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有一位被世人遺忘了的老年親王sup[1]/sup。他母親也出身於高貴之家。他幼時本有當皇太子的聲望,只因後來時勢變遷,糾紛突起,使他陷於困境sup[2]/sup,反而弄得一事無成。做他後援人的諸外戚苦恨之餘,各自推故出家為僧。這皇子在公私兩方都失去依靠,就成了孤獨之狀。他的夫人也是前代大臣的女兒,回想當初父母對她的指望,無限傷心,悲痛之事甚多。全靠夫妻恩愛無比,聊可慰藉人世憂患,兩人彼此信賴,相依為命。
兩人結婚多年,膝下尚無子女,感到美中不足。親王常常說:「但願有個可愛的孩子,以慰寂寞無聊的生涯。」事有湊巧,不久果然生了一位美麗的女公子。親王夫婦無限寵愛,盡心竭力地撫育她。其間夫人忽又懷孕。大家指望這回要生男兒了,豈知生下來的又是一位女公子。但夫人產中調理失慎,生起病來,日重一日,竟致一命嗚呼。親王遭此意外之變,茫然不知所措。他想:「我年來生存於世,痛苦難堪之事甚多。只因有這個難於拋舍的美人牽惹我心,就被絆住在這世間,因循度日。如今只剩我一人殘留在世間,痛苦定然更多了。教我一人撫育這兩個女孩,則因身份所關,不成體統,外間傳聞也不好聽。」便想乘此機會,成遂出家本願。然而兩個女孩無人可託,棄下她們十分可憐,因此躊躇不決地過了許多年月。其間兩位女公子日漸長大,都生得花容月貌。親王朝夕以此自慰,不知不覺地度送歲月。
侍女們都看不起後來生的那個女公子,憤憤不平地說道:「哎呀!出生的時辰多麼不吉利啊!」便不肯用心照管她。但夫人臨終之前,神志都已昏迷了的時候,還掛念這孩子,對親王的遺言只有一句話:「請你當作我的遺念疼愛這孩子!」親王認為:這孩子雖然由於前世命定,出生在這不祥的時刻,但對我亦必具有宿緣。況且夫人彌留之際還掛念她,囑我好好照管呢。這樣一想,便非常疼愛這二女公子。二女公子的相貌長得異常美麗,竟使人疑心是異兆。大女公子則性情嫻靜而沉著,容貌舉止大方而優雅,其高貴之相勝於乃妹。親王認為兩人各有所長,一樣地疼愛。然而生涯軻,不能如意之事甚多。年復一年,邸內日見蕭條。僕從等人看見主人已不可靠,不能忍受,逐漸告辭散去。二女公子初生即遭母喪,親王在忙亂中未能替她仔細選擇良好的乳母,只僱得一個教養粗淺的尋常婦女。在二女公子幼年時就辭去了她,故二女公子全由親王自己一手撫育成長。
親王的宮邸本來寬廣華麗。其中池塘、假山等,面貌猶無異於當年,然而一天比一天荒涼了。親王寂寞無聊之時,只在此中閒眺悵望。家臣中已經沒有幹練的人,庭院無人打掃整理,雜草青青,異常繁茂。屋簷下的羊齒植物得其所哉,欣欣向榮地到處蔓延。四時花木,例如春天的櫻花、秋天的紅葉,往時與同心人共賞其香色,獲得安慰甚多。今則孤居寂處,無人相伴,惟有專心於家中佛堂內的裝飾,晨夕誦經禮佛。他常常想:「我受二女牽累,已是意外的憾事,自知此乃前世註定,不得如意稱心。豈宜效仿世人,更作續絃之想?」年月既久,越發背世離俗,他的心已經變成了一個高僧。自從夫人逝世以來,他即使偶爾戲耍,也不發生世俗續絃之念。別人勸諫他:「何必如此呢?死別之初,固然有無窮悲慟,但日月既經,哀思自會消失。還不如回心轉意,隨俗行事。則此荒涼不堪入目之宮邸,自會重新生色。」他們頭頭是道地說了許多話,屢次前來做媒。但親王充耳不聞。
