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條妃子的女兒前齋宮入宮之事,藤壺母后甚為關心,常常催促,盼望早日成就。源氏內大臣呢,為了前齋宮沒有體貼入微的保護人,不免替她擔心。以前本想迎接她到二條院,但恐朱雀院見怪,就打消了這念頭。他表面上裝作不知,實際上安排入宮一切事宜,像父母一樣操心。
朱雀院聞前齋宮將入宮為冷泉帝女御,心中十分惋惜。但深恐外人說長道短,絕不和她通訊。只是到了入宮那一天,遣使致送許多名貴禮品到六條宮邸中去。其中有華麗無比的衣服,有世間難得的梳具箱、假髮箱、香壺箱,還有種種名香,就中薰衣香尤為稀罕,乃精工調變之珍品,百步之外亦能聞得香氣。大約預料源氏內大臣會看到這些禮品,所以早就用心準備,故意裝潢得特別觸目。正好源氏內大臣來了,侍女長就將此事奉告,並請觀看禮品。源氏內大臣一看梳具箱的箱蓋,便覺精美絕倫,可知是名貴物品。在一個裝櫛sup[2]/sup的小盒的盒蓋上裝飾著沉香木做的花朵,但見那上面題著一首詩:
「昔年加櫛送君時,曾祝君行‘勿再回’。
豈是神明聞此語,故教聚首永無期?」
源氏內大臣看了這首詩,深為感動,覺得這件事實在太對不起朱雀院了。他回想自己在情場上固執的性情,越發覺得深可憐憫。心想:「朱雀院自從齋宮下伊勢之日起,即寄與相思。好容易捱過多年,盼到齋宮歸京,方謂得遂初志,豈料又遭此變,其傷心蓋可想見。何況他現已讓位,閒居靜處,未免妒羨世事。若教我身處其境,定然心情鬱勃。」如此想來,便覺對他十分抱歉。深悔自己何必多此一舉,害得別人悲傷懊惱。他對朱雀院,雖然以前一度覺得可恨,但另一方面又覺得可親。因此心緒紛亂,一時茫然若失。
後來他教侍女長傳話給前齋宮說:「那麼這首詩如何回答呢?大概還有信吧,寫的是什麼?」前齋宮認為有所不便,沒有把信給他看。她心中懊惱,很不高興作復。眾侍女勸道:「若不作復,太不知情,而且對不起朱雀爺。」源氏內大臣聽見了,也說:「不作復的確不好。略微表示一點,也就算了。」前齋宮覺得很難為情。她回想昔年下伊勢時情狀,記得朱雀院容貌十分清秀,為了惜別而傷心飲泣。那時她年紀還小,童心中無端地覺得戀戀不捨。往事如在目前,深為感慨,不禁回想起亡母六條妃子在世時種種情狀來。她只答復了一首短詩:
「當年告別親聆旨,
今日回思特地悲。」
犒賞了來使種種物品。
源氏內大臣極想看看這覆信,但覺未便啟口。他想:「朱雀院容貌姣好,宛若處女;前齋宮也嫵媚多姿,與他不相上下。真乃一對天生佳偶。冷泉帝年紀太小了sup[3]/sup。我這樣亂點鴛鴦譜,生怕她心中怨恨呢。」他體察到細微之處,不覺胸中異常懊喪。但時至今日,事已無可挽回,只得教人籌備入宮之事,務使齊全周到。他吩咐素來信任的那個修理大夫兼宰相,叫他照料一切,不得有誤。自己就先進宮去了。深恐朱雀院見怪,他自然不露出代替前齋宮父母照拂一切的樣子,只表示請安的態度。
六條宮邸內本來有許多優秀的侍女。六條妃子死後,有幾個暫回孃家去,現在又都聚集在一起了。邸內景象繁榮無比。源氏內大臣設想六條妃子如果在世,就會覺得撫養這女兒成人,心血畢竟沒有白費,必定興高采烈地料理一切。他回想六條妃子的性情,覺得她在這廣大世間,實在是不易多得的人。普通人決不可能有這樣的品質。就風雅方面而論,此人也特別優越,所以每逢機緣,必然想起她來。
