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梅枝

源氏物語 紫式部 第2頁,共2頁

是日戌時,源氏來到西殿。秋好皇后所居西廳旁邊一室,已佈置成著裳儀式會場。替女公子梳髮的內侍等也都來了。紫夫人乘此機會與秋好皇后相見。兩家侍女雲集一處,人數異常眾多。子時舉行著裳儀式。燈光雖然朦朧,秋好皇后看見女公子容貌十分秀美。源氏向皇后道謝:「辱承不棄,敢以陋質進見,請為結腰。深恐後世之人,將以此為先例也。誠惶誠恐,敬申謝忱。」皇后答道:「愚陋無知之人,遵囑勉為成禮。乃蒙過分誇獎,反覺不安於心。」她如此遜謝,態度異常生動而嬌豔。源氏看見這許多才貌雙全的美人集中於一家,覺得幸福無疆。只是小女公子的生母明石夫人未得參與盛會而正在悲嘆,實為一大憾事。源氏頗思派人前去邀她出席,但恐別人誹議,終於作罷。六條院中所舉辦的儀式,即使尋常之事,也極隆重豪華,何況此次盛會。倘照通例縷述,而只能寫出其一端,則反而乏味,故不詳敘。

皇太子的冠禮,於是月二十後某日完成。皇太子年僅十三,卻已長大成人。因此高官貴族爭欲遣送女兒入宮奉侍。但聞源氏太政大臣已有此志,並且排場特別隆重,左大臣及左大將等都覺得自己的女兒無法爭寵,便打消了這個念頭。源氏聞之,說道:「如此反而怠慢了。後宮之中,必須有許多美人爭豔鬥媚,較量分寸之差,這才富有意趣。大家把千金小姐籠閉在家裡,豈不太可惜麼?」他就叫自己的女兒延期入宮。諸人本當靜候明石小女公子先行,然後依次送女兒入宮。如今聞此訊息,左大臣便遣送家裡的三女公子入宮,人稱之為麗景殿。

明石女公子的宮中住處,預定為源氏以前的值宿處淑景舍,已加改築及裝飾。女公子入宮延期,皇太子等得心焦。於是決定四月入宮。各種用具,除原有者以外,又添置新品,其雛形及圖樣,均由源氏太政大臣親自過目,召集各行各匠,令其精心製作。藏在書箱裡的圖冊,均選用可作習字帖者。其中不乏古代一流書法家所作蓋世聞名的作品。源氏對紫夫人說:「世風日下,萬事不及古代,愈來愈見淺薄。只有假名的書法,今世進步無量。古人所寫的假名,雖然合乎一定的法則,但是缺乏流暢生動之相,似乎千篇一律。到了近代,才有假名書法的妙手相繼出世。我曾有一時熱衷於此道,蒐集許多優良範本。其中皇后的母親六條妃子所寫的,漫不經心,信筆疾書,草草一行,純熟自然。我訪得之後,認為絕世佳作。為此與她結了不解之緣,留下了薄倖之名。當時她曾痛悔,然而我非無情之人,也曾盡心竭力地照顧她的女兒。她是賢明之人,雖在九泉之下,定能諒解我心。」說到後來聲音很輕了。

繼而又說:「已故的母后藤壺道人,書法功夫甚深,具有秀麗之趣。然而筆力較弱,未免缺乏餘韻。尚侍朧月夜確是當代名家,但是過於瀟灑,亦是美中不足。雖然如此,總之,尚侍朧月夜、前齋院槿姬與你,都是書法名手。」他稱讚紫姬的書法。紫姬答道:「把我列入名手,教人慚愧死了!」源氏說:「你也不須過分謙遜。你的筆法柔麗可愛,自有特色。不過你的漢字太高明瞭,假名趕不上它,不免略有破筆。」他又添置幾本沒有寫過字的空白冊子,封面與帶子都很精美。他說:「我想請螢兵部卿親王和左衛門督也寫一點。我自己擬寫兩冊。他們無論怎樣高明,總比不上我吧。」這是自誇了。他又精選筆墨,鄭重其事地寫信與諸位夫人,請她們也寫冊子。諸位夫人都以為此事甚難。就中有推卻者,源氏再度誠懇請託。他又選取幾本非常華麗的、染成顏色上深下漸淡的高麗紙冊子,要叫幾個風流少年也都試書。對宰相中將夕霧、式部卿親王的兒子左兵衛督、及內大臣家頭中將柏木說道:「葦手、歌繪sup[10]/sup都好,各用自己所心愛的字型可也。」於是諸少年各自用心書寫,互相競爭。

