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事隔十七年,源氏公子絲毫也不曾忘記那個百看不厭的夕顏。他閱盡了嫋娜娉婷的種種女子,可是想起了這個夕顏,總覺得可戀可惜,但願她還活在人間才好。夕顏的侍女右近,雖然不是十分出色的女子,但他把她看作夕顏的遺愛,一向優待她,叫她和老侍女們一起在邸內供職。他流寓須磨之時,將所有侍女移交紫姬,右近便也改在西殿供職了。紫姬覺得這個人品性善良,行為恭謹,因而很看重她。但右近心中在想:「我家小姐如果在世,公子對她的寵愛不會亞於明石夫人吧。愛情並不甚深的女子,公子尚且不忍遺棄,都相當照拂,永遠關心,何況我家小姐。即使不能與高貴的紫夫人同列,至少有份加入六條院諸人之中。」想起了便悲傷不已。加之夕顏所生女孩玉鬘sup[2]/sup,寄養在西京夕顏的乳母家裡,現在不通訊息。這是因為右近一向不敢把夕顏暴死之事公佈於眾,加之源氏公子曾經叮囑她不可洩露他的姓名,因而有所顧忌,不便赴西京探訪。在這期間,乳母的丈夫升任了太宰少弍,赴筑紫履任,乳母隨夫遷居任地,其時玉鬘年方四歲。
乳母欲知夕顏下落,到處求神拜佛,日夜哭泣思念,向所有相識之人打聽,但終於全無訊息。她想:「既然如此,也無可奈何了。我只得撫養這個孩子,當作夫人的遺念吧。然而叫她跟著我們這種身份低微之人,遠赴邊地,實乃可悲之事。我還是設法通知她父親吧。」然而沒有適當機會。這期間她同家人商量,認為如果通知她父親,倘他問起她母親何在,如何回答呢?況且這孩子不會很親近她父親的,我們把她丟在她父親那裡,也很不放心。再說,如果父親知道了他這個孩子還在,勢必不允許我們帶她遠赴邊地。商量的結果,決定不通知她父親,而帶她回赴筑紫。玉鬘長得非常端正,現在小小年紀,已有高貴優雅之相。太宰少弍的船並無特殊裝置,草草帶她上船,遠赴他鄉,光景實甚可憐。
玉鬘的童心中不忘記母親,上得船來,常常問人:「到媽媽那裡去麼?」乳母聽了,眼淚流個不住。乳母的兩個女兒也懷念夕顏,陪著流淚。旁人便勸諫:「船上哭泣是不祥的!」乳母看到一路上美麗的景色,心中想道:「夫人生性嬌痴愛玩,倘能看到這一路上美景,何等高興!然而如果她還在,我們也不會遠赴筑紫的。」她懷念京都,正如古歌所云:「行行漸覺離愁重,卻羨使臣去復回。」不免黯然銷魂。此時船上的梢公粗聲粗氣地唱起棹歌來:「迢迢到遠方,我心好悲傷!」兩個女兒聽了,更增哀思,相向而泣。船所經行之處是筑前大島浦,兩人便吟詩唱和:
「舟經大島船歌咽,
想是梢公也懷人?」
「茫茫大海舟迷路,
苦戀斯人何處尋?」
她們是互相訴說遠赴他鄉之苦。經過了風波險惡的筑前金御崎海岬之後,她們想起了一曲古歌,便不斷地吟唱:「我心終不忘」sup[3]/sup之句。不久到達了筑紫,進了太宰府。現在離京更遠,乳母等遙念在京失蹤的夕顏,常常悲泣。只得悉心撫育玉鬘,聊以自慰。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乳母有時偶爾在夢中看見夕顏。然而往往看見夕顏身旁有一個與她肖似的女子,而且夢醒之後常常心緒惡劣,身體患病。於是她想:「大約夫人已經不在人世了。」從此更加悲傷。