藤壺母后也進宮來了。前齋宮入宮之夜,冷泉帝聽說有個新女御要來了,頗感興味,提起了精神等候著。就年齡而論,冷泉帝是個非常懂事而老成的人。不過藤壺母后還是告誡他道:「有一個優秀的女御來陪伴你了,你要好好地對待她啊!」冷泉帝想:「和大人做伴,也許是很難為情的吧?」到了十分夜深的時候,新女御才進宮來。冷泉帝一看,這個人生得身材小巧,容貌溫雅,舉止端詳,實在非常可愛,他和弘徽殿女御sup[4]/sup已經伴熟,認為這個人可親可愛,無須顧忌。現在這個新女御呢,態度莊重,令人起敬。加之源氏內大臣對她十分重視,照顧優厚,因此冷泉帝覺得對她不可怠慢。晚上侍寢,由兩女御輪流值班。白晝欲隨意不拘地玩耍,則大都往弘徽殿女御那裡去。權中納言遣女兒入宮,原是希望她將來立為皇后的。現在又來了這前齋宮,和他女兒相競爭,他心中便覺多方不安。
且說朱雀院看了前齋宮對櫛盒蓋上的詩的答詩之後,對她的戀慕之情始終不離心懷。此時源氏內大臣前來參見了,與他閒話種種往事,順便談到了昔年齋宮下伊勢時的情況。他們以前亦常談起此事,今日重又提及。但朱雀院並不明顯表示自己曾經有心欲得此人。源氏內大臣也裝作不知道他曾有此心,只是想試探他對此女的戀情深淺如何,從各方面講了前齋宮的一些事。看他的神情,相思之心不淺,便對他深感同情。他想:「朱雀院如此念念不忘,想見此人一定生得異常美麗,但不知究竟如何。」他很想見她一面,然而這是辦不到的sup[5]/sup,因此心中焦灼。原來這前齋宮生性異常穩重。假如她略有輕佻舉動,自然總有機會給人窺見顏面。無如她年紀越是長大,性情越是端莊。所以源氏內大臣只能在隔著簾帷相見之時想象她是個溫恭賢良的淑女而已。
冷泉帝身邊有兩個女御緊緊地夾侍左右,那兵部卿親王便不能順利地將女兒送進宮來。他相信皇上長大起來,雖然有了這兩個女御,也不會拋棄他的女兒的,便靜靜地等候著。那兩個女御便各盡所能,以爭取寵幸。
冷泉帝在一切藝事中,最感興味的是繪畫。想是由於愛好之故,自己也畫得一手好畫。梅壺女御sup[6]/sup最擅長於繪事,因此帝心向往於她,常常到她院中去,與她一同作畫。殿上的青年人中,凡是學畫的,皇上必然另眼看待,何況這個美人。她作畫時神情雅緻,不拘主題,隨意揮灑。有時斜倚案几,擱筆凝思,姿態十分美妙,皇上看了深覺可愛,便更加常來梅壺院,比前越發寵幸她了。權中納言生性是個逞強好勝的人,聞得了這訊息,大為不平,定要自己女兒不讓他人。便召集許多優秀的畫家,鄭重囑咐。並選取各種美妙無比的畫材,特備最上等的紙張,叫他們分頭作畫。他認為故事畫最富趣味,最宜欣賞,便儘量選取美妙動人的題材來叫他們畫。此外描寫一年內每月的節日、活動和景物的畫,也加上特別新穎的題詞。他把這些畫給皇上看了。
這些畫都特別富有意趣,因此皇上又到弘徽殿來看畫了。但權中納言不肯輕易拿出去給他看。他捨不得讓皇上拿去給梅壺女御看,因此藏得很好。源氏內大臣聞知此事,笑道:「權中納言的孩子脾氣還是不改呢!」又向冷泉帝奏道:「他只管把畫藏好,不肯爽爽快快地呈請御覽,以致惱亂聖心,實甚不該!臣有家藏古畫,當即取來奉獻。」便回到二條院,把保藏新舊畫幅的櫥子開啟,與紫姬二人共同選擇。凡新穎可喜之種種作品,盡行取出。惟描寫長恨歌與王昭君的畫,雖然富有趣味,意義未免不祥,故此次決定不予選用。源氏內大臣乘此機會,把保藏須磨、明石旅中圖畫日記的箱子也開啟,好讓紫姬也看看這些畫。
這些畫實甚動人。觀者即使不知根由,初次看到,只要其人略解情趣,也未有不感動流淚者。何況這夫婦二人身受苦難,永遠難忘當年之事,心中的舊夢無時或醒。他們看到這些畫,痛定思痛,安得不悲?紫姬埋怨他以前不早給她看,吟道:
「圖寫漁樵樂,離人可忘憂。
豈知空閨裡,獨抱影兒愁。
你倒可以藉此自慰寂寥呀!」源氏內大臣聽了她這詩,不勝同情,便答道:
「撫今思昔雖堪泣,
勝似當年蒙難時。」
