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帚木

源氏物語 紫式部 第2頁,共2頁

你這藉口出我意外。’話沒有說完就逃出去了。這女子派人追上來,答我兩句詩:

‘使君若是頻來客,

此夕承恩也不羞。’

到底是個才女,答詩這麼快。」他不慌不忙地侃侃而談。源氏公子等都覺得稀奇,對他說道:「你撒謊!」大家笑起來。有的嫌惡他:「哪有這等女子?還不如乖乖地和鬼作伴吧。真令人作嘔呢!」有的怪他:「這簡直不成話!」有的責備他:「再講些好聽一點的話兒吧!」式部丞說:「再好聽的沒有了。」說著就溜走了。

左馬頭便接著說:「不論男女,凡下品之人,稍有一知半解,便儘量在人前誇耀,真是可厭。一個女子潛心鑽研三史、五經sup[22]/sup等深奧的學問,反而沒有情趣。我並不是說做女子的不應該有關於世間公私一切事情的知識。我的意思是:不必特地鑽研學問,只要是略有才能的人,耳聞目見,也自然會學得許多知識。譬如有的女子,漢字寫得十分流麗。寫給女朋友的信,其實不須如此,她卻一定要寫一半以上的漢字,教人看了想道:‘討厭啊!這個人沒有這個毛病才好!’寫的人自己也許不覺得,但在別人讀來,發音佶屈聱牙,真有矯揉造作之感。這種人在上流社會中也多得很。

「再說,有的人自以為是詩人,便變成了詩迷。所作的詩一開頭就引用有趣的典故。也不管對方感不感興趣,就裝模作樣地念給人聽。這真是無聊之事。受了贈詩而不唱和,便顯得沒有禮貌。於是不擅長此道的人就為難了。尤其是在節日,例如五月端陽節,急於入朝參賀,忙得無暇思索的時候,便千篇一律地拉著菖蒲的根為題,作些無聊的詩歌。又如在九月重陽節宴席上,凝思構想,製作艱深的漢詩。心無餘暇之時,匆匆忙忙地取菊花的露珠來比擬騷人的淚水,作詩贈人,要人唱和,實在是不合時宜的行徑。這些詩其實不要在那天發表,過後從容地看看,倒是富有情趣的。只因不合那天的時宜,不顧讀者的障眼,貿然向人發表,就反而被人看輕了。無論何事,如果不瞭解何以必須如此,不明白時地情狀,那麼還是不要裝模作樣,賣弄風情,倒可平安無事。無論何事,即使心中知道,還是裝作不知的好;即使想講話,十句之中還是留著一兩句不講的好。」

這時候源氏公子心中只管懷念著一個人。他想:「這個人沒有一點不足之處,也沒有一點越分之處,真是十全其美。」不勝愛慕之情,胸懷為之鬱結。

這雨夜品評的結局,終於沒有定論。末了只是些散漫無章的雜談,一直談到天明。

好容易今天放晴了。源氏公子如此久居宮中,深恐岳父左大臣心中不悅,今天就回左大臣邸。走進葵姬房裡一看,四周佈置得秩序井然;尤其是這個人,氣品高雅,毫無半點瑕疵。他想:「這正是左馬頭所推重選拔的忠實可靠的賢妻吧。」然而又覺得過於端嚴莊重,似乎難於親近,不免美中不足,實為遺憾。他就同幾個姿色翹楚的青年侍女如中納言君、中務君等隨意調笑取樂。這時候天氣甚熱,公子緩帶披襟,姿態瀟灑,侍女們看了,個個心中豔羨不已。左大臣也來了。他看見源氏公子隨意不拘的樣子,覺得不便入內,便在帷屏外就坐,想和公子隔著屏障談話。公子說:「天氣這麼熱……」說著,皺了皺眉頭。侍女們都笑起來。公子說:「靜些兒!」就把手臂靠在矮几上,態度煞是悠閒。