源氏又閉居在離開正屋的那間別室中,專心寫字。其時春花已過盛期,天空澄碧,日麗風和。各種古歌浮現腦際,他就隨心所欲地用假名寫出,或用草體,或用普通體,無不異常秀美。身邊侍女不多,只留二三人司理磨墨等事。這二三人都有學識,從優良的古歌集中選取詩歌時,何者宜於入選,可同她們商量。簾幕盡行卷起,源氏落拓不羈地坐在窗前,將冊子置於矮几之上,口中銜著筆尖,凝神思索,其姿態之優美,令人百看不厭。冊子中每逢白色或紅色等觸目的一頁,他就改變執筆姿勢,用心書寫。這姿態也很優美,知情識趣的人見了,無不為之神往。

正在此時,忽聞侍女報道:螢兵部卿親王駕到。源氏吃了一驚,連忙穿上常禮服,又命添設蒲團,延請親王入室。這位親王風度亦甚清秀,拾級升階,從容不迫。眾侍女都在簾內窺看。兩人相見,互道寒暄,禮貌恭謹,態度優雅。源氏向他表示歡迎:「近日無事閒居,不堪寂寞之苦。文駕惠臨,正值良時!」螢兵部卿親王便把源氏所囑書的冊子交奉。源氏立刻披覽,但見書法雖非特別優越,然而頁頁清整,筆筆挺秀,誠不失為佳作。詩歌亦甚別緻,故意選取富有特色的古歌。每首不過三行,漢字極少,體裁風流瀟灑。源氏驚歎道:「大作如此高明,誠非始料所及,我等只有擱筆了!」親王戲言答道:「我既靦顏參與群賢之列,拙作也就託福增光了。」

源氏所寫的冊子,無法隱藏,便取出來共同欣賞。寫在平整的中國紙上的草體字,螢兵部卿親王看了覺得特別優越。又有高麗紙,紋理細緻,柔軟可愛,色澤並不鮮麗,而有優雅之感。上面寫著流麗的假名,筆筆正確,處處用心,其美無可比擬。觀者似覺跟著書家的筆尖而流著感動之淚,真乃百看不厭的佳作。又有本國制的彩色紙屋紙sup[11]/sup,色澤鮮豔的紙面上信筆率書著草體字的詩歌,其美亦無限量。螢兵部卿親王看了源氏這種隨意揮灑、嫵媚動人的手跡,愛不忍釋,更不想看別人的作品了。

左衛門督所寫的,一味冠冕堂皇,鋒芒畢露,然而筆法並不十分端正,有矯揉造作之感。所寫的詩歌也都選用奇特之作。婦女的作品,源氏不肯多拿出來。尤其是前齋院槿姬所作,絕不輕易示人。諸少年所書的葦手冊子,風流瀟灑,各盡其美。夕霧所作的模仿水流之勢,暢快活潑,處處蘆葦亂生,很像產葦有名的難波浦上的景色。像水的文字與像葦的文字互動錯綜,非常美觀。又有數頁,一反優美華麗之風,將文字加以意匠,寫成怪石嶙峋之狀。螢兵部卿親王看了深感興趣,說道:「這真是見所未見。寫此種文字,要費不少工夫呢!」原來這位親王對萬事都感興趣,乃風雅之人,故特別賞識此種技藝。