忽然想起:這些畫不妨給藤壺母后一看。便從其中選出不甚觸目傷心者各一帖,準備送給她看。但選到分明寫出須磨、明石各浦風物的圖畫時,心中便浮現出明石姬家中的情景來,一時難於忘懷。權中納言聞知源氏內大臣正在蒐集畫幅,便更加聚精會神,把畫軸、裱紙、帶子等裝潢得越發精美了。
時值三月初十左右,天氣晴朗,人意悠閒,正是風光明媚的季節。宮中此時恰好沒有重大的節會,大家很空閒,每日只是以競相蒐集欣賞書畫為消遣。源氏內大臣想道:「同樣競賽,何不擴大規模,讓陛下多欣賞些?」便特別用心蒐集佳作,盡數送入梅壺女御宮中。於是兩女御都有了各式各樣的許多畫。故事畫內容最為豐富,構圖最吸引人,所以梅壺女御選的盡是古代故事的名畫傑作。弘徽殿女御所選繪的,都是當世珍奇情景及趣味豐富之題材。講到表面的新穎與華麗,則弘徽殿較勝一籌。此時皇上左右諸宮女,凡具有修養者,每日品短評長,以繪畫鑑賞為事。
藤壺母后也進宮來了。她酷愛繪畫,惟此難於捨棄,誦經禮佛也懈怠了。她看見眾宮女各抒論見,便把她們分為左右兩方:梅壺女御的左方,有平典侍、侍從內侍、少將命婦等人;弘徽殿女御的右方,有大弍典侍、中將命婦、後衛命婦等人。這些人都是當今有名的女鑑識家。她們互相爭論,各有理由,藤壺母后聽了頗感興趣。她出主意:先將左方所出品的物語鼻祖《竹取物語》中的老翁和右方所出品的《空穗物語》中的俊蔭sup[7]/sup這兩卷畫並列起來,教兩方辯論其優劣。
左方的人說:「這古代故事與赫映姬本人一樣不朽。情節雖然並無風趣,但其主角赫映姬不染濁世塵垢,懷抱清高之志,終於升入月宮,足見宿緣非淺。這原是神明治世時節的故事,我等世俗女子,真乃望塵莫及了。」
右方的人駁道:「赫映姬升入月宮,此乃天上之事,下界無法探悉,故其結局如何,誰也不能知道。照她在這世間的緣分而論,投胎在竹筒之內,可知是身份低微之人。她的光輝雖然照耀了竹取老翁一家,但未能入宮為妃,以照耀九重宮闕。那安部多sup[8]/sup為欲娶她,不惜千金買了一件火鼠裘sup[9]/sup,但忽然燒掉了,真乃乏味之至。那車持皇子明知蓬萊山不可到達,假造一根玉枝來騙她,結果自己受辱,也可謂無聊之極了。」這《竹取物語》畫卷是名畫家巨勢相覽所繪,由名詩人紀貫之題字。用的紙是紙屋紙,用中國薄綾鑲邊。裱紙是紫紅色的,軸是紫檀的。這是尋常的裝潢。
右方的人便稱讚起自己的《空穗物語》畫卷來:「俊蔭遠遊中國,途遇風波,飄泊到人地生疏的波斯國。然而不屈不撓,定要成遂初志。終於學得了曠世無比的彈琴妙技,名聞於外國朝廷及日本國內,又傳之於後世。真可謂遠大之才!這畫的筆法也兼備中國、日本兩國風格,趣味之豐富,無可比擬了。」這畫卷用白色紙,裱紙是青色的,軸用黃玉。畫是當代名人飛鳥部常則所繪,字是大書法家小野道風所書。全體新穎多趣,光彩耀目。左方無法反駁,於是右方得勝了。
其次比賽的是左方的《伊勢物語》sup[10]/sup畫卷和右方的《正三位物語》sup[11]/sup畫卷。兩者優劣,亦甚難於判定。但一般以為《正三位物語》畫卷華麗多趣,自宮中情景以至近世種種風習,都畫得美妙動人。左方的平典侍辯護道:
「不知伊勢千尋海,
豈可胡言是淺灘?
怎能以凡庸虛飾的色情之作,來貶低業平的盛名?」右方的大弍典侍反駁道:
「身登雲漢低頭望,
海水雖深實甚卑。」
藤壺母后袒護左方,說道:「兵衛大君sup[12]/sup氣度之高,固然不可忽視;但是在五中將的盛名亦不可侮辱。」又吟詩道:
「一朝初見雖疑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