親王誦經念佛之暇,常常和兩女公子戲耍取樂。兩女公子漸漸長大,親王教她們學琴,學棋,做「偏繼」sup[3]/sup遊戲。他在細微的遊戲中窺察兩人的性情。大女公子秉性沉著,思慮深遠,態度穩重。二女公子天真爛漫,落落大方,那嬌羞之態非常可愛。兩人各擅其美。一個日麗風和的春天,池塘裡的水鳥比翼偕遊,好聲和鳴。若是夫人在日,只當尋常美景。但今日看到這相親相愛、時刻不離的模樣,親王不勝歎羨,便教兩女公子學習彈琴。嬌小可愛的兩人,彈出的琴音都很美妙。親王深為感動,淚盈於睫,便賦詩云:
「雙雙水鳥相偎傍,
雌去雄留顧影單。
好不傷心啊!」吟罷舉袖拭淚。這位親王相貌非常清秀,多年來勤於修行,體態略見瘦損,卻反而更加高超優雅了。為了便於照管兩女孩,身穿家常便服,落拓不拘的姿態也很俊美,能令見者自感羞慚。大女公子從容不迫地把硯臺移過來,像戲書一般在硯上寫字。親王給她一張紙,說道:「寫在這上面!硯臺上不好寫字的。」大女公子靦腆地寫一首詩:
「成長全憑慈父育,
雛禽無母命孤單。」
此詩雖不甚佳,但在當時很可令人感動。筆跡顯見將來大可進步,但此時還未能一氣呵成。親王對二女公子說:「妹妹也寫些看!」妹妹年紀更小,想了好久才寫道:
「若無慈父辛勤育,
卵在巢中不得孵。」
衣服都穿舊了,身邊又沒有侍女,生活實甚寂寞無聊。而兩女公子都長得如花似玉,做父親的安得不又憐又愛呢?他一手執著經卷,一邊唸誦,一邊教女兒唱歌。大女公子學彈琵琶,二女公子學彈箏。年齡雖然還很幼小,卻常練習合奏,彈得都很像樣,音節美妙悅耳。
這親王的父親桐壺帝和母親女御都早已逝世,又沒有顯貴有力的保護人,因此從小不曾習得高深的學問。何況處世立身之道,教他何由得知呢?在高貴人物之中,這位親王特別嬌生慣養,竟像女子一般。因此祖上傳下來的寶物以及外祖父大臣給他的遺產,雖然樣樣式式不計其數,卻損失得影跡全無。只有珍貴的日常用品,現在留存的還很多。他也沒有知心人來訪問,生活寂寞無聊。便從雅樂寮樂師之類的人中選擇音樂技能優越者,召他們來,和他們專心研習閒情逸致的管絃之樂,從小如此長大起來。因此在音樂方面具有非常優越的才能。
他是源氏的異母弟,人稱八皇子。冷泉院還當太子的時候,朱雀院的母后弘徽殿太后陰謀廢冷泉而立這八皇子為太子,想利用自己的威勢捧八皇子上臺。經過一番擾攘之後,終於失敗,受到源氏一派冷遇。到了源氏一派逐漸得勢之時,這八皇子就無法出人頭地了。近幾年來,他已變成一個高僧,如今則一切世事都拋舍了。在這期間,八皇子的宮邸忽遭回祿。失勢而又遭災,心情更加苦悶頹唐。京中沒有適當住宅可以移居。幸而在宇治地方,尚有一所美好的山莊,便率眷遷住其中。世事雖然都已拋舍,但想起了今後神京永隔,亦不免傷心嘆息。這宇治山莊位在水聲聒耳的宇治川岸上,與魚梁相接近。在此靜修佛道,未免不甚相宜,然亦無可奈何。春花秋葉、青山碧水雖然聊可慰情,但八親王來此之後越發消沉,除了愁嘆之外別無他事。他無時不思念亡妻,常說:「籠閉在這隔斷紅塵的深山中,安得故人相依為命!」曾賦詩云:
「斯人斯宅皆灰燼,
何必孤單剩此身?」
回思往事,便覺今後全無生趣了。