今日又是整天談論書法。源氏選出所藏各種繼紙sup[12]/sup冊子來欣賞。螢兵部卿親王乘此機會,派兒子侍從回家去拿些冊子來。計有嵯峨帝所選錄的《古萬葉集》四卷,以及延喜帝所書《古今和歌集》一卷,由淡藍色中國紙接合而成,有深藍色中國花綾封面,淡藍色玉軸,以及五彩絲帶。式樣十分優雅,書體每卷不同,筆墨異常精美。源氏把燈籠放低,仔細觀賞,讚道:「這真是精品了!現今的人,只學得古人的一端呢。」螢兵部卿親王便把這兩件作品奉贈,說道:「即使我有女兒,倘使她不會賞識,我也不肯傳給她。何況我沒有女兒,儲存此物,有何用處呢!」源氏也有禮物贈與侍從:版本極佳的中國古書,裝在一隻沉香木製的書箱裡,再加一支精美的高麗笛。

最近一段時期內,源氏又熱衷於假名書法的品評了。凡是世間以能書著名的人,不問其身份之高下,他都探訪出來,選擇適當品類,令其書寫。但身份低微的人所寫的,不收入女公子的書箱中。他仔細考量其人之才學與品格,分別叫他們寫冊子或卷軸。此外又為女公子備辦種種珍貴寶物,都是外國朝廷所稀有的。所有珍品之中,此種書法冊子最為世間多數青年人所仰慕。選擇畫幅之時,昔年所作須磨日記不曾選入。因為他想將此作品傳之後世,所以要等女公子年事稍長知識漸豐之後再交付她。

且說內大臣看見別人準備女兒入宮,排場如此盛大,回想自家女兒,覺得十分懊喪。他家那位雲居雁小姐,芳齡已屆二十,美貌如花似玉,而空閨獨守,寂寞無聊。為父親的著實替她擔心。那個夕霧呢,態度和從前一樣冷淡,毫無熱情表示。若教這邊讓步,主動向他求婚,又恐被人恥笑。因此內大臣獨自悲嘆,悔不當夕霧熱心求愛之時答應了他。他仔細想來,此事不能歸罪於夕霧一人身上。內大臣後悔之事,夕霧亦有所聞。但他回想內大臣對他的冷酷,心中猶有餘恨,因此故意裝作鎮靜,不肯前去求婚。然而他決不是另外愛上了別的女人。他真心戀慕雲居雁,常有「暫別心如焚,方知戲不得」sup[13]/sup之嘆。然而云居雁的乳母曾經嘲笑他的淡綠袍,因此他打定主意:等到升了納言,換上紅袍之後再去求見。

源氏看見夕霧至今尚未定親,覺得奇怪,替他擔心。有一次對他言道:「你對那人如果已經斷念,則右大臣和中務親王都想將女兒許配與你,由你自己選定吧。」但夕霧默默不答,只是畢恭畢敬地坐著。源氏又說:「講到此種事情,我也是連桐壺父皇的寶貴教訓都不肯聽從,所以我對你不想多嘴。然而過後回想,這種教訓正是顛撲不破的真理。你今年已十八,還是獨居無偶,世人都在猜量,以為你懷抱高遠之志。如果你為宿緣所拘,結果娶了一個凡庸女子,這就變成虎頭蛇尾,惹人恥笑了。即使懷抱高遠之志,結果未必如意稱心。要知世事都有限量,不可過分誅求挑剔。我自幼生長宮中,一舉一動,不能任意,生活十分拘束。略有過失,便會遭受輕率之譏,故必須時時小心翼翼。然而還是獲得了好色的罪名,長受世人譏議。你官位還低,不受拘束,但切不可因此而毫無顧忌,任情行事。人心倘不抑制,自會驕傲起來。此時倘無心愛之人來鎮定其心,賢人也會為了女人之事而身敗名裂。此種事例,古來甚多。倘向不應該愛的人求愛,結果是使對方蒙受惡名,使自己遭人怨恨,成為終身憾事。倘因疏誤而成親,而其人不稱我心,則即使到了難於忍耐之時,亦當回心轉意,竭力寬容:或者看她父母面上,曲予原諒;或者父母已死,孃家衰落,而其人具有可愛之處,則亦應重視此優點而與之偕老。總之,為自己計,為對方計,都應深思遠慮,務求善始善終。」每當閒暇無事之時,源氏總拿這一類話來教導夕霧。夕霧聽從父親的訓話。他有時戀慕別的女子,即使是逢場作戲,亦認為自造罪孽,對不起雲居雁。