五年之後,太宰少弍任期已滿,打算回京。然而路途遙遠,旅費浩繁;而本人權勢不大,宦囊羞澀。因此遲疑不決,遷延度日。不料這期間少弍忽患重病,自知死期已近。此時玉鬘年方十歲,容貌之美,見者無不吃驚。少弍看了,對家人說:「看來連我也要捨棄她了!她的前途何等不幸啊!讓她生長在這偏僻的鄉間,實在委屈了她。我常想設法將她送回京都,通知她的生身父母,然後聽憑她的命運做主。京都地廣人多,發跡有望,可以放心。豈料我此志未遂,就客死他鄉……」他掛念著玉鬘的前途。他有三個兒子,此時便向三人立下遺囑:「我死之後,他事不須你等操心,但須速將此女送往京都。至於我身後的法事,不必著急。」不久他就死了。
這玉鬘是誰的女兒,他們一向連官邸裡的人也不讓曉得。對人但言這是外孫女兒,是身份高貴的人。數年來生長深閨,不令人見。如今少弍突然身故,乳母等非常悲傷,孤苦無依,只得遵守遺囑,設法遷回京都。然而在這筑紫地方,少弍有許多冤家。乳母深恐此等人將用種種計謀來妨礙他們歸京,因此遷延不決,不知不覺地又在這裡滯留了幾年。玉鬘漸次長成,容貌之美勝過母親夕顏。加之秉承父親sup[4]/sup血統,氣品高尚優雅,性情又溫良賢淑,真是個絕代佳人。當地好色的田舍兒聞此訊息,都戀慕她,有許多人寄情書來求婚。但乳母認為荒唐可惡,一概置之不理。為避免煩擾,她向外揚言:「這妮子相貌雖然生得還好,可惜身上患著沉重的殘疾,所以不能配親,只好讓她當尼姑。我活著的期間,且讓她住在我身邊吧。」外人便傳說:「已故的少弍的外孫女是個殘廢者,真可惜了。」乳母聽到了又很生氣。她嘆息道:「總須設法送她進京,教她父親知道才好。她幼小時候,父親非常寵愛她,雖然長久不見了,總不會因此捨棄她吧。」便向神佛祈禱,祝她早日返京。此時乳母的女兒和兒子都已在本地擇配,婚嫁完畢,做了本地的居民了。乳母心中雖然焦灼,然而玉鬘返京之事彷彿越來越少希望。玉鬘已經明白自己身世,但覺人生真太痛苦。她每年三次齋戒祭星sup[5]/sup。到了二十歲上,相貌更加長得漂亮了,住在這鄉間實甚可惜!此時他們已遷居肥前國。當地也有許多略有聲望的人,聞知少弍的外孫女是個美人,也都不斷地前來求婚。乳母不勝其煩,討厭之極。
且說附近肥後國地方,有一個大夫監sup[6]/sup,擁有一門人口眾多的家族,在當地頗有聲望,是個權勢鼎盛的武士。這個鄉下武士粗蠢無知,卻也有幾分愛好風流,意欲蒐集美女,廣置姬妾。他聞知玉鬘貌美,對人言道:「無論何等殘廢,我都不嫌,定要把她弄到手。」便非常誠懇地派人前來求婚。乳母十分厭惡,回答他說:「我們的外孫女決不要聽這種話,她就要出家為尼了。」大夫監越發著急了,便屏除一切事務,親自來到肥前,把乳母的三個兒子叫來,要他們做媒,對他們說:「你等若能遂我心願,便是我的親信,我一定大力提拔你們。」兩個兄弟被他收買了,回來對乳母說:「媽媽呀,這頭親事,我們起先認為不甚相稱,委屈了這位小姐。然而這大夫監答應提拔我們,倒是一個有力的靠山。得罪了這個人,我們休想在這一帶地方生活呢。小姐雖然出身高貴,然而她的父母不來認她,世人也不知道她是何等樣人,那麼高貴也是枉然。這大夫監如此誠懇地向她求婚,照她現在的境遇說來,實在是交運了。大概她原有這段宿世因緣,所以流寓到這邊遠地方來。現在即使逃避隱匿,有什麼好處呢?況且那人很倔強,要是動起怒來,事情可不得了啊!」兩個兒子拿這話來威嚇母親。乳母聽了大為擔心。長兄豐後介對母親說:「這件事情,無論怎麼說,總不妥當,而且對人不起。父親也曾立下遺囑,我們必須從速設法,護送小姐進京。」
