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 浮舟

源氏物語 紫式部 第2頁,共2頁

薰大將則定於四月初十迎接浮舟入京。浮舟不願「隨波處處行」sup[24]/sup,她想:「我的命運真奇怪!不知將來如何結局?」但覺心緒繚亂,打算到母親處暫住,以便從容考慮。但常陸守家裡因為少將的妻子產期將近,正在誦經祈禱,喧譁擾攘。即使去了,也不便同母親赴石山進香。於是常陸守夫人到宇治來了。乳母出來迎接,對夫人說:「大將送了許多衣料來給侍女們做衣服。萬事總要辦得盡善盡美才好。然而叫我這老婆子一人做主,生怕辦得全然不成樣子呢。」她興致勃勃地談長說短。浮舟聽了,想道:「如果做出怪事來讓人恥笑,母親和乳母又如何想法呢?那蠻不講理的匂親王今天也有信來,說‘你縱然遁跡層雲裡sup[25]/sup,我也定要尋到,與你同歸於盡。還望你安心下來,跟我去隱居吧。’叫我怎麼辦呢?」她心緒惡劣,躺臥在床。母親看見她這般模樣,甚是吃驚,問道:「你為什麼今天和往常不同?面色非常青白,且又消瘦了呢!」乳母答道:「小姐近來身體一直不好,飲食也不大進,每日只是愁眉不展。」常陸守夫人道:「真奇怪!難道是有鬼魂作祟?說是有喜呢,看來也不對,石山進香不是為了身子不淨而作罷的麼?」浮舟聽了這話,心中異常難過,頭也抬不起來。

日色既暮,明月當空。浮舟回想起那天晚上在對岸看到殘月時的光景,眼淚流個不住,自己想想也覺得太荒唐了。常陸守夫人和乳母閒談往事,又把住在那邊的老尼姑弁君叫來共話。弁君敘述已故大女公子的情狀,說她修養功夫極深,關於應有之事,都考慮得非常周到。然而眼看她青春夭逝了。她說:「如果大小姐在世,定然也像二小姐一般做了高貴夫人,和你通訊往還。那麼你多年以來的孤苦生涯,也會變成無上幸福了。」常陸守夫人想道:「我的浮舟和她們是親姐妹呢。只要宿命亨通,如意稱心,將來也不會比她們遜色吧。」對弁君說:「我為這孩子操心擔憂,至今已歷多年,現在方得稍稍放心。今後她遷居京都,我們到這裡來的機會很難得了。所以我要趁今天會面的時候,大家互相談談舊話。」弁君說:「我總覺得我們出家為尼的人是不吉祥的,不應該常常來打擾小姐,所以見面之時不多。但現在她將舍我而喬遷京都,我倒不勝依戀之情了。然而我看這種地方畢竟荒僻不堪久居,喬遷京都真乃可喜之事。況且薰大將身份之高貴、品性之敦厚,乃世間罕有。他如此熱心地找尋小姐,這一片誠意實非尋常可比。我早就對你如此說過,可見我不是胡言亂道的人。」常陸守夫人道:「今後如何雖然不得而知,但現在大將的確熱誠地愛她。這都是你老人家說合之功,我們十分感謝。辱承匂親王夫人垂青,我們也很感激。只因發生了意外之變,幾乎使得她流離失所,實甚可嘆。」老尼姑笑道:「這位親王如此好色,實在令人討厭。他家幾個聰明一點的青年侍女都在那裡叫苦呢。大輔姐姐的女兒右近sup[26]/sup對我說:‘親王大體上說來原是一位賢良的主人,只是這件事討厭。如果夫人知道了還要怪怨我們輕狂,那真是受罪了。’」浮舟躺著聽她說,想道:「他對侍女尚且如此,何況對我。」常陸守夫人說:「唉,想想有些可怕。薰大將已有今上的女兒為妻。不過浮舟對公主關係是疏遠的。我想,今後不論是好是壞,也只能聽天由命。如果再碰到匂親王,發生不應有之事,那麼我無論何等悲傷,恐怕也見不到我的浮舟了!」浮舟聽了兩人交談的話,但覺心膽俱裂。她想:「我還是死了罷休。不然,終於會流傳醜聞。」此時宇治川中水勢洶湧,其聲淒厲可怕。常陸守夫人說:「別的河邊水聲並不如此可怕。這地方的荒僻實在是世間少有的。所以薰大將捨不得叫浮舟長住在這裡。」她說時得意揚揚。於是大家談論自古以來這河中所發生的可怕的事情。有一侍女說:「前些時,這裡的渡船伕的孫子,是個小孩,划船時一不小心,掉在河裡淹死了!這條河裡淹死的人向來很多。」浮舟想道:「我身倘也投入河中,不知去向,則大家大失所望,但這失望不過是暫時之事。不然,我倘活在世間,則勢必鬧出怪事,惹人恥笑,而憂患永無絕期了。」如此想來,只要一死,則障礙全部消除,萬事圓滿解決。然而回頭一想,又覺非常悲傷。她躺著聽母親訴說種種替她操心的話,但覺心亂如麻。母親看見她精神萎靡,身體消瘦,非常擔心,對乳母說:「你去找個地方,替她舉辦祈禱。還得祭祀神佛,舉行祓禊。」她們不知道她正在企圖「祓禊洗手川」sup[27]/sup,徒然地在那裡喧囂忙碌。母親又吩咐乳母:「侍女太少了。還須找尋適當的人。新來的不可帶進京中去。凡身份高貴的婦人,雖然本人氣度寬大,但萬一有了爭寵之事,兩方侍女往往發生糾紛。所以你要仔細選擇,在這點上特別留心。」她無微不至地叮囑了一番之後,又說:「那邊的產婦不知怎麼樣了,我也很擔心。」意思是即日就要回去。浮舟憂傷之極,意氣消沉,想到今後竟不能再見母親了,說道:「女兒心緒惡劣,離開母親便覺孤苦無依,讓我暫時跟母親回去幾天吧。」她依依不捨。母親說道:「我也這樣想。可是那邊也嘈雜得很。你的侍女們到那邊去,要做縫紉也不方便,地方狹窄得很。怕什麼呢!即使你遷居到了遼遠的‘武生國府’sup[28]/sup,我也會悄悄地前來看望你的。我身份低微,害得你處處受委屈,實甚可憐。」說著流下淚來。