這住處與京都隔著好幾重山,絕無人來訪問。只有形容古怪的山農、村俗不堪的樵夫牧子,偶爾出入其中,為邸內服役。八親王心頭的愁緒,像峰頂的朝霧一般永不消散,暮去朝來,日復一日。此時正好有一位道行高深的阿闍梨住在這宇治山中。這阿闍梨學問淵博,世間聲名亦很盛大,但朝廷有佛事時,也極難得應召,一直閒居在這山中。八親王所居離開這阿闍梨住處甚近,他在閒寂的生涯中研習佛道,遇有經文中疑義,常去請教。阿闍梨也尊敬八親王,常來山莊拜訪。他就八親王年來所學得的教義,作深刻詳細的解釋。八親王更加深信人世的短暫與乏味,便毫不隱諱地和他談話:「我這顆心已經登上極樂淨土的蓮臺,安住在清淨無垢的八功德池中了。惟有這兩個年幼的孩子難於拋舍,心有牽掛,以致未能毅然出家。」
這阿闍梨對冷泉院也很親近,常往伺候,教授經文。有一次入京,順便赴院參見。冷泉院照例正在誦讀應習的佛經,便將種種疑義向他叩問。阿闍梨乘機告道:「八親王深通內典,真乃大智大慧啊!多分是具有宿世佛緣而降生於世的人。他屏絕塵慮,專心學佛,其志望誠無異於聖僧。」冷泉院說:「他還不曾出家麼?此間一班青年人替他起個別名,叫作‘在俗聖僧’。真可令人感佩啊!」此時宰相中將薰君亦侍奉在側,他竊自尋思:「我正痛感人世之無聊,只是不曾公然誦經禮佛。虛徒歲月,實甚可惜!」又念八親王在俗而為聖僧,不知其心境究竟如何,便傾耳而聽阿闍梨的話。阿闍梨又說:「八親王早有出家之志。據說以前為了瑣事纏身,猶豫不決。今則可憐兩個無母的女兒,不忍棄下。他正為此愁嘆呢。」這阿闍梨卻愛好音樂,又道:「再說,那兩位女公子琴箏合奏之聲,與宇治川波聲相應和,真美妙呢!極樂世界的音樂也不過如此吧。」他這古風的讚美,使得冷泉院微笑,說道:「這兩個女孩生長在這聖僧之家,料想她們不諳世俗行為,豈知長於音樂,真乃難得之事。親王掛念她們,不忍捨棄,為此憂愁煩惱。我的壽命如能比他略長,不妨交付與我代為保護吧。」這冷泉院是桐壺院第十皇子,乃八親王之弟,他想起了朱雀院將三公主託付已故六條院主的舊事,希望這兩女公子來做他寂寞時的遊伴。薰君反而不起這種念頭,他只想拜訪八親王,看看他專心學佛之狀。這願望越來越深切了。
阿闍梨歸山時,薰君囑託他說:「我定當入山拜訪,向八親王請教佛法。便中請法師為我先客。」冷泉院遣使入山,向八親王傳言:「傳聞山居佳勝,深為喜慰。」又贈詩云:
「心雖厭世慕山奧,
身隔重雲不見君。」
阿闍梨帶著冷泉院的使者前往參見八親王。這山陰的莊院裡,尋常人的使者也極少來,今有冷泉院的御使到門,真乃稀世之事,大家十分歡迎,便拿出當地的酒餚來殷勤招待。八親王的答詩是:
「未得安心離俗世,
且來宇治暫棲身。」
詩中關於佛道修行方面,措辭很謙遜。因此冷泉院看了答詩想道:「八親王對塵世還有留戀呢。」很可憐他。阿闍梨將中將薰君道心甚深之事告訴八親王,說道:「薰中將對我說:‘我從小就深盼學得經文教義。只因塵緣難絕,蹉跎至今。其間為了公務私事,奔走忙碌,日復一日。此身本來微不足道,即使立志籠閉深山,專心習誦經文,亦可毫無顧慮。然而總是躊躇不決,因循度日。今聞皇叔如此勇猛精進,心甚嚮往,定當前來請教。’他託我傳言,意極誠懇。」八親王答道:「大凡覺悟人世無常而心生厭棄,皆因自身遭逢憂患,故而頓覺舉世皆可痛恨,即以此為起點,發生學道之心。今薰中將年方青春,諸事如意稱心,毫無不足之憾,而早就發心學佛以修後世,真乃難能可貴之事。像我這樣的人,因宿命註定,只覺人世可厭,就特別容易受佛勸導,自然能遂靜修之願。然而我生餘年不多,深恐未得大覺大悟,一生便爾告終,於是前世後世兩無著落,深可慨耳。故中將欲向我請教,則我豈敢!我當視彼為先悟之法友可也。」此後兩人互通音信,薰君就親來訪問。