傍晚時分,侍女們報道:「今晚從禁中到此間,中神當道,方向不利sup[23]/sup。」源氏公子說:「怪不得,宮中也常常回避這方向。我那二條院也在這個方向。教我到哪裡去迴避才好呢?真是惱人啊!」他就躺下來想睡了。侍女們齊聲說:「這可不行!」有人報道:「侍臣中有一個親隨,是紀伊的國守,他家住在中川邊上,最近開闢池塘,匯入川水,屋裡很涼爽呢。」公子說:「那好極了。我心裡懊惱,懶得多走,最好是牛車進得去的地方……」其實,他有許多戀人,今宵要回避中神,盡有地方可去。只恐葵姬想:你久不來此,今天故意選取回避中神的日子,一到就轉赴別處——這倒是對她不起的。他就對紀伊守說知,要到他家去避兇。紀伊守立刻遵命。但他退下來對旁的人說:「我父親伊豫介家裡最近舉行齋戒,女眷都寄居我家,屋裡狹窄嘈雜,生怕得罪了公子呢。」說著很擔心。但源氏公子已經聽到了這話,他說:「人多的地方最好呢。在沒有女人的屋子裡宿夜,心裡有些害怕似的。我只要在她們的帷屏後面過夜就行了。」大家都笑道:「那麼,這地方真是最好的宿處了。」便派人去通知紀伊守家裡。源氏公子心中想道:不要大肆聲張,悄悄地走吧。便匆促動身,連左大臣那裡也沒有告辭,只帶幾個親近的隨從。

紀伊守說:「太匆促了。」心中著急。但人們都不理他。他只得把正殿東面的房間收拾乾淨,鋪陳了相應的裝置,供公子暫住。這裡的池塘景色頗有趣致,四周圍著柴垣,有田家風味,庭中花木也應有盡有。水風涼爽,處處蟲聲悠揚,流螢亂飛,好一片良宵美景!隨從們都在廊下泉水旁邊坐地,相與飲酒。主人紀伊守則匆忙奔走,張羅餚饌。源氏公子從容眺望四周景色,回憶起前日的雨夜品評,想道:「左馬頭所謂中等人家,大概就是指這種人家了。」他以前聽人說起,紀伊守的後母sup[24]/sup作姑娘時是矜持自重的,常思一見,便聳耳傾聽,但聞西面的房間裡有人聲:裙聲窸窣,語聲嬌嫩,頗為悅耳。只為這邊有客,故意低聲,輕言竊笑,顯然是裝腔作勢的。

那房間的格子窗本來是開著的。紀伊守嫌她們不恭敬,教關上了。室內點燈,女人們的影子映出在紙隔扇sup[25]/sup上。源氏公子走近去,想窺看室內,但紙隔扇都無隙縫,他只得聳耳傾聽。但聽見她們都已集中在靠近這邊的正屋裡,竊竊私語。仔細一聽,正是在談論他。有一人說:「真是一位尊嚴的公子啊!早就娶定了一位不稱心的夫人,也真可惜。但是聽說他有心愛的情人,常常偷偷地往來。」公子聽了這話,想起了自己的心事,不免擔憂。他想:「她們在這種談話的場合,說不定會把我和藤壺妃子的事情洩漏出來,教我自己聽到了,如何是好呢?」

然而她們並沒有談到特別的事情。源氏公子便不再聽下去。他曾經聽見她們說起他送式部卿家的女兒sup[26]/sup牽牛花時所附的詩,說得略有不符事實之處。他想:「這些女人在談話中毫無顧忌地胡亂誦詩,不成樣子。恐怕見了面也不過如此吧。」

這時候紀伊守來了。他又加了燈籠,剔亮了燈燭,擺出些點心來。源氏公子引用催馬樂,搭訕著說:「你家‘翠幕張’好了麼?倘招待得不周到,你這主人沒面子呢!」紀伊守笑道:「真是‘餚饌何所有?此事費商量’了sup[27]/sup。」樣子甚是惶恐。源氏公子就在一旁歇息。隨從者也都睡靜了。

