提出,送入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的中央金庫,然後在上午很早的時候發往各分行。之所以要同一天提取並分發,道理很簡單:各金庫保管過多的現金不但沒有好處,反而有可能遭損失或失竊。
對於各分行經理來說,這一做法的意義在於既不讓他們短缺現金,也不讓他們握有過多的現金。
像市中心分行這樣的大分行一般保持在五十萬美元上下的備用現金。此刻送來的二十五萬元則用於補足銀行一般營業日可能發生的缺額。
託頓霍對兩個護送現金的警衛甕聲甕氣地說:「希望你們今天送來的鈔票比近來我們收到的要乾淨一些。」
「你的意見我對中央現金庫的人說過了,託頓霍先生。」一名警衛答道。此人還相當年輕,一頭黑色長髮從制帽下一直披到制服的領子。埃德溫娜低頭望去,想看看這人是不是打著赤腳。幸好,警衛穿著鞋。
「他們說,你還打過電話,」衛士又補充說,「至於我,不管幹淨不乾淨,只要是鈔票我都要。」
「可惜有些客戶不像你。」營業部主任說。
新鈔票是由錢幣印刷鑄造局通過聯邦儲備委員會發放的。為了得到這些新票子,銀行與銀行之間競爭十分劇烈。有些被稱之為「上層階級」的主顧拒絕接受髒票子,要求付給新票子,或者至少是被銀行家們稱為「像樣的」乾淨的鈔票。這類主顧人數之多令人驚訝。幸好,還有一些主顧並不在乎鈔票是否乾淨,因而出納員們接到指示只要有辦法就把最髒的鈔票支付出去,同時把那些硬挺的嶄新票子留著備用。
「聽說市面上有許多偽造得很高明的假幣在流通。也許我倆能替你們弄到一包。」另一名警衛朝自己的夥伴使了個眼色。
埃德溫娜告訴他:「大可不必。我們收到的偽鈔已經夠多了。」
就在上週,有近一千美元的偽鈔被存入銀行,但是這些錢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卻查不出來。很可能,錢是由許多不同的客戶存進來的,有些人本身就是偽鈔的受害者,想把自己的損失轉嫁到銀行頭上;另一些人可能壓根兒不知道錢是偽造的,這也沒有什麼稀奇,因為偽造技術相當高明。
美國特勤局的特工跟埃德溫娜和邁爾斯·伊斯汀兩人討論了這件事,直言不諱地表示擔憂。其中一人這樣說:「我們沒見過造得這麼高明的偽鈔,流通量也從來沒有這麼大。」根據保守的估計,去年有人偽造了三千萬元的美鈔,「而且還有更多的偽鈔始終沒有被人識破。」
美元偽鈔的主要來源是英國和加拿大。特工們還報告說,在歐洲也有數目極大的一批偽鈔在流通。「在那邊,識別偽鈔可不那麼容易。所以,告訴你們去歐洲的朋友決不要接受美鈔,弄得不好,這些都是一文不值的廢紙。」
第一名武裝警衛把帆布錢袋換個肩扛著。「別擔心,夥計們!這些可都是貨真價實的鈔票,全是上頭髮下來的錢。」
兩人沿著樓梯朝金庫走去。
埃德溫娜走到平臺上自己的辦公桌旁。這時銀行已開始忙碌起來。
幾扇大門開啟了,第一批主顧正川流不息地湧進來。
辦公桌設在一塊略微高出底層、鋪著緋紅地毯的平臺上,按老規矩,高階職員都在這兒辦公。埃德溫娜的辦公桌最大,氣派不凡,兩旁還掛旗,一面是在她身後右方的星條旗,另一面是在她左手邊的燕尾形州旗。她坐在這兒辦公,時而會覺得自己上了電視,攝影機正朝自己推近,而她則準備發表什麼莊嚴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