薰君看看八親王的住處,覺得實在比傳聞更為可憐。自生活情狀以至一切,都同想象中的草菴一樣簡陋。同樣是稱為山鄉的地方,總有山鄉獨得而能牽惹人心的悠閒之趣。但此地水波之聲響得可怕,竟至擾亂思想。晚間則風聲淒厲,教人不能安心尋夢。學道之人住在這裡,倒可藉此消除對塵世的留戀之情。但小姐們在此度日,其心情又如何呢?薰君推想她們缺乏世間普通女子的溫柔之情。她們的房間和佛堂僅隔一道紙門。倘是好色之人,定會走近去窺探情狀,渴望知道她們究竟生得如何模樣。薰君雖亦偶有此心,但他總是立刻回心轉意:「我來此的本意,是欲離棄俗世,探訪深山。如果說出無聊的好色之言,做出輕薄行為,便違反初志,失卻本意了。」因此他到這裡,一味同情於八親王的生涯,誠懇地向他慰問。來的次數多了,始知八親王正如他所預料,是個籠閉深山、專心學道的優婆塞sup[4]/sup。他對於經文教義,並不裝出精通的模樣,卻解釋得非常清楚。聖僧模樣的人和富有才學的法師,世間固然很多,但過於超然離世、德高望重的僧都、僧正等,都很忙碌,又很矜持,未便輕易向他們請教佛法。反之,才德不高的佛弟子,則所可尊敬的只是確守戒律,而這種人往往形容拙陋,語言乏味,凡庸村俗,相對毫無風趣。薰君白晝忙於公事,無有暇晷。到了夜深人靜之時,頗思召喚一人進入內室,於枕畔共談佛法。但其人倘是此種佛弟子,則鄙陋不堪,毫無意味。只有這位八親王,人品高雅,深可敬愛。所說的話,雖然同是佛經教義,但能就近取譬,令人入耳易解。他對於佛法,固然不是大徹大悟,但身份高貴之人,對於真理的理解自比常人更深。薰君漸漸和他馴熟,每次相見,總想常侍左右。有時不得空閒,多時不來訪問,便想念不置。
薰君如此尊敬八親王,冷泉院也就常常遣使致書問候。八親王在世間多年來默默無聞,其宮邸一向門庭寂寂,此時就常常有人出入了。每逢季節,冷泉院饋贈極豐。薰君也每逢機會,必表敬意,有時奉贈玩賞之具,有時致送實用物品。如此交往,至今已有三年了。
是年sup[5]/sup秋末,八親王舉辦每年四季例行的念佛會。此時宇治川邊魚梁上水波聲特別嘈雜,片刻不靜,因此念佛會移往阿闍梨所居山寺中佛堂裡舉行,定期七日。親王去後,兩位女公子更加寂寥,每天只是閒坐沉思。此時中將薰君久不訪問宇治,掛念八親王,便在一天深夜殘月未沉之時動身,照例悄悄出門,隨從也不多帶,微服入山。八親王的山莊位在宇治川這邊岸上,不煩舟楫渡河,騎馬可以到達。入山愈深,雲霧愈濃。草木繁茂,幾乎掩蔽道路。山風狂吹,木葉上露珠紛紛散落。由於心情關係,露珠著袖似覺寒氣逼人。薰君覺得此種行旅平生極少經歷,一面不勝淒涼,一面又感興趣。遂吟詩云:
「山風吹木葉,葉上露難留。
我淚更易落,無端簌簌流。」
驚動山民恐多麻煩,便命令隨從者不可揚聲。穿過許多柴籬,渡過流水潺潺的淺澗,踏溼了的馬足還是小心翼翼地悄悄前進。然而薰君身上的香氣無法隱藏,隨風四散飄流。山家睡醒了的人都很驚詫:不聞有誰經過,何來這股異香?