雲居雁看見父親近來異常憂愁,覺得此身可恥可悲,以致意氣消沉。但臉上不露聲色,裝作若無其事,只是悶悶不樂地度日。夕霧每逢刻骨相思、痛苦難堪之時,便寫纏綿悱惻的情書,寄與雲居雁。雲居雁應有「誰人可信任」sup[14]/sup之嘆。倘是老於世故的人,也許會疑心夕霧對她是否誠心。但她並不懷疑,每次讀了來信,總是不勝悲傷。外間有人傳說:「中務親王已請得源氏太政大臣同意,將女兒許配夕霧中將,正在說親。」內大臣聞此訊息,重又悲痛起來,胸懷為之鬱結。他悄悄地對雲居雁說:「聽說夕霧要娶中務親王的女兒了。此人真無情啊!從前太政大臣曾經向我開口,要我將你許配夕霧,那時我執念甚強,不曾答應。想是為此之故,他另行擇人了。現在我若讓步,允其昔日之請,豈不被人恥笑!」說時淚盈於睫。雲居雁覺得十分可恥,不禁淌下淚來。又覺難以為情,將身轉向一旁,姿態嬌豔無限。內大臣睹此情景,想道:「此事如何是好?看來只得開口求人了。」他滿腹心事地走出室去。雲居雁依舊獨坐窗前,凝神閒眺。她想:「我怎麼會如此傷心,以致淌下淚來呢?不知父親作何感想?」萬種思量,湧上心來。正在此時,夕霧派人送信來了。雲居雁雖有不快之感,終於啟讀來信。但見信中語言甚詳,詩云:

「你是無情女,全同浮世人。

我心與俗異,永遠不忘君。」

雲居雁看見信中絕不談起另行擇配之事,覺得此人過於薄情,思之不勝痛恨。答詩云:

「口稱不忘我,心已早忘情。

棄舊憐新者,良由隨俗心。」

夕霧看了回信,覺得奇怪。他拿著信不放,側著頭尋思,不解其意。

[1]本回寫源氏三十九歲春天之事。是年小女公子十一歲,皇太子十三歲。

[2]八條式部卿親王是仁明天皇的第五皇子,是有名的香劑專家。

[3]秋好是源氏的義女。

[4]古歌:「除卻使君外,何人能賞心?梅花香色好,惟汝是知音。」見《古今和歌集》。

[5]香劑製成後,盛瓷器內,埋在水邊土中。「黑方」與「侍從」兩種香劑,春秋埋五天,夏日埋三天,冬日埋七天。

[6]源公忠是有名的衣香專家,從其母典侍滋野直子受得秘方。

[7]催馬樂《梅枝》歌詞:「黃鶯慣宿梅花枝,直到春來不住啼,直到春來不住啼。陽春白雪尚飛飛,陽春白雪尚飛飛。」本回題名據此。

[8]見第207頁。

[9]古歌:「為愛春花好,心常住野邊。但教花不落,我欲住千年。」見《古今和歌集》。

[10]「葦手」是一種戲書,在色紙上用草書字母寫歌,形似水邊蘆葦。「歌繪」是表現歌意的畫,文字與畫混合。平安時代流行此二種書法。

[11]平安時代在京都紙屋院製造的一種高階紙。

[12]繼紙是由兩種以上異質異色的紙張接合而成的紙,古人寫詩歌用。

[13]古歌:「欲試忍耐心,戲作小離別;暫別心如焚,方知戲不得。」見《古今和歌集》。

[14]古歌:「明知此子言皆偽,更有誰人可信任?」見《古今和歌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