薰大將今天也有信來。他聽說浮舟身體不適,不知近來如何,故特來信探問。信中說道:「我本想親自前來探望,只因不可避免之事甚多,以致未能如願。現在你遷京之期已近,我的盼待之心反而更痛苦了。」匂親王因為昨天的信得不到浮舟答覆,今天又寫信來,其中有言:「你為什麼猶豫不決?我擔心你‘隨風飄泊去’sup[29]/sup,已經氣得發昏了!」他的信總是很長的。下雨的日子,兩家的使者常常在此相逢,今日又碰到了。薰大將的隨從和匂親王的使者以前在式部少輔sup[30]/sup家常常會面,彼此相識。薰大將的隨從問道:「你老兄常常到這裡來幹什麼?」匂親王的使者答道:「我是來訪問我的一個私人朋友的。」薰大將的隨從說:「訪問私人朋友,難道親自帶情書sup[31]/sup來的?你老兄真奇怪,何必隱瞞呢?」那人答道:「老實對你說:是那位出雲權守sup[32]/sup的信,送給這裡一個侍女的。」薰大將的隨從看見他說話先後不符,覺得奇怪。但在這裡定要尋根究底,也不成樣,便各自回京去了。薰大將的隨從是個機靈人,到了京中,吩咐陪他同行的童子說:「你偷偷地跟著這個人走,看他是否到左衛門大夫sup[33]/sup家裡去。」童子回來報道:「他到匂親王家裡,把回信交給式部少輔了。」匂親王的使者是個愚笨的僕人,不覺察有人追隨他的行蹤,又不深知此事內情,以致被薰大將的隨從看出底細,實甚遺憾。這隨從回到三條院,正值薰大將即將出門之時,他就把回信交付一個家臣,叫他轉呈。這一天明石皇后返六條院省親,故薰大將穿了官袍前往侍候。前驅人等不多。這隨從把回信交付與家臣時對他說道:「有一件事情很奇怪,我要探究底細,所以到此刻才回來。」薰大將約略聽見,步出乘車的時候問這隨從:「什麼事情?」隨從覺得此事不便讓這家臣聞知,只是默默地站立致敬。薰大將知道其中必有緣故,也不再問,乘車出門去了。

明石皇后身體非常不適,諸皇子都來侍疾,許多公卿大夫前來問候,殿內非常嘈雜。但皇后並無特別重病。大內記道定是擔任內務部政治的,公事繁忙,來得較遲。他要把宇治的回信送呈匂親王。匂親王便來到侍女值事房,召喚他到門口來,接受了回信。薰大將也正從裡面走出來,瞥見匂親王躲在侍女值事房裡看信,想道:「一定是重要的情書了!」好奇心起,就站在那裡窺看。但見匂親王展開信來閱讀,信寫在紅色的薄紙上,非常詳細。匂親王專心看信,一時顧不得其他。這時候夕霧左大臣也從裡面出來,將經過侍女值事房。薰大將便從紙隔扇門口走出來,故作咳嗽,以提醒匂親王,使他知道左大臣來了。匂親王立刻把信藏過。左大臣向室中探望。匂親王驚惶失措,連忙整理袍上的衣帶。左大臣就在那裡屈膝坐下,對他說道:「我要回去了。皇后這老毛病雖然長久不發了,但很可擔心。你立刻派人去招請比叡山的住持僧來吧。」說罷匆忙地向別處去了。到了夜深時分,大家從皇后御前退出。左大臣叫匂親王當先,帶了許多皇子、公卿大夫、殿上人等,一同赴自邸去。