這裡的主人紀伊守家裡,有好幾個可愛的童子。其中有幾個是在殿上當侍童的,源氏公子覺得面熟;有幾個是伊豫介的兒子。在這許多童子中,有一個儀態特別優雅、年方十二三的男孩。源氏公子問道:「這是誰家的孩子?」紀伊守答道:「這是已故衛門督的幼子,名叫小君。他父親在日很疼愛他。小時候死了父親,就跟隨他姐姐到這裡來了。人還算聰明,是個老老實實的孩子。希望當個殿上侍童,只因無人提拔,還未成功呢。」源氏公子說:「很可憐的。那麼他的姐姐就是你的後母吧?」紀伊守說:「正是。」源氏公子說:「你有這個後母,很不相稱呢。皇上也知道這個女子,他曾經問起:‘衛門督有過密奏,想把這女兒送入宮中服務。現在這個人怎麼樣了?’想不到她終於嫁給了你父親。人世因緣真是渺茫無定啊!」他說時裝出老成的樣子。紀伊守介面道:「她嫁過來,是事出意外的。男女因緣,從古以來難以捉摸。女人的命運,尤為渺茫難知,真可憐啊!」源氏公子說:「聽說伊豫介很重視她,把她看作主人一般,真的麼?」紀伊守說:「不消說了。簡直把她當作秘藏的主人呢。我們全家人都看不慣,這老人太好色了。」源氏公子又說:「所以他不肯把這女子讓給像你那樣年貌相稱的時髦小夥子呀。你父親年紀雖老,是個風流瀟灑的男子呢。」談了一會,他又問:「這女子現在在什麼地方?」紀伊守答道:「我教她們都遷居到後面的小屋裡去。但是時間侷促,她還來不及遷走呢。」這時候隨從者酒力發作,都在廊上睡得肅靜無聲了。

源氏公子不能安然就寢。他覺得獨眠很是無聊。張目四顧,想道:「這靠北的紙隔扇那邊有女人住著。剛才說起的那個女子大概就躲在這裡面吧。可憐的人兒啊!」他心馳神往,便從容地站起身來,走到紙隔扇旁邊,傾耳偷聽,但聞剛才看到的那個小君的聲音說:「喂,你在哪裡?」帶些沙音,卻很悅耳。接著一個女聲回答道:「我睡在這裡呢。客人睡了吧?我怕相隔太近,不好意思,其實隔得還算遠。」是躺在床裡說的,語調隨意不拘。但很像那孩子的聲音,聽得出這兩人是姐弟。又聽得那孩子悄悄地說道:「客人睡在廂房裡呢。我聽說源氏公子很漂亮,今天初次看到,果然是個美男子。」他姐姐說:「倘是白天,我也來偷看一下。」聲音帶著睡意,是躺在被窩裡說的。源氏公子嫌她態度冷淡,沒有向她弟弟詳細探問他的情狀,心中略感不快。接著弟弟又說:「我睡在這邊吧。唉,暗得很。」聽見他挑燈的聲音。那女子睡的地方,似乎是這紙隔扇的斜對面。她說:「中將sup[28]/sup哪裡去了?我這裡離開人遠,有些害怕呢。」睡在門外的侍女們回答道:「她到後面去洗澡了,立刻就回來的。」

不久大家睡靜了。源氏公子試把紙隔扇上的鉤子開啟,覺得那面沒有上鉤。他悄悄地把紙隔扇拉開,但見入口處立著帷屏,燈光暗淡,室中零亂地放著些櫃子之類的器具。他就從這些器具之間走進室內,走到這女子所在的地方,但見她獨自睡著,身材很小巧。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終於伸手把她蓋著的衣服拉開。這空蟬只當是她剛才叫的那個侍女中將回來了,卻聽見源氏公子說:「剛才你叫中將,我正是近衛中將sup[29]/sup,想來你瞭解我私下愛慕你的一片心吧。……」空蟬嚇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疑心自己著了夢魔,驚慌地「呀」的叫了一聲。她用衣袖遮著自己的臉,說不出話來。源氏公子對她說道:「太唐突了,你道我是浮薄浪子一時衝動,確也難怪。其實我私心傾慕,已歷多年;常想和你罄吐衷曲,苦無機會。今宵幸得邂逅,因緣非淺。萬望曲諒愚誠,幸賜青睞!」說得婉轉溫順,魔鬼聽了也會軟化,何況他是個容姿秀麗、光彩煥發的美男子。那空蟬神魂恍惚。想喊「這裡來了陌生人」,也喊不出口。只覺得心慌意亂,想起了這非禮之事,更是驚恐萬狀;喘著氣低聲說道:「你認錯了人吧?」她那懨懨欲絕的神色,教人又是可憐,又是可愛。源氏公子答道:「並不認錯人,情之所鍾,自然認識。請勿佯裝不知。我決不是輕薄少年,只是想向你談談我的心事。」這人身材小巧,公子便抱了她,走向紙隔扇去。恰巧這時候,剛才她叫的那個侍女中將進來了。源氏公子叫道:「喂,喂!」這中將弄得莫名其妙,暗中摸索過來,但覺一陣陣的香氣,直撲到她臉上,便心知是源氏公子了。中將大吃一驚,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說不出話來。她想:「若是別人,我便叫喊起來,把人奪回。然而勢必弄得盡人皆知,也不是道理。何況這是源氏公子。怎麼辦呢?」她心中猶豫不決,只管跟著走來。源氏公子卻若無其事,一直走進自己房間裡去了。拉上紙隔扇時,他對中將說:「天亮的時候你來迎接她吧!」