乳母的兩個女兒為此哭得很傷心。她們相與悲嘆:「她的母親命運不濟,弄得流離失所,去向不明。我們總希望這個女兒嫁個高貴的丈夫,怎麼可以配給這種蠢漢呢?」但大夫監不知此種情況,他自以為身份高貴,只管寫情書給玉鬘。他的字寫得不算很壞,用的信箋是中國產的色紙,香氣燻得很濃。他力求寫得富有風趣,然而文句錯誤百出。不但寫信,又叫乳母的第二個兒子次郎引導,親自前來訪問。
這大夫監年約三十左右,軀幹高大,肢體肥胖。相貌雖不十分醜陋,然而由於印象不良,總覺面目可憎。他那粗魯的舉止,令人一見就覺得討厭。血氣旺盛,紅光滿面;聲音嘶啞,言語嚕囌。大凡偷香竊玉,總是在夜間悄悄地來的,所以合歡樹又稱為夜合花。這個人卻在春日傍晚前來求婚。古歌雲:「秋夜相思特地深。」現在不是秋天,這個人卻顯得相思特地深的樣子。這些且不談,既然來了,乳母老太太覺得不可傷情破面,便走出來接待。大夫監開言道:「小生久仰貴府少弍大人高才大德,英名卓著,常思拜識,隨侍左右。豈料小生此志未遂,而大人遽爾仙逝,令人不勝悲慟!為欲補償此願,擬請將府上外孫小姐交由小生保護,定當竭誠效勞。為此今日不揣冒昧,斗膽前來拜訪。貴府小姐,身份高貴,下嫁寒舍,實甚屈辱。但小生定當奉為一家之女王,請其高居上頭。太君對此親事不予快諾,想系聞知寒舍畜有微賤女子多人,因而不屑與之為伍。但此等賤人,豈可與小姐同列?小生仰望小姐地位之高,不亞於皇后之位也。」他提起了精神說這番話。乳母老太太答道:「豈敢豈敢!老身並無此意。承蒙不棄,實甚榮幸。無奈小孫女宿命不濟,身患不可見人之殘疾,不能侍奉巾櫛,經常私自悲嘆。老身勉為照料,亦不勝其痛苦也。」大夫監又說:「此事勿勞掛慮。普天之下,即使雙目失明,兩足癱瘓之人,小生亦能善為治療,使其復健。肥後國內所有神佛,無不聽命於我也!」他得意揚揚地誇口!接著便指定本月某日前來迎親。乳母老太太答曰:本月乃春季末月,根據鄉下習俗不宜婚嫁sup[7]/sup。暫用此言搪塞了。大夫監起身告辭之際,忽念應該奉贈一詩,考慮了一會之後,吟道:
「今日神前宣大誓:
小生不做負心郎。
我看這首詩作得很不錯呢!」說時笑容滿面。原來此人不懂戀歌贈答之事,而是初次嘗試。乳母老太太被他纏得頭昏腦漲,作不出答詩了,便叫兩個女兒代作。女兒說:「我們更作不出!」乳母老太太覺得久不答覆,不成體統,想到就算,便答吟道:
「經年拜禱陳心願,
願不遂時恨殺神!」
她吟時聲音發抖。大夫監說:「且慢,這是什麼意思?」突然把身一轉,挨近來了。乳母老太太嚇得渾身發抖,面無人色。兩個女兒雖然也害怕,只得強顏作笑,代母親辯解:「家母之意如此:此人身患廢疾,誓願永不嫁人。倘違背其願望,此人必然懷恨。老人頭腦糊塗,錯說了恨殺神明。」大夫監說:「嗯嗯,說的是,說的是。」他點點頭,又說:「此詩作得極好!小生名為鄉人,卻非愚民可比。京都人何足稀罕?他們的事我全都懂得,你等不要小看我啊!」他想再作一首詩,大概是作不出了,就此辭去。
次郎被大夫監收買了,乳母心甚恐慌,又甚悲傷,她只得催促長子豐後介趕緊設法。豐後介想道:「有何辦法將小姐送往京都呢?可商量的人也沒有。我只有兩個兄弟,都為了我不同情大夫監,與我不睦了。得罪了這個大夫監,你一動也休想動得。一不小心,便會遭殃呢。」他煩惱得很。玉鬘獨自傷心飲泣,樣子實甚可憐。她消沉之極,便想一死了事。豐後介覺得她的痛苦甚可同情,便不顧一切,大膽行事,終於辦妥了出走之事。