薰大將最後退出。他想起出門時那個隨從的態度,覺得有些奇怪。便趁前驅人等走到庭前去點燈的時候,召喚這隨從過來,問道:「剛才你說的是什麼事情?」隨從答道:「今天早上小人在宇治山莊裡,看見出雲權守時方朝臣家的一個男僕,拿著一封結在櫻花枝上的紫色薄紙信件,從西面的邊門裡交給一個侍女。小人向這男僕如此如此地探問,他的回答先後不符,似是說謊。小人怪他為何言語如此,特派一個童子跟著他走,童子看見他走到兵部卿親王府上,把回信交給了式部少輔道定朝臣。」薰大將覺得奇怪,又問:「山莊裡送出來的回信是什麼樣子的?」隨從答道:「這個小人不曾看見,因為是從另一扇門裡送出來的。但據童子說,是紅色的,非常漂亮。」薰大將想起剛才看到匂親王手裡的信,覺得一點也不錯。這隨從能夠如此偵察,實甚能幹。但因近旁人多,他也不再細問。在歸途中想道:「這位親王連角落裡都找到,實在令人吃驚!不知道他因什麼機會而知道有這個人的。又不知道是怎樣地愛上她的。當初我以為在荒僻的山鄉地方決不會出這種亂子,真是幼稚之見!論理,這女子倘是與我漠不相關的,你要愛她盡聽尊便。可是我和你從小莫逆相親,我曾經千方百計地為你拉線,替你帶路,你對我難道可以做這等虧心負義之事?思想起來,實甚痛心!我對你那二女公子,雖亦傾心戀慕,然而多年以來,關係清清白白,足見我心何等穩重。況且我對二女公子,不是現今開始的不成體統的戀愛,而是本來早就相識的。只因我有顧慮:如果存心不良,為人為己都很痛苦,所以嚴守尺度。現在想來,實在太迂闊了。最近匂親王連日患病,家中問病客多,異常紛亂,不知他怎麼能夠寫信遙寄宇治的。也許已經開始往來了吧。宇治這條路,對戀人說來實在太遠了。前些時我曾聽說,有一天匂親王失蹤了,大家找尋他呢。他原來是為了這種事而心煩意亂,並不是生什麼病。回想從前他戀愛二女公子時,為了不能到宇治去,那憂愁苦悶之狀叫人看了發慌呢。」他如此歷歷回思,恍悟前日浮舟愁眉不展,神情恍惚,原來道理在此!諸事都已看清,心中好不悲傷!又想:「世間最靠不住的,無過於人心了!這浮舟的模樣端莊溫雅,卻不道是個水性楊花的女子,和匂親王倒是志同道合的一對。」他想到這裡,自己準備退出,而把浮舟讓給匂親王。然而又想:「如果我當初是想娶她為正夫人的,倒要講究。但事實並非如此,所以還不如把她當作情婦,聽其所為吧。叫我從此和她斷絕往來,倒是捨不得的。」如此反覆考慮,令人覺得可笑。他又想:「我倘嫌惡了她,把她拋棄,則匂親王必然取了她去,據為己有。但他絕不會考慮到這女子日後的不幸。起初熱愛、後來玩膩了送給大公主當侍女的女子,至今已有二三人。如果浮舟也被如此處理,叫我看到、聽到了,多麼難過啊!」他終於捨不得她。為欲探明情況,寫一封信給她。趁無人在旁之時,召喚那個隨從來前,問他:「道定朝臣近來還是常和仲信家的女兒往來麼?」隨從答道:「是。」又問:「派到宇治去的,常常是你所說起的那個男僕麼?……那邊的女子一時家境衰落了,道定不知底細,也想去向她求愛呢。sup[34]/sup」他嘆一口氣,又叮囑他說:「你把這信送去,切不可叫人看見!看見了不得了!」隨從遵命,心中想道:「少輔道定常常探詢大將的動靜,又打聽宇治方面的情形,原來是有道理的。」但他不敢在大將面前隨便饒舌。大將也不欲使僕人們知道詳情,所以不再問他。宇治方面,看見薰大將的使者來得比往日更加頻繁,增添了種種憂慮。他的信中只有寥寥數語:

「妄想美人盼待我,

不知波越末松山。sup[35]/sup

慎勿做惹人恥笑之事!」浮舟覺得這封信很奇怪,憂懼充塞胸中。如果表明理解此詩之意義而作復,實在難以為情;如果說他言語怪僻,不能理解,則又不成樣子。於是把來信照原樣摺好,在上面添注數字:「此信恐系誤送到此,故特退還。今日身體異常不適,隻字亦難奉復。」薰大將看了,想道:「應付得實在巧妙,想不到她這樣機敏。」他微微一笑,對她並無嫌惡之心。

浮舟看見薰大將信中雖不明言而隱約表示已有所知,心中更添恐懼。她想:「此身終於要做出荒唐可恥的事情來了!」正在憂愁之時,右近走過來,說道:「大將的信為什麼退了回去?退回信件是不吉祥的啊!」浮舟答道:「我看見信中言語怪僻,不能理解,想是送錯了人,所以退了回去。」原來右近看出事有蹊蹺,拿出去交付使者時已在途中開啟信來看過了。右近這樣做實在不好。她並不表示已經看過那信,說道:「啊呀,怎麼辦呢!這事情叫大家都很痛苦!大將似乎已經聽到訊息了。」浮舟聽了頓時紅暈滿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沒想到右近已經看過那信,以為是另有知道薰大將情況的人告訴她,但也並不問她是從誰那裡聽來的。她想:「這些侍女看到我這光景,不知作何感想?我實在可恥啊!雖然原是自作自受,我的命運也太苦了。」她不堪其憂,便躺臥下來。

右近和侍從兩人談話。右近說:「我有一個姐姐,在常陸國時和兩個男子相好。人世間不管身份高下,這種事情總是有的。這兩個男子對我姐姐一樣情深,不分優劣。我姐姐無所適從,弄得心迷意亂。有一次她對後相好的一個略微多表示了一點好感,那先相好的一個就嫉妒起來,終於把後一個殺死,他自己也不再和我姐姐往來了。可惜的是國守府裡損失了一個能幹的武士。而那個兇手呢,雖然也是國守府裡優秀的家臣,但是犯了這種過失,怎麼還能任用呢?就被驅逐出境。這都是女人糊塗之故,因此我姐姐也不能留在國守府內,只得出去當了東國的民婦。直到現在,我母親想起了她還要哭泣呢。這真是罪孽深重的事啊!我講這話雖然似乎不祥,但無論身份高下,在這種事情上糊里糊塗,實在是很不好的。即使不致喪失性命,也按各人身份而各有其痛苦。而身份高貴的人,有時反會受到比喪失性命更痛苦的恥辱呢!所以我家小姐總須確定一方面才好。匂親王比薰大將情深,只要是誠意的,小姐不妨追隨他,不必如此憂愁苦悶了。影響了身體也是無補於事的。夫人如此深切地關懷小姐,我母親sup[36]/sup又專心一意地準備遷居,妄想薰大將來迎接。豈知匂親王比他先下手。真是糟糕透頂!」侍從說:「哎呀,不要說這種可怕的話了!萬事都是宿命註定的。只要是小姐心中稍稍傾慕的人,便是前世有緣的。實在,匂親王那誠懇熱烈的模樣,叫人看了甚不敢當。薰大將雖然如此急欲迎娶,小姐不會傾向他吧。據我想來,還不如暫時躲避薰大將,追隨了那多情的匂親王。」她是熱誠讚美匂親王的,此時信口直言。但右近說:「據我看來,還是到初瀨或石山去求求觀世音菩薩:無論追隨哪一方,總要保佑我們太平無事。薰大將這兒領地內各莊院的辦事人,都是粗蠻的武夫。宇治地方到處都是他們一族的人。凡在這山城國和大和國境內,大將領地各處莊院裡的人,都是這裡的那個內舍人sup[37]/sup的親戚。大將任命他的女婿右近大夫當總管,吩咐他辦理一切事情。身份高貴的人不會做出粗魯的事情來。然而不明事理的田舍人,經常輪流地在這裡守夜。儘管希望在當值期間一點亂子也不出,然而難免發生意外的禍事。像那天夜間小舟渡河之事,叫人想起了不寒而慄!親王異常小心謹慎,隨從也不帶一個,衣服總是穿得很簡樸。如果被這些人看見了,真乃不堪設想啊!」浮舟聽了她們這些話,想道:「歸根到底,是由於我的心傾向了匂親王,所以她們說這些話。我真可恥!其實在我心中,對雙方都不思慕。只是看到匂親王焦灼萬狀,不知道他為何如此想我,因而像做夢一般吃驚,不免對他稍稍注意。然而對於久蒙照拂的薰大將,我決不想突然離開他。為此弄得如此心緒繚亂。誠如右近所說,闖出禍事來怎麼辦呢?」她左思右想了一會,說道:「我真想死了!世間沒有像我這樣命苦的人!如此不幸之身,在下等人中也是少有其例的吧!」說罷便把身子俯伏著。這兩個深知內情的侍女都說:「小姐不可如此傷心!我們是為了要使你安心,所以說這些話的。從前,你即使有了可憂之事,也滿不在乎,泰然自若。自從親王之事發生以後,你一直憂傷煩惱,我們看了非常擔心呢。」她們都心煩意亂,忙著商量辦法。那乳母只管興致勃勃地染衣料,縫服裝,準備遷居。她把新來的幾個美貌的女童喚到浮舟面前,對她說道:「小姐看看這些孩子,散散心吧。只管躺在那裡發愁,恐怕是有鬼魂作祟呢。」說罷嘆息一聲。