空蟬聽到這話,心中想道:不知中將作何感想?只此一念,已使她覺得比死更苦,淌了一身冷汗,心中懊惱萬狀。源氏公子看她很可憐,照例用他那一套不知哪裡學得的情話來百般安慰,力求感動她的心。空蟬卻越發痛苦了,她說:「我覺得這不是事實,竟是做夢。你當我是個卑賤的人,所以這樣作踐我,教我怎不恨你?我是有夫之婦,身份已定,無可奈何的了。」她痛恨源氏公子的無理強求,說得他自覺慚愧。公子回答道:「我年幼無知,不懂得什麼叫作身份。你把我看作世間一般的輕薄少年,我很傷心。我從來不曾有過無理強求的曖昧行為,你一定也知道的。今天與你邂逅,大概是前世的宿緣了。你如此疏遠我,我也怪你不得。今天的事,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他一本正經地說了許多話。然而空蟬對於這位蓋世無雙的美男子,愈加不願親近了。她想:「我不從他,也許他會把我看作不解風情的粗蠢女子。我就裝作一個不值得戀愛的愚婦吧。」於是一直採取冷淡的態度。原來空蟬這個人的性情,溫柔中含有剛強,好似一枝細竹,看似欲折,卻終於不斷。此刻她心情憤激,痛恨源氏公子的非禮行為,只管吞聲飲泣,樣子煞是可憐。源氏公子雖然覺得對這女子不起,但是空空放過機會,又很可惜。他看見空蟬始終沒有回心轉意,便恨恨地說:「你為什麼把我看作如此討厭的人呢?請你想想:無意之中相逢,必有前生宿緣。你佯裝作不解風情之人,真教我痛苦難堪。」空蟬答道:「我這不幸之身,倘在未嫁時和你相逢,結得露水因緣,也許還可憑仗分外的自豪之心,希望或有永久承寵之機會,藉此聊以自慰。如今我乃有夫之婦,和你結了這無憑春夢似的剎那因緣,真教我寸心迷亂,不知所云。現在事已如此,但望切勿將此事洩露於人!」她那憂心忡忡的神色,使人覺得這真是合理之言。源氏公子鄭重地向她保證,講了許多安慰的話。

晨雞報曉了。隨從們都起身,互相告道:「昨夜睡得真好。趕快把車子裝起來吧。」紀伊守也出來了,他說:「又不是女眷出門避兇。公子回宮,用不著這麼急急地在天色未明時動身!」源氏公子想:「此種機會,不易再得。今後特地相訪,怎麼可行?傳書通訊,也是困難之事!」想到這裡,不勝痛心。侍女中將也從內室出來了,看見源氏公子還不放還女主人,心中萬分焦灼。公子已經許她回去,但又留住了,對她說:「今後我怎麼和你互通音信呢?昨夜之事,你那世間無例的痛苦之情,以及我對你的戀慕之心,今後便成了回憶的源泉。世間哪有如此珍奇的事例呢?」說罷,淚下如雨,這光景真是豔麗動人。晨雞接連地叫出,源氏公子心中慌亂,匆匆吟道:

「恨君冷酷心猶痛,

何事晨雞太早鳴?」

空蟬回想自身境遇,覺得和源氏公子太不相稱,心中不免慚愧。源氏公子對她如此熱愛,她並不覺得歡喜。她心中只是想著平日所討厭的丈夫伊豫介:「他可曾夢見我昨夜之事?」想起了不勝惶恐。吟道:

「憂身未已雞先唱,

和著啼聲哭到明。」

天色漸漸明亮,源氏公子送空蟬到紙隔扇邊。此時內外人聲嘈雜,他告別了空蟬,拉上紙隔扇,回到室內的時候,心情異常寂寥,覺得這一層紙隔扇不啻蓬山萬重啊!