豐後介的兩個妹妹,也決心捨棄了多年相處的丈夫,陪玉鬘一同進京。小妹的乳名叫作貴君,現在稱為兵部君。決定由她陪伴玉鬘,於夜間上船。因為大夫監先回肥後一行,將於四月二十日左右選定吉日,前來迎娶。所以她們乘此機會逃走。兵部君的姐姐終於因為子女太多,不能同行。姐妹惜別,不勝依依。兵部君想:此度分攜之後,姐妹恐難再見了。這肥前國雖然是她多年住慣的故鄉,也別無戀戀不捨之處。惟有松浦宮前渚上的美景和這個姐姐,教她捨不得分別,心中十分悲傷。臨行贈詩道:
「苦海初離魂未定,
不知今夜泊何方。」
玉鬘也臨別贈詩:
「前程渺渺歧無路,
身世飄零逐海風。」
吟罷神思恍惚,便倒身在船中了。
他們如此出走,訊息勢必傳出。大夫監素性倔強,聞知了定將追趕。他們生怕遭逢此厄,僱的是一艘快船,上有特殊裝置。幸而又值順風,便不顧危險,飛速開向京都去了。路中有一處名叫響灘,波濤十分險惡,幸而平安駛過。路上有人看見這船,相與言道:「這怕是海盜的船了。這麼小的船,卻像飛一般行走。」被人比作貪財的海盜倒不可怕,可怕的倒是那個兇狠的大夫監的追趕。船裡的人都捏兩把汗。玉鬘經過響灘時吟詩道:
「身經憂患胸如搗,
聲比響灘響得多。」
船行漸近川尻地方,諸人方始透一口氣。那舟子照例粗聲粗氣地唱起船歌來:「唐泊開出船,三天到川尻。……」sup[8]/sup歌聲很淒涼。豐後介用悲哀而溫柔的聲音唱著歌謠:「嬌妻與愛子,我今都忘卻。……」思想起來,自己確是捨棄了妻與子,不知他們近況如何。家中幹練可靠的僕人,都被他帶走了。如果大夫監痛恨他,把他的妻子驅逐出境,他們將多麼受苦!此次之事,確是任情而動,不顧一切地倉皇逃出。現在略略安定之後,回思可能發生的種種禍事,不覺心情頹喪,哭泣起來。隨後又誦白居易詩句:「涼原鄉井不得見,胡地妻兒虛棄捐。」sup[9]/sup兵部君聽見了,也回想起種種事情來:「此次之事,的確奇離古怪。我不惜多年相伴的丈夫的愛情,突然捨棄了他,逃往遠方,不知他現在作何感想。」又想:「我現在雖然是返鄉,但在京並無可歸之舊家,又無可親之故人。只為了小姐一人之故,拋棄了這多年住慣的地方,飄泊於驚風駭浪之中。為何如此,百思不得其解。總之,首先要安頓了這位小姐再說。」她茫然不知所措,匆匆地到達了京都。
打聽得九條地方還有一個昔年相識之人,便以他家作為住宿之處。九條雖說是京都之內,但非上流人所居之地,周圍都是些走市場的女子和商人。他們混在其中,鬱鬱不樂地度日,不覺已經到了秋天。回思往事,緬想將來,可悲之事甚多。眾人所依靠的豐後介,如今好比蛟龍失水,一籌莫展。他在這陌生地方找不到出路,百無聊賴;回到筑紫肥前去呢,又沒有面子。不免懊悔此行太孟浪了。跟他同來的僕從,大都託故離去,逃回故鄉了。母夫人看見生活如此不安,朝朝暮暮悲傷嘆息,又覺得委屈了這兒子。豐後介安慰她道:「母親何必傷心!我此一身,誠不足道。為了小姐一人,我身即使赴湯蹈火,亦不足惜。反之,縱令我等升官發財,但教小姐嫁與這種蠢漢,我等又豈能安心呢?」後來又說:「神佛定能引導小姐,使她得福。附近有個八幡神廟,和小姐在外鄉所參拜的松浦神廟及箱崎神廟,所祀的是同一神明。小姐離去該地時,曾向此神立下許多誓願,因此蒙神呵護,得以平安返京。今當即速前往參拜。」便勸她們往八幡神廟進香。向熟悉情況的人打聽一下,知道這廟裡有一個知客僧,早先曾經親近太宰少弍,現在還活著。便把這知客僧喚來,叫他引導,前往進香。