且說薰大將收到了那封退回的信之後,並不答覆,匆匆過了數日。有一天,那個威勢十足的內舍人到山莊來了。果如右近所說,其人非常粗蠻,是個體格魁梧的老人,聲音嘶嗄,說起話來語調異乎常人。他叫人傳言:「有話要對侍女談。」右近就出來接見。他說:「我蒙大將宣召,今日入京參見,此刻方才回來。大將吩咐種種雜務,其中說起一事:近有一位小姐住在這裡,夜間警衛之事,因有我等擔當,故京中不曾特派值宿人來此。但據悉近有來歷不明之男子常與此間侍女往還。大將責問我,他說:‘此事實太疏忽。守夜人應該查明情況。怎麼你們會不知道呢?’但我並未聞知此事,便稟告大將:‘某因身患重病,久未擔任守夜之事,其實不悉此種情況。但曾派定幹練男子,令其輪流守夜,不得懈怠。若果有此等非常事件發生,何以某迄未聞知?’大將言道:‘今後必須小心在意!如果發生荒謬之事,定當嚴予懲辦!’不知大將為什麼說這種話,我實不勝惶恐。」右近聽了這話,比聽到貓頭鷹叫更覺恐怖,一句話也回答不出。她回進裡面,傳達了內舍人的話,嘆道:「請聽他的話!和我所預料的一點也不差!多分大將已經聽到風聲了。信也不寫一封來。」乳母約略聽到這些話,說道:「大將如此吩咐,我聽了真高興!這一帶地方盜賊很多,那些值夜人不像從前那樣認真,都找一些吊兒郎當的下司來代理,連巡夜也沒有了。」她說時喜形於色。

浮舟看到這光景,想道:「此身的厄運果然即將來到!」加之匂親王來信頻問「何日可以相逢」,訴說「繚亂似松苔」sup[38]/sup的心情,使得她痛苦不堪。她想:「總而言之,我無論追隨哪一方面,另一方面必然發生可怕的事情。惟有我一身赴死,是最安全的辦法。從前曾有為了兩個情夫同樣熱愛、難於解決而投身入水的事例sup[39]/sup。我身如果活在世間,定將遭逢痛苦之事。則此身一死,又何足惜?我死之後,母親當時必然悲傷,但她要照顧許多子女,後來自會忘懷。如果我活在世間,為了行為不端而惹人非笑,忍恥偷生,則母親悲傷勢必更甚。」浮舟為人天真爛漫,落落大方,而又溫和柔順。但因從小不曾受過高深的教養,缺乏涵養功夫,故一遇困窘,頓萌短見。她想毀滅舊信,不使後人看見。但並不眾目昭彰地一次毀滅,而是逐漸處理,有的就燈火上燒燬,有的投在水裡。不悉內情的侍女,以為她即將遷居京中,故把往日寂寞無聊時隨意亂塗的字稿毀棄。侍從看見了,說道:「小姐何故如此!情侶之間真心誠意的通訊,不欲讓別人看見,儘可藏之篋底,閒時私下取出觀看,每一封信各有其情趣。信箋如此講究,而且滿紙都是情深意密、令人感激的言語。如此全部毀滅,豈不可惜!」浮舟答道:「有什麼可惜!這是不可給人看見的。我身在世不長久了。這些信留在世間,對親王也是不利的。大將知道了,怪我恬不知恥地保藏這些信,多難為情!」她左思右想,不堪悲傷,又猶豫不決起來。因為她也曾隱約記得佛教中有一句話:背親而死,罪孽最重。

匆匆過了三月二十。匂親王約定的那人家定於二十八日動身赴任國。匂親王給浮舟的信上說:「是日夜間我定當前來迎接。望即早做準備,勿使僕從窺破形跡。此間嚴守秘密,絕不走漏風聲,請勿懷疑。」浮舟想道:「親王微服而來,此間戒備森嚴,勢必不能與我再見一面,而徒勞往返,真乃可悲之事!有什麼辦法可以相敘片刻呢?只得讓他抱恨空歸了。」匂親王的面影又片刻不離地出現在她眼前。不堪其悲,便拿起那封信來遮掩了顏面。暫時隱忍一下,終於揚聲大哭。右近連忙勸解:「哎呀,小姐啊!你這樣子,將被人家看出內情了。已經漸漸有人懷疑了呢。你不要只管悲傷,應該好好地寫回信給他。有我右近在這裡,無論何事都不怕。你這麼小小的一個身體,即使要從空中飛行,親王也能帶走你。」浮舟略微鎮靜一下,拭淚答道:「你們只管說我愛慕他,真使我傷心!如果事實如此,由你們說吧。可是我一向認為此事荒唐之極。只是那人蠻不講理,硬說我愛慕他。我倘堅決拒絕,不知他會做出何等可怕的事情來。我每念及此,痛感自身命苦!」她把匂親王的信置之不復。