行近宇治山莊,忽聞彈琴之聲,不知所奏何曲,只覺十分淒涼。薰君想道:「我聞八親王常常演奏音樂,過去沒有機會,不曾領教他那有名的琴聲。今天躬逢其盛了。」便走進山莊,仔細一聽,這是琵琶之聲,曲調是黃鐘。雖然只是世間常彈的樂曲,恐是環境所使然,似有異乎尋常之感,其反撥之聲清脆悅耳。其間又有哀怨而優雅的箏聲,斷斷續續地響出。薰君意欲暫時聽賞,正思躲藏,身上的香氣早就引人注意。便有一個形似值宿人員的魯男子走出來,對薰君說:「為了如此如此,親王閉居山寺,容小人前往通報。」薰君道:「何必去通報呢!功德限定日期,不可前往打擾。但我如此冒霜犯露而來,空歸未免掃興。相煩告知小姐,但得小姐為我說聲‘可憐’,於願足矣。」這魯男子的醜陋的臉上露出笑容,答道:「小人便去叫侍女傳告。」說過就走。薰君喚他回來:「且慢!」對他說道:「多年以來,我只是聽人傳說你家小姐彈得好琴,今天機會真巧啊!可否找個地方,讓我暫時躲著聽賞一下?突然進去打擾她們,害得她們都停止彈奏,是不應該的。」薰君容貌丰采之美麗,即使是這不解情趣的魯男子,看了也深為感動,肅然起敬。他答道:「我家小姐當無人聽見之時,常常彈琴奏樂。但倘京中有人來到,即使是僕役,她們就肅靜無聲了。大約是為了親王不要一般世人知道我家有這兩位小姐,所以隱藏起來。他曾經說過這話呢。」薰君笑道:「哪裡隱藏得了呢!他雖然如此嚴守秘密,但世人都已知道你家有兩個絕色美人了。」接著又說:「你帶我去吧!我不是好色之人。只因知道你家有如此秘藏的兩位小姐,覺得很奇怪,頗想知道她們是否也和世間尋常女子一樣而已。」那人說:「卻是苦也!我做了這不識輕重的事,日後被親王得知,定要捱罵了。」兩女公子居處,前面圍著竹籬,間隔殊嚴。這值宿人便引導薰君前往。薰君的隨從人被邀到西邊廊上,也由這人招待。
薰君把通向女公子住處的竹籬門稍稍推開,向內張望,但見幾個侍女高捲簾子,正在眺望夜霧瀰漫中的朦朧淡月。簷前有一個瘦弱的女童,身穿舊衣,似乎怕冷的模樣。另有幾個侍女,神情和她相似。室內有一人,身體略隱在柱子背後,面前放著一把琵琶,手裡正在玩弄那個撥子。隱在雲中的月亮忽然明晃晃地照出,這人說道:「不用扇子sup[6]/sup,用撥子也可招得月亮來。」說著舉頭望月,那容顏非常嬌美可愛。另有一人,靠著壁柱,身體俯在一張琴上,微微一笑,說道:「用撥子招回落日sup[7]/sup是有的。你說招回月亮,卻是奇怪。」那笑顏比前者天真而優雅。前者說:「雖然不能招回落日,但這撥子對月亮卻有緣呢sup[8]/sup。」兩人無拘無束地說笑,那態度神情和外人所猜想的全然不同,非常優美親切,可憐可愛。薰君想道:「以前聽見青年侍女講讀古代小說,其中所記述的老是荒山野處藏著絕色美人之類的故事。我很討厭,不相信真有此種事情。原來世間至廣,果然有這等風韻幽雅的去處。」他的心便移向這兩位女公子身上。此時夜霧甚重,不能看得清楚。薰君盼望月亮再出來。大約裡面有人通告「戶外有人窺看」,那簾子立刻掛下,人都退入內室去了。然而並不驚慌失措,卻是從容不迫,靜悄悄地躲進裡面,連衣衫窸窣之聲也聽不見。溫柔嫵媚之相,令人真心嘆美。薰君深慕其風流高雅之趣。