進香之後,豐後介又說:「除了八幡神明之外,佛菩薩之中,椿市長谷寺的觀音菩薩,在日本國內最為靈驗,連中國也都聞名sup[10]/sup,何況國內。雖然遠客他鄉,但長年禮佛,小姐必蒙福佑。」便帶她到長谷寺去禮拜觀音菩薩。為表示虔誠,決定徒步前往。玉鬘不慣步行,心甚害怕,又感痛苦,只得聽人引導,糊里糊塗地走去。她想:「我前世作了何等大孽,以致今世如此受苦?假令我母已經不在人世,她若愛我,應請早日喚我到她所在的世間;她如果還活在世間,應該讓我見一見面!」她在心中如此向佛祈願。然而她連母親的面貌也不記得,過去只是一心希望母親還在世間,因而悲傷嘆息;現在身受苦難,更加悲傷了。吃盡千辛萬苦,好容易走到了椿市地方,已是離京第四日的巳時。到達之時,疲乏得不像一個活人了。
玉鬘一路上走得很慢,並且依靠種種助力。然而腳底已經發腫,動彈不得了。萬不得已,只好在椿市一處人家暫時休息。回行者除了一家所依靠的豐後介之外,有身帶弓矢的武士二人、僕役及童男三四人。女眷只有玉鬘、乳母及兵部君三人。大家把衣服披在頭上,撩起衣裾,頭戴女笠,作旅行裝束。此外尚有司理清潔的女僕一人、老侍女二人。這一行人數極少,絕不鋪張。他們到達之後,整理佛前明燈,添補供品,不覺日色已暮。這宿處的主人是個法師,從外邊回來,看見玉鬘一行人等在此投宿,眉頭一皺,說道:「今晚有貴客要來泊宿呢。這夥人是哪裡來的?女人家不懂規矩,會做出不像樣的事來。」玉鬘等聽了很不快。正在此時,果然有一群人進來了。
這一群人也是徒步而來的。內有上流婦女二人,男女僕從甚多,馬四五匹。他們悄悄地進來,並不囂張。但其中也有幾個相貌堂堂的男子。法師原定留這班人泊宿,為了被玉鬘等佔先,不免懊惱,搔著頭皮。玉鬘等覺得尷尬。另找宿處呢,太不成樣,而且麻煩。於是一部分人退入裡面房間,一部分人躲在外面房間,餘下的人讓在一旁。玉鬘所居之處,用帳幕隔開。新來之客也不是傲慢之人,態度非常謙恭。兩方互相照顧。
這新來之客,正是日夜思念玉鬘而悲傷哭泣的右近!右近在源氏公子家當了十幾年侍女,常嘆自身乃中途參加,畢竟不甚合適。巴望找到小女主人玉鬘,可得終身歸宿。因此常常到這長谷寺來拜求觀音菩薩。她是常來之客,一切都很熟悉。只因徒步而來,不堪困疲,暫時躺著歇息。此時豐後介走到鄰室的帳幕前面來,親自捧著食器盤,替女主人送膳。他向帳幕內說:「請小姐用膳。伙食很不周全,甚是失禮。」右近聽了他這話,知道住在裡面的不是與自己同等的人,而是個貴婦人。她就向門縫裡窺探,但覺這男子的面貌似乎曾經見過,然而記不起是誰。從前她看見豐後介時,豐後介年紀還很小。如今他已長得很胖,膚色黝黑,風塵滿面。二十年不見,當然一時認不得了。