匂親王猜想:「她始終不肯表示願意跟我出走,而且連回信也沒有,大概是由於薰大將勸誘她,她相信依靠他比依靠我合理,就決心跟他走了。」他明知這是當然之事,然而不勝惋惜,妒火燃燒起來。他苦苦尋思:「雖然如此,但她確曾傾心愛我。定然是和我相別期間,侍女們在她面前說了我的壞話,她就變心了。」便覺「戀情充塞天空裡」,忍無可忍,又不顧一切地赴宇治去了。

將近山莊,望見那籬垣外面警衛森嚴,氣象與往日大異。便有人連聲盤問:「來者是誰?」匂親王連忙退回,派一個熟悉當地情況的僕人前往,連這僕人也受盤問。可見情形與從前不同了。僕人不勝狼狽,連忙答道:「京中有要函派我送來。」便指出右近的一個女僕的名字,叫她出來相見,把情形告訴了她。女僕進去告知右近,右近非常狼狽,叫她出去回覆:「今夜無論如何也不行,實在對不起得很!」僕人回去將此言報告了匂親王。匂親王想道:「為什麼忽然這樣疏遠我了?」他不能忍受,對時方說:「還是你進去找侍從吧。總得替我想個好辦法。」便派他前往。時方是個機靈人,信口開河地搪塞了一會,果然被他進去找到了侍從。侍從說:「聽說,不知為了什麼,薰大將發下緊急命令。因此最近守夜人警備森嚴,實在毫無辦法了。我家小姐也為此十分憂慮。她深恐屈辱了親王,非常擔心。尤可慮者:今夜親王如果被守夜人看到了,以後事情就更加難辦。等不久以後親王決定了來迎的日子,到那天晚上我們這裡就悄悄地先做準備,通知你們來迎吧。」又告訴他這裡的乳母晚上容易覺醒,叫他小心。時方答道:「親王來此,一路上是很不容易的。看他的樣子定要會見小姐呢。我倘回報他辦不成功,他將責我怠慢。還請你和我同去,我們一同把情形向他詳細說明吧。」便催侍從同走。侍從說:「這太沒道理了!」兩人爭執期間,夜色已經很深。

匂親王騎著馬,站在稍遠的地方。好幾匹聲音粗俗的村犬,跑出來向他狂吠,非常可怕。幾個隨從人都很擔心,他們想:「我們人數很少,親王又打扮得這樣微賤,倘使走出幾個不分皂白的暴徒來,怎麼辦呢?」時方只管催促侍從:「快走吧,快走吧!」終於帶著她來了。侍從把長長的頭髮挾在脅下,讓發端掛在前面,容姿非常可愛。時方勸她乘馬,她一定不肯。時方便捧著她的長裾,替她當跟班。又把自己的木屐給她穿上,自己穿了同來的僕人那雙粗劣的木屐。走到匂親王面前,時方便把情況向他報告。然而這樣地站在那裡,談話也很不方便。於是在一所草舍的牆陰下雜草繁茂的地方,鋪上一塊鞍韂,請匂親王下馬席地而坐。匂親王自己心中尋思:「我這般模樣多難看啊!眼見得此身將毀損在情場中,不能好好地做人了!」眼淚便流個不住。侍從心腸很軟,看了他這模樣更是不勝悲傷。匂親王的容姿非常優美,即使是可怕的敵人所變成的鬼看見了,也不忍拋棄。他略微鎮靜一下,對侍從說道:「難道連說一句話都不行嗎?為什麼戒備忽然森嚴起來?想必是有人在薰大將面前毀謗我了。」侍從便把情況詳細告訴他,說道:「不久決定了來迎的日子,務請預先妥善地做好準備。我們看到親王如此不惜尊嚴,屢次勞駕,即使粉身碎骨,也必設法玉成其事。」匂親王自己也覺得這樣子難看,便不怪怨浮舟一方面了。其時夜已很深,與人為難的群犬不斷地狂吠,隨從人等把它們趕走。那些守夜人聽到了,便拉動弓弦,發出聲響。有一個男子怪聲怪氣地叫喊:「火燭小心!」匂親王非常慌張,只得命駕返京,此時他心中的悲傷自不必說。對侍從吟道:

「白雲遮斷山山路,

無處捨身飲泣歸。

那麼你也早點回去吧。」便勸侍從歸去。匂親王容姿俊俏,風度優美,深夜露溼了衣裳,衣香隨風四散,美妙不可言喻。侍從吞聲飲泣地回山莊去了。

且說右近將謝絕匂親王訪問之事告訴了浮舟。浮舟聞之,心緒更加混亂了,一直躺在那裡。正在此時,侍從回來,把情況一一告知了浮舟。浮舟一言不答,然而眼淚幾乎使枕頭浮了起來。又恐侍女們看見了詫怪,只得努力隱忍。次日早晨,自知兩眼紅腫難於見人,一直躺著不肯起身。後來勉強披衣束帶,起來誦經。她一心指望消減先親而死的罪孽。又取出那天匂親王所繪的畫來看看,覺得他描繪時的姿態和俊俏的面貌,歷歷如在目前。想起昨夜不能和他交談一語,今天倍覺悲痛,無限傷心。又想起那薰大將:「他指望迎我入京,從容相見,永遠聚首。一旦聽到了我的死耗,不知作何感想,實在對他不起。我死之後,世間恐怕也有非難我的人,想起了深覺可恥。然而與其活在世間,被人指為浮薄女子,當作笑柄,惡評傳入薰大將耳中,則遠不如死。」遂獨吟雲:

「憂患多時身可舍,

卻愁死後惡名留。」

她覺得對母親也很可戀念。平時並不特別關心而相貌醜陋的弟妹,也很可戀念。又想起匂親王夫人二女公子……願得今生再見一面的人很多。眾侍女準備薰大將來迎接,忙於縫衣染帛,說東談西,但在浮舟聽來全不入耳。到了晚上,她就考慮辦法,如何可以避免人目而走出門去。因此通夜不眠,心緒惡劣,元氣盡失。到了白天,她就向宇治川眺望,覺得死期比步入屠場的羊更近了。

匂親王寫了一封纏綿悱惻的情書來。浮舟現在不想再教人看到她的書札,所以連回信也不肯隨意寫一封,只寫了一首詩:

走到匂親王面前,時方便把情況向他報告。然而這樣地站在那裡,談話也很不方便。於是在一所草舍的牆陰下雜草繁茂的地方,鋪上一塊鞍韂,請匂親王下馬席地而坐。

「屍骨不留塵世裡,

使君何處哭新墳?」

交付使者帶回去。她想叫薰大將也知道她赴死的決心。但她又想:「我對雙方都寫信通知,他們原是親密朋友,終於會互相說出,此事亦甚乏味。我將使任何人都不明我的去向,誰也不知我之所終。」就決定不告訴薰大將。

母親從京中寫信來了。信中說道:「昨夜我做了一夢,看見你的模樣異乎尋常。今天正在各處寺院舉辦誦經祈禱。想是昨夜夢後不曾再睡之故,今天白晝想睡,睡後又得一夢,夢見你逢到世人所認為不祥之事。醒後立刻寫此信與你。務望小心在意為要。你的住處荒僻,薰大將時時赴訪,他家二公主恐多怨氣,若受其祟,甚是可怕sup[40]/sup。正當你身體不適之時,我做這種噩夢,實在非常擔心。我很想到宇治來探望你,但你的妹妹產前疾病纏綿,似有鬼怪作祟。我離開她片刻,常陸守就要嚴責,因此未能前來。希望你在附近寺院中也舉辦誦經祈禱。」此外又附有各種佈施物品及致僧侶的請託書。浮舟想道:「我命已到大限,母親猶然不知,說此關懷之語,實甚可悲!」便在派遣這使者赴寺院的期間寫回信給母親。欲說之事甚多,而無勇氣走筆,只寫了一首小詩:

「此生如夢何須戀,

且待來生再結緣。」

寺中誦經的鐘聲隨風飄來,浮舟躺在床上靜聽鐘聲,又賦一詩:

「鐘聲盡處添嗚咽,

為報慈親我命終。」

她把此詩寫在寺中取來的誦經卷數記錄單上。那使者說:「今晚不能回京了。」便把記錄單依舊系在那枝條sup[41]/sup上。乳母說道:「我心跳得厲害呢!夫人也說做了噩夢。要吩咐守夜人小心在意!」浮舟躺著聽她說,心中痛苦無限。乳母又說:「一點東西也不吃,實在不好。吃些羹吧。」說東說西,百般照顧。浮舟想道:「這乳母自以為清健,但已年老貌醜,我死之後,叫她何處去安身呢?」她替這乳母擔心,覺得此人很可憐。她想把自己即將辭世之事隱約告訴她。然而語未出口,淚已先流,恐人見疑,終於未能說話。右近躺在她近旁,對她說道:「憂愁的人,靈魂會飄蕩出去。小姐近來只管憂愁,所以夫人要做噩夢。小姐應該打定主意跟從哪一方面,然後聽天由命吧。」說罷連聲嘆息。浮舟只是用她常穿的便服的衣袖遮住臉面,默默地躺著。