他悄悄地離開竹籬,走到外面,遣人走馬返京,叫家中派車來宇治迎接。又對那個值宿人說:「此來時機不巧,未能會見親王。但得聽小姐琴聲,反覺三生有幸,遺憾亦得稍慰矣。相煩通報小姐,容我罄訴冒霜犯露而來之苦。」值宿人立刻進去通報。兩位女公子想不到他會進來窺探,擔心適才逸居晏處之狀已被看到,深感羞恥。回思那時確有異香隨風飄來,因在意想不到之時,竟不警覺,真乃太疏忽了。心中惑亂,愈覺羞慚無地。薰君看見傳達的侍女動作遲鈍,呼應不靈,因念凡事都該隨機應變,不可拘泥禮法。反正夜霧尚未消散,便徑自走到剛才女公子等所居房室簾前,就在那裡坐下。幾個山鄉的青年侍女不知該如何應對,便送出一個蒲團來,態度也很慌張。薰君開言道:「叫我坐在簾外,未免太簡慢了。若非真心誠意之人,不會跋涉崎嶇之山路,前來尋訪。這待遇太不相稱了。我屢次冒霜犯露而來,小姐必然能體諒我心也。」說時態度十分莊重。青年侍女之中,沒有一人善於應對,大家都想鑽進地洞裡才好,實在太不成樣了。便有人到裡面去叫起睡著的老侍女來,但她起身也頗費時。久不答覆,似乎有意怠慢。苦無辦法,於是大女公子說道:「都是些不懂事的人,怎麼能裝作懂事,出去應對呢?」這聲音非常高尚優雅,輕微得幾乎聽不出來。薰君說道:「據我所知,懂得人之苦心而裝作不懂,乃世人之常習。大小姐也漠然裝作不懂,實甚遺憾。親王大智大慧,徹悟佛道。小姐朝夕侍側,久受薰陶,料想其對世間萬事皆已洞察。我有難於隱忍的一點心事,值得小姐洞察。請勿視我為世間尋常好色之人。婚娶之事,曾有人專誠相勸,但我立志堅強,決不從命。此種訊息,小姐自然早已聞知。我所希望的,只是閒居寂處之時,得與卿等共話。卿等山居沉悶之時,亦復隨時見招,以資排遣。但得如此,於願足矣。」他說了一大篇話,但大女公子只管怕羞,一句話也不能回答。此時老侍女已經起身出來,就讓她前去應對。
這老侍女是個直率之人,開口就嚷道:「啊呀,罪過罪過啊!叫他坐在這裡,太怠慢了,應該請到簾內來坐。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是不識輕重的啊!」她用老年人的嘶嗄聲毫不客氣地埋怨,兩女公子都覺得難堪。但聞她對薰君說道:「真難得啊!我家親王離群索居,門庭冷落,連應該來訪的人,也都不肯賞光,日漸疏遠了。難得您這位中將大人一片誠心,殷勤慰問,連我們這些微不足道之人,也都感激不盡。小姐們亦深感盛情,年輕人怕羞,難於啟齒。」她毫無顧慮,信口直言,令人難於入耳。但這老侍女人品相當高尚,言語也落落大方。於是薰君答道:「我正狼狽不知所措,聽了你的話不勝喜慰。有你這深通情理的人在此,今後我便放心了。」侍女們從帷屏旁邊窺看,但見他靠在廊柱上,曙光漸漸明亮,照見他身穿日常便服,露水沾溼襟袖。