豐後介叫道:「三條sup[11]/sup在哪裡?小姐叫你呢。」三條便走過來。右近一看,又是個相識的人。她認得這人是已故的夕顏夫人的侍女,曾經多年伺候夫人。夫人隱居在五條地方的租屋內時,此人也曾來供職。現在看到她,覺得彷彿是在夢中。右近很想見見她現在的主人,可是沒有辦法。左思右想:還是向這三條探問。剛才看見的男子,恐怕就是從前的兵藤太sup[12]/sup。也許玉鬘小姐也在這裡。她想到這裡,心中焦灼難忍。她知道三條住在隔壁房中的帳幕旁邊,便派人去邀請她。但三條正在吃飯,一時不能過來。右近等得厭煩,心中非常懊惱,這也未免太任性了。過了一會,三條好容易來了。她一面走進來,一面嘴裡說著:「這倒是意想不到的了。我在筑紫住了二十來年,只當一個侍女,京中怎麼會有人認識我呢?想是看錯了吧?」三條作鄉下人打扮,身穿一件小袖綢襖,上罩一件大紅絹衫,身體很肥胖。右近看見她已長得這麼大,想起自己也已老了,不免心中悵惘。她把臉正對著三條,對她說道:「你仔細看看,認得我麼?」三條向她一看,拍手叫道:「哎呀,原來是你!我真高興,我高興死了!你是從哪裡來進香的?夫人也來了麼?」說著,抽抽噎噎地哭起來。右近記得和她共處時,她還是個少女。回想當年情景,暗數流光,感慨無量。便回答道:「我先要問你:乳母老太太也來這裡麼?小姐怎麼樣?貴君呢?」關於夕顏夫人之事,她想起了她臨終時情況,覺得說出來叫人吃驚,不敢出口,終於不說。三條答道:「大家都在這裡。小姐已長大成人了。我先要去告訴老太太。」便走進去了。
三條把遇見右近之事告訴了乳母,聞者皆大吃驚。乳母說:「我真覺得同做夢一樣!當年她把夫人帶走,我恨煞了她,不料今天在這裡和她見面。」便走向隔壁房間去。她們把隔開兩房間的屏風全部取去,以便暢敘。兩人一見,一句話也不說,首先相向而哭。後來老太太好容易說話了:「夫人怎麼樣了?多年以來,我常想知道她的下落,即使在夢中得知也好。因此對神明許下宏誓大願。然而我遠居他鄉,一點風聲也傳不過來,實在悲傷之極!我老而不死,自覺無聊。只因夫人所捨棄的小女公子,已經長得非常可愛可憐。我倘捨棄了她而死,到冥司也得受罪,因此還在這裡偷生。」右近無法作答,因為她覺得向她報告夕顏死耗,比昔年束手眼看夕顏暴死更加痛苦。然而終於只得說出:「唉!告訴你也是枉然,夫人早已不在了!」此言一齣,三人齊聲啜泣,眼淚流個不住。
此時日色已暮,急欲入寺禮佛,大家忙著準備明燈。三人不便再談,只得暫且分手。右近意欲兩家合併,一同入寺。但恐引起隨從人等懷疑,終於作罷。乳母對豐後介也不洩露訊息。於是各自分別走出宿處,向長谷寺前進。右近偷偷地察看乳母家一群人,但見其中有一女子,後影非常窈窕,舉止有些困疲,身披一件初夏單衫,透露出烏油油的黑髮來,樣子異常美麗。她看出這人就是玉鬘,覺得深可憐愛,又不勝悲傷。善於步行的人,早已到達大殿。乳母一行為了照顧玉鬘,步行甚緩,直到初次夜課開始之時,方始到達。大殿上非常嘈雜,十方信善擁擠,處處喧譁擾攘。右近的座位設在佛像近旁的右方。乳母家的人,大約是與法師交情未深之故,其座位設在遠離佛像的西邊。右近派人去找到了他們,對他們說:「還是遷移到這裡來吧。」乳母便把情由告知豐後介,叫男子們仍留原處,帶著玉鬘遷移到了右近那邊,教她和右近相見。右近對乳母說:「我身雖然微賤,只因是現今源氏太政大臣家的人,所以隨從即使簡單,一路上也無人敢欺,很可放心。鄉下出來的人,到這等地方來,往往受惡棍強徒侮辱,倒是要當心的。」她還想講下去,但是僧眾已經開始法事,唸誦之聲鼎沸,她們只得停止談話,參加禮拜。右近向觀音菩薩默禱:「多年以來,小女子為欲尋找小姐下落,常向菩薩祈願。果蒙菩薩呵護,現已找到小姐。今日復有祈願:源氏太政大臣尋訪小姐,情意深摯。小女子今將奉告大臣。今後仍望菩薩呵護,賜我小姐終身幸福!」