[1]本回寫薰君二十七歲春天之事。

[2]古歌:「戀苦何妨來共敘,神明原不禁相思。」見《伊勢物語》。

[3]籠子編剩的條子不剪去,像須一般保留著的,叫作須籠。

[4]見第357頁注3。

[5]此信是浮舟的侍女侍從寫給二女公子的侍女大輔君的。小姐指浮舟。

[6]卯槌是用桃木或玉、犀角、象牙製成的一個小槌,長三四寸,用五色絲線裝飾。正月裡第一個卯日用以辟邪。

[7]大內記是起草詔命的文官。

[8]亥子時間,即夜十時至十二時之間。

[9]伊豫國所產的簾子。

[10]二女公子有一侍女也叫右近。

[11]大藏大輔仲信,是薰大將的家臣,是大內記的岳父。

[12]古歌:「為戀殉身何裨益?生前歡聚是便宜。」見《拾遺集》。

[13]古歌:「貌似山櫻春霧罩,相看終日厭時無。」見《古今和歌集》。

[14]詩意是說:無常的不僅是壽命,男子的心也是無常的。

[15]古歌:「別時似覺魂離舍,落入伊人懷袖中。」見《古今和歌集》。

[16]指薰大將。

[17]古歌:「繡床鋪只袖,獨寢正無聊。宇治橋神女,今宵盼待勞。」見《古今和歌集》。古人獨寢時,把睡衣的一隻衣袖鋪在席上,睡在這上面,表示懷人。

[18]本回題名《浮舟》據此詩。浮舟這名字也由此借來。

[19]這種上裝規定是宮中侍女穿的,故下文云云。

[20]古歌:「慈親束我如蠶繭,欲見姣娘可奈何!」見《拾遺集》。

[21]日文中「宇治」與「憂世」發音相同。

[22]古歌:「此身化灰燼,沒入白雲裡。君欲覓我時,但見荒煙起。」見《花鳥餘情》。又:「此身投滄海,沒入荒波里。消失同水泡,誰復思念你?」見《新敕撰集》。此處所引用「沒入」二字,出自此二古歌。前者與復詩中「化雨雲」相關聯;後者與浮舟後來投水相關聯。

[23]古歌:「君心思我否,但看晴與雨。欲問知心雨,雨降竟如注。」見《古今和歌集》。她引用此歌,是怨恨薰君不思念她。

[24]古歌:「寂寥難忍受,願化作浮萍。但得川流導,隨波處處行。」見《古今和歌集》。

[25]古歌:「縱然遁跡層雲裡,定要尋時決不難。」見《古今和歌集》。

[26]這右近是匂親王家的侍女,不是浮舟的右近。

[27]古歌:「祓禊洗手川,誓不談戀情。神明聞此誓,掩耳不要聽。」見《古今和歌集》。洗手川是寺院門前的川。引用此句,意謂浮舟將斷絕戀情而投水。

[28]催馬樂《道口》歌詞:「還鄉諸公聽我一言,請君轉告我的雙親:我在道口武生國府,盼望彼此互通音信。」武生國府是地名。

[29]古歌:「鹽灶須磨渚,青煙縹緲颺。隨風飄泊去,不管到何方。」見《古今和歌集》。

[30]大內記道定,兼任式部少輔,已見前文。

[31]情書往往附有花枝,故看得出。

[32]時方是左衛門大夫,又兼出雲權守。

[33]時方是左衛門大夫,又兼出雲權守。

[34]在隨從面前,故意不說匂親王,而推在那天代接回信的道定身上。

[35]古歌:「我若負君懷異志,海波越過末松山。」見《古今和歌集》。末松山是一個高山的名稱。

[36]乳母是右近的母親。

[37]內舍人是宮中司理雜務的官。

[38]古歌:「何日逢君盼待久,芳心繚亂似松苔。」見《新敕撰集》。

[39]從前津國有一女子,兩個男子(菟原氏、智努氏)同樣地熱愛她。其母難於解決,命兩男子到生田川上射水鳥,射中者是女婿。一人射中鳥頭,一人射中鳥尾。女兒吟詩曰:「住世多憂患,投身願自沉。生田川水好,畢竟是空名。」遂投身川中而死。兩男子也投身川中,一人執女子手,一人執女子足,三人俱死。事見《大和物語》。《萬葉集》中也有相似的故事。

[40]時人迷信生魂能為人作祟。第九回《葵姬》即其一例。

[41]誦經卷數記錄單是結在一根樹枝上的,此乃當時風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