一種世間所無的異香四散飄溢,令人不勝驚訝。老侍女哭著對他說道:「我深恐多嘴獲罪,因此隱忍不說。但有令人感慨的舊事,常思覓一適當機會,如實奉告,使您略知端倪。我年來誦經念佛之時,一向以此事為祈願之一。想是因此獲得佛力佑護,使我今日逢此良機,實甚欣幸。然而尚未開言,眼淚已經湧塞雙目,話也說不出了。」她渾身顫抖,實在非常悲傷。薰君見聞所及,老年人大都容易流淚。但這老嫗何故如此悲傷,使他不勝詫異。便對她說:「我來此訪問,至今已有多次。只因沒有像你那樣知情達理的人,每次總是走著多露的山路,沾溼了衣裳獨自歸去。今日逢到了你,我真高興!請你把話盡情告訴我吧。」老侍女說:「此種良機,恐怕不易再得。即使再有,我命今夜不知明日,不能保證再得會見。今日共話,只是使您知道世間尚有我這個老嫗而已。我聽人說,在三條宮邸服侍令堂三公主的侍女小侍從已經亡故了。當年與我親睦往來的人,有許多已經去世。我到了老年,才從遙遠的他鄉回京,在這裡供職已有五六年了。您大概不知道吧:關於當時稱為紅梅大納言的兄長柏木衛門督的逝世,世人在談話中有一種傳說,不知您聽到過沒有?回想柏木衛門督逝世,似覺相隔年月不遠。那時悲傷痛哭,衣袖上的眼淚還不曾幹呢。但屈指計算,光陰真快,您已經如此長大成人了,真像做夢一般。這位已故的權大納言sup[9]/sup的乳母,是我弁君sup[10]/sup的母親。因此我得朝夕侍奉權大納言,甚是熟悉。我身雖甚微賤,但權大納言有時常把不可告人而自心難於隱忍的話向我訴說。後來病勢危篤,彌留之際,又曾召我到病床前,囑咐我幾句遺言。其中確有應該教您知道的話。但我也只能說到這裡。您倘欲知其餘詳情,且待將來徐徐奉告。這班年輕人都在交頭接耳,埋怨我多嘴饒舌,這也是難怪的。」她果然不再說下去了。
薰君聽了這番話,似覺聽到的是奇怪的夢囈,或者是巫女的自言自語,心中甚是納罕。但這是他一向懷疑的事,如今聽這老侍女說起,頗思知道詳情。然而此時人目眾多,未便探問。況且突如其來地細說舊事直到天明,也太煞風景了。於是回答她說:「你所說的我不甚明白。但既是舊事,我亦深為感動。將來必須請你將其餘詳情告我。霧快消散了,我衣冠不整,面目可憎,深恐小姐們見了責我無禮,因此不能隨心所欲地長留在此,實甚遺憾。」便起身告辭。此時隱隱聽到八親王所居山寺的鐘聲。濃霧還是到處瀰漫。想起古歌中「白雲重重隔」「峰上白雲多」sup[11]/sup之句,覺得這深山野處實甚可哀。薰君還是可憐這兩位女公子,料想她們必然愁思無窮,籠閉在這深山之中,安得不如此呢?便吟詩云:
「霧封槙尾山前景,
拂曉還家路途迷。sup[12]/sup
好淒涼啊!」吟罷重又轉身,逡巡不忍遽去。其丰采之優美,即使見多識廣的京中人見了,也將嘆為特殊。何況山鄉的侍女們,安得不驚異呢?她們欲傳達小姐答詩,而羞澀不能啟口。大女公子又只得親口回答,低聲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