從內地各處來此燒香的鄉下人甚多。大和國的國守夫人也來燒香,僕從如雲,威勢顯赫。三條看了不勝豔羨,便合掌以手加額,虔誠禱告:「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小人三條別無祈願,但望菩薩保佑我家小姐,讓她做個大弍sup[13]/sup夫人,不然,做個國守夫人。讓我三條也享榮華富貴。那時我等定當前來隆重還願!」右近聽見了,心念這祈願太不吉利,太沒志氣了。便對三條說道:「你真正變成鄉下人了!小姐的父親從前還是個頭中將,也已經威勢鼎盛了。何況現在當了獨攬天下政權的內大臣,何等尊榮高貴!難道你要品定他家小姐當個地方官太太不成?」三條憤然答道:「算了,不要嚕囌了!開口大臣,閉口大臣,大臣值得什麼呢!你不曾看見大弍夫人在清水觀世音寺進香時的威風哩,不亞於皇帝行幸呢!你這話太荒唐了!」便更加虔誠地拜個不住。
這些來自筑紫的人預定宿山sup[14]/sup三天。右近本來不想久留,但念乘此機會可與乳母等從容談話,便召喚寺僧過來,對他言明也要宿山。供奉明燈的願文中須填明施主祈願。瑣屑之事,這裡的寺僧都已熟悉,右近只須言明大意:「依照向例,為藤原琉璃君sup[15]/sup供奉明燈。請善為祈禱。此外,此君現已覓得,改日當來還願。」筑紫人聞知此事,皆深為感動。祈禱僧聞知此君現已覓得,得意揚揚地對右近說:「恭喜恭喜!此乃貧僧專誠祈禱之應驗也。」信眾大聲誦經念佛,騷擾了一夜。
天明之後,右近退回相識的僧人家休息。這大約是為了便於與乳母等暢談衷曲。玉鬘十分慵困,見人又很怕羞,模樣甚是可憐。右近說道:「我因意外之緣,得供職於高貴之家,曾經見過許多名媛淑女。但每次拜見紫夫人,總覺得其美貌無人能及。紫夫人所撫育的明石小女公子,肖似父母,相貌自然也很端麗。但亦半因大臣夫婦對她愛護異常周至之故。如今我家玉鬘小姐生長窮鄉,又兼旅途勞頓,而容姿依然秀美,不亞於彼等,此誠大可慶喜之事。源氏太政大臣從桐壺爺時代以來,看見過許多女御與后妃。宮中上上下下的女子,他全都見過。但他說:‘我覺得當今皇上的母親藤壺母后和我家那個小女公子,相貌最好,所謂美人,正是指這種人。’我想比較一下,可是藤壺母后我不曾見過。明石小女公子的確長得美麗。然而今年還只八歲,尚未成人,將來是可想而知的。紫夫人的相貌,哪個趕得上呢?源氏大臣也確認她是個優越的美人。然而在口上,哪裡肯公然將她數入美人之列呢?反而同她開玩笑,說‘你嫁給我這美男子是不配的’。我看了這許多美人,真可消災延壽!我以為世界上更沒有比得上她們的美人了。豈知我們這玉鬘小姐,竟處處不比她們遜色。世事都有極限,無論怎樣優越的美人,總不會像佛菩薩那樣頂上發出圓光。我家小姐的玉貌,可說是達到美人的極限了。」她說到這裡,滿面笑容地注視玉鬘。
老乳母聽了她的話也很歡喜,說道:「你說的是。我告訴你:這個如花如玉的人兒,險些兒埋沒在窮鄉僻壤了!我們又是憂慮,又是悲傷,便捨棄了家園財物,拋棄了親生子女,逃回到這他鄉一般的京都來。我的右近姐姐!請你早些兒提拔她吧。你在貴人家裡供職,自然有機會遇見內大臣。請你想個辦法,通知她父親,請他收容了這個親生女兒。」玉鬘聽了,紅暈滿頰,便背轉身去。右近答道:「不消說得。我雖然身份卑微,也常得接近源氏大臣。有時我乘機說起:‘我家夫人所生的小女公子,現在不知怎麼樣了。’大臣說:‘我也想設法尋找她呢。你倘聽到訊息,就告訴我。’」乳母說:「源氏太政大臣固然賢明,但他家裡有許多身份高貴的夫人,小姐不宜加入。還不如告知她的生身父親內大臣為是。」