源氏公子身穿便服,走到南面欄杆旁邊,暫且眺望庭中景色。西邊房間裡的婦女們連忙把格子窗開啟,窺看源氏公子。廊下設有屏風,她們只能從屏風上端約略窺見公子的容姿。其中有幾個輕狂女子,看了這個美男子,簡直銘感五中呢。下弦的殘月發出淡淡的光,輪廓還是很清楚,倒覺得這晨景別有風趣。天色本無成見,只因觀者心情不同,有的覺得優豔,有的覺得淒涼。心中秘藏戀情的源氏公子,看了這景色只覺得痛心。他想:「今後連通訊的機會也沒有了!」終於難分難捨地離開了這地方。

源氏公子回到邸內,不能立刻就寢。他想:「再度相逢是不可能的了。但不知此人現在作何感想?」便覺心中懊喪。又想起那天的雨夜品評,覺得這個人並不特別優越,卻也風韻嫻雅,無疵可指,該是屬於中品的。那個見多識廣的左馬頭的話,確有道理。

此後有一時期,源氏公子一直住在左大臣邸內。他想起今後和空蟬音信斷絕,薄倖名成,心中痛苦不堪,便召喚紀伊守前來,對他說:「能不能把前回看到的衛門督的小君給我呢?我覺得這孩子可愛,想教他到我身邊來,由我推薦給皇上當殿上侍童。」紀伊守答道:「多蒙照拂,實深感激。我當把此意轉告他姐姐去。」源氏公子聽到姐姐兩字,心中別的一跳。便問:「這姐姐有沒有生下你的弟弟來?」「沒有。她嫁給我父親還只兩年。她父親衛門督指望她入宮,她違背了遺言,不免後悔。聽說對現在這境遇很不滿意呢。」「那是很可憐的了。外間傳說她是個才貌雙全的美人,實際上如何?」紀伊守答道:「相貌並不壞。不過我同她疏遠,知道的不詳。照世間的常規,對後母是不便親近的。」

過了五六天,紀伊守把這孩子帶來了。源氏公子仔細一看,相貌雖然算不得十全,卻也秀麗可愛,是個上品的孩子。便召他進入簾內,十分寵愛他。這孩子的小心坎裡自然不勝榮幸。源氏公子詳細探問他姐姐的情況。凡無關緊要的事,小君都回答了,只是有時羞澀不語,源氏公子也不便窮究。然而說了許多話,使這孩子知道他是熟悉這女子的。小君心中隱約地想:「原來兩人之間是有這等關係的!」覺得出乎意外。然而童心幼稚,並不深加考慮。有一天,源氏公子叫他送一封信給他姐姐。空蟬吃驚之餘,流下淚來。又恐引起這孩子懷疑,不當穩便;心中卻又頗想看這封信,便端起信來,遮住了臉,從頭閱讀。這信很長,末了附詩一首:

「重溫舊夢知何日,

睡眼常開直到今。

我夜夜失眠呢。」這信寫得秀美奪目。空蟬熱淚滿眼,看不清楚。只是想起自己本來生不逢辰,今又添了這件痛心之事,自嘆命窮,悲傷不已,便躺下了。

次日,源氏公子邸內召喚小君前去,小君即將動身,便向姐姐要封回信。空蟬說:「你回答他說:此間沒有可拜讀此信之人。」小君笑道:「他說並沒弄錯,怎麼好對他如此說呢?」空蟬心中憂慮,想道:「可知他已經全部告訴這孩子了!」便覺無限痛苦,罵道:「小孩子家不應該說這種老頭老腦的話!既然如此,你不要去了。」小君說:「他召喚我,怎麼好不去呢?」管自去了。

紀伊守也是個輕薄之徒,豔羨這後母的姿色,常思接近,好獻殷勤,因此巴結這個小君,常常陪他一同來去。源氏公子召喚小君進去,恨恨地對他說:「昨天我等了你一天!可見你是不把我放在心上的。」小君臉紅了。公子又問:「回信呢?」小君只得一五一十地把實情告訴他。公子說:「你這個人靠不住。哪有這等事情!」便叫他再送一封信去,對他說:「你這孩子不知道:你姐姐認識伊豫介這個老頭子以前,先和我相識了。不過,她嫌我文弱不可靠,因此嫁了那個硬朗的老頭子,真是欺侮我!如今你就做我的兒子吧。你姐姐所依靠的那個老頭子,壽命不長了。」小君聽了,心中想道:「原來如此!姐姐不理睬他,也太忍心了。」源氏公子便疼愛這孩子,時刻不離地要他在身邊,也常常帶他進宮去。又命宮中裁縫所替他新制服裝,待他真同父母對兒子一樣。此後源氏公子還是常常要他送信。但空蟬想:這畢竟是個小孩,萬一把訊息洩漏出去,此身又將添得一個輕薄的惡名。公子的多情她也覺得很感謝;然而無論何等恩寵,一想起自己身份不配,便決心不受,因此始終不曾寫過懇切的回信。她也常常想起:那天晚上邂逅相逢的那個人的神情風采,的確英爽俊秀,非同凡俗。然而一想起便立刻自己打消念頭。她想:我的身份已定,現在向他表示殷勤,有何用處呢?源氏公子則無時不思量她。一想起她,總覺又是可憐,又是可愛。回思那天晚上她那憂傷悲痛的樣子,不勝憐憫,始終無法自慰。然而輕率地偷偷去訪,則彼處人目眾多,深恐暴露了自己的胡行妄為,對那人也是不利的,因此躊躇不決。

源氏公子照例常在宮中住宿數日。有一次,他選定一個應向中川方面避兇的禁忌日,裝作從宮中返邸時突然想起的樣子,中途轉向紀伊守家去了。紀伊守吃了一驚,以為他家池塘美景逗引公子再度光臨,不勝榮幸。早間源氏公子已將計劃告知小君,和他約定了辦法。小君本來早晚隨從,今夜當然同去。空蟬也收到了通知。她想:「源氏公子作此計劃,足見對我的情愛決非淺薄。但倘不顧身份,竭誠招待他,則又使不得,勢必重嘗夢也似的過去了的那夜的痛苦。」她心亂如麻,覺得在此等候光臨,不勝羞恥。便乘小君被源氏公子叫去之時對侍女們說:「這裡和源氏公子的房間太接近了,很不方便。況且我今天身上不好,想教人捶捶肩背,遷居到遠些的地方去吧。」就移居到廊下侍女中將所居的房間裡,作為躲避之所。

源氏公子懷著心事,吩咐隨從者早早就寢。空蟬處派小君去通訊息,但小君找她不著。他到處都找遍,走進廊下的房間,好容易才找到。他覺得姐姐太過無情,哭喪著臉說:「人家會說我太無能了!」姐姐罵道:「你怎麼幹這無聊的事?孩子們當這種差使,最是可惡!」又斷然地說:「你去對他說:我今晚身上不好,要眾侍女都在身邊,好服侍我。你這樣趕來趕去,教人見了懷疑!」但她心中這樣想:「如果我身沒有出嫁,住在父母之家的深閨裡,偶爾等待公子來訪,那才是風流韻事。但是現在……我勉強裝作無情,堅決拒絕,不知公子當我是何等不識風趣的人?」想到這裡,真心地感傷起來,方寸繚亂了。但她終於下個決心:「無論怎樣,現在我已經是毫不足道的薄命人了,我就做個不識風趣的愚婦吧!」

源氏公子正在想:「小君這件事辦得怎麼樣了?」他畢竟是個小孩,公子有些擔心,便橫著身子,靜候迴音。豈知小君帶來這麼一個不好的訊息。公子覺得這女子的冷酷無情,世間少有,便極度懊喪,嘆道:「我好羞恥啊!」一時默默無言。後來長嘆數聲,耽入沉思,吟道:

「不知帚木奇離相,

空作園原失路人。sup[30]/sup

不知所云了。」小君將詩傳告空蟬。空蟬畢竟也不能成眠,便報以詩道:

「寄身伏屋荒原上,

虛幻原同帚木形。」

小君因見公子傷心,也不思睡眠,只管往來奔走。空蟬深恐別人懷疑,甚是擔心。

隨從人等照例都酣睡了。源氏公子百無聊賴,只管左思右想:「此女異常無情,但我對她戀念未消,不免情火中燒。而且越是無情,越是牽惹我心。」一方面作如是想,一方面又念此人冷淡令人吃驚,我也可就此罷休了吧。然而終於不能斷念,便對小君說:「你就帶我到她躲藏的地方去吧。」小君答道:「她那裡房門緊閉,侍女眾多,怕去不得呢。」他覺得公子十分可憐。源氏公子便道:「那麼算了吧。只要你不拋撇我。」他命小君睡在身旁。小君傍著這青年美貌的公子睡覺,心中十分歡喜。源氏公子也覺得那姐姐倒不及這孩子可愛。

[1]本回寫源氏公子十七歲夏天之事。

[2]交野少將是今已失傳的一部古代色情小說的主角。

[3]警衛皇宮門內的近衛府武官,其左右長官稱大將,次官稱中將、少將,三等官稱將監,四等官稱將曹。

[4]藏人所的長官稱為別當,由左大臣兼。下設「頭」二人:一人由弁官兼任,稱為頭弁;另一人由中將兼任,稱為頭中將。再下面是五位藏人三人,六位藏人四人。

[5]掌管地方諸國國政的行政機構為國司廳,其長官稱國守,次官稱介,三等官稱掾,四等官稱目。

[6]臨時祭是節日之一,或稱賀茂臨時祭,於十一月內第二個酉日舉行,前幾天預先演習音樂。

[7]帷屏是置於貴婦人座側以障隔內外之用具:在臺座上豎立兩根高約三四尺的細柱,柱上架一長條橫木,在這橫木上掛五幅垂布(冬天用熟絹,夏天用生絹或斜紋織物等)。

[8]立田姬是司秋的女神,秋林紅葉是她染成的。

[9]此大納言是否左馬頭之父,不詳。

[10]催馬樂是一種民謠。《飛鳥井》雲:「投宿飛鳥井,萬事皆稱心。樹影既可愛,池水亦清澄。飼料多且好,我馬亦知情。」

[11]和琴是日本固有的琴,狀似箏,但只有六絃。

[12]指他的正夫人,右大臣家的四女公子。

[13]撫子花即瞿麥花,此處用以比喻那小孩。

[14]常夏花是野生的撫子花的別名。故後文亦稱此女子為常夏。

[15]秋來風色厲,暗指四女公子吃醋之事。

[16]吉祥天女是帝釋天中的天女,相貌端麗無比。帝釋天是《佛經》中的名稱。

[17]文章博士是古代官名。

[18]白居易《秦中吟》十首之一《議婚》:「……主人會良媒,置酒滿玉壺。四座且勿飲,聽我歌兩途:富家女易嫁,嫁早輕其夫;貧家女難嫁,嫁晚孝於姑。……」

[19]假名即日本字母。

[20]即大蒜。

[21]唐詩人權德輿所作《玉團體》:「昨夜裙帶解,今朝蟢子飛。鉛華不可棄,莫是藁砧歸?」蟢子是蜘蛛之一種,藁砧是丈夫。《古今集》中亦有和歌雲:「樂見今朝蟢子飛,想是夜晚我郎來。」

[22]三史指《史記》《前漢書》《後漢書》;五經指《詩經》《書經》《易經》《春秋》《禮記》。

[23]中神又名天一神。當時認為:此神遊行的方向是不利的,出門必須迴避。

[24]作者沒有說出這個女子的名字,根據下一回的題名和回末兩首和歌,後人稱她為空蟬。

[25]隔扇是日本的一種室內裝置,以木料構成骨架,從兩面糊紙或布。

[26]式部卿是皇上的兄弟,他的女兒槿姬是源氏的堂妹,後來稱為槿齋院。

[27]催馬樂《我家》全文:「我家翠幕張,佈置好洞房。親王早光臨,請來作東床。餚饌何所有?此事費商量。鮑魚與蠑螺?還是海膽羹?」源氏引用此歌,意在空蟬。

[28]中將是一個侍女的稱呼。

[29]此時源氏的官位是近衛中將,正好和那侍女的稱呼相同。

[30]傳說信州伊那郡園原伏屋地方,有一怪樹,名曰帚木。此樹遠看形似倒置的掃帚,走近去就看不見了。此詩中以帚木比空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