此時右近才說出了昔年夕顏暴死之事。她說:「當時公子非常悲慟,永遠不能忘懷。他那時曾對我說:‘讓我撫育她的遺孤,藉以代替她吧。我子女很少,家中寂寞。對人但言我找到了一個親生女兒可也。’那時我年紀還輕,沒有主意,凡事小心謹慎,不敢洩露夫人暴死之事。因此不曾到西京來尋訪。這期間你家主人升了少弍,我從名單上知道此事。少弍來向公子告辭之日,我曾看見他一面,但終於不曾交談。我以為你們自赴筑紫,把小姐遺留在五條的租屋裡了。哎呀,差一點,小姐險些兒做了鄉下人。」
這一天她們談了種種往事,又誦經念佛。這地方居高臨下,可以俯瞰來來往往的香客。面前的河流名叫初瀨川。右近想起了一首古歌:「初瀨古川邊,雙杉相對生。經年再見時,雙杉依舊青。」sup[16]/sup便吟詩道:
「若非探訪雙杉樹,
安得川邊會見君?
真是‘久別喜相逢’sup[17]/sup了。」玉鬘和道:
「何事雙杉雖不解,
相逢喜極淚沾身。」
吟罷嚶嚶啜泣,姿態非常可憐。右近看了她的模樣,想道:「小姐容貌如此豔麗,但倘姿態與鄉下人一樣笨拙,真是白玉之瑕了。怪哉,不知乳母怎樣把她撫育起來的。」她心中感謝乳母。夕顏的風姿,只是天真活潑,溫柔和悅;這個玉鬘呢,又具有高貴之相,其態度之優雅,使人看了自慚形穢。如此看來,筑紫是個好地方。然而右近回想以前見過的筑紫人,都是土頭土腦的,覺得不可思議。
日暮之後,大家又赴大殿禮拜。次日又唸誦了一天。秋風從遙遠的山谷間吹來,寒氣侵膚。這幾個多愁多感的人,心中連續不斷地想起種種往事。玉鬘一向自嘆命苦,深恐難得出頭之日。但現在她聽見右近在談話中乘便說起:她父親內大臣何等尊貴,對出身微賤的姬妾所生子女也都愛護周至。便覺得她自己這牆陰小草一般的人,將來亦必有欣欣向榮之一日。離開長谷寺之日,兩方互相問明京中住址。右近深恐再度失卻了這位小姐,頗不放心。右近家住六條院附近,玉鬘住在九條,相距不遠。有事要商量,也很方便。乳母等便安心了。
右近從長谷寺回來,就去參見源氏太政大臣。她希望有機會向大臣報告玉鬘之事,所以急急前往。右近的車子進入六條院大門,但見氣象與原住的二條院大異,院宇寬廣,進出車輛甚多。她覺得自己這微賤之身,在這瓊樓玉宇中出入似不相稱。這天晚上她不去參見,滿腹心事地睡了。到了次日,紫夫人在昨夜各自從自宅回來的許多上級侍女及青年侍女中,特地召喚右近。右近覺得很有面子。源氏也召見她,對她說道:「你為何在家住了好久?樣子有些變了呢。寡婦家有時也會變得年輕的。大概有了喜事吧。」照例開著玩笑作難她。右近答道:「我請假請了七天,喜事倒沒有。只是到長谷寺宿山,遇見了一個可憐的人。」源氏問道:「是誰?」右近想道:「我倘突然說了出來,則此事以前尚未對夫人說過,現在先對大臣說,將來夫人聞悉情況,豈不要怪我欺瞞她?」她覺得為難,便答道:「以後再說吧。」此時別的侍女來了,談話便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