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異形

河南龍門寺僧法長者,鄭州原武人。寶曆中,嘗自龍門歸原武。家有田數頃,稔而未刈。一夕,因乘馬行田間,馬忽屹不前,雖鞭抶輒不動,唯瞪目東望,若有所見。時月明,隨其望,數百步外有一物,如古木色,兀然而來。長懼,即回馬,走道左數十步伺之。其物來漸近,乃白氣,高六七尺,腥穢甚,愈於鮑肆,有聲綿綿如呻吟,西望而去。長策馬隨其後,常遠數十步。行一里餘,至里民王氏家,遂突入焉。長駐馬伺之,頃之,忽聞其家呼曰:「車宇下牛將死,可偕來視之。」又頃聞呼後舍驢蹶仆地,不可救。又頃,聞驚哭,有出者。長佯過訊之。曰:「主人有子十餘歲,忽卒。」語未竟,又聞哭音,或驚叫,聯聯不已。夜分後,聲漸少,迨明而絕。長駭異,即俱告其鄰,偕來王氏居偵之。其中悄然無聞,因開戶,而其家十餘人皆死,雞犬無存焉。(《宣室志》)

我們無法知道法長和眾鄰居會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這樣一樁慘事,但卻可以想象那些暴死之人扭曲驚恐的面容。我們不禁暗自揣測,臨死之前,他們究竟看到了什麼?

唐人沒有太多用文學手法杜撰怪異之事的興趣,他們之所以記述怪事往往是因為真的看到或聽到在當時還不能解釋的異象,在此基礎上再作演繹。本故事基本上就是這樣。

那團異形到底是什麼?

綜觀唐代志怪,段成式的《酉陽雜俎》和戴孚的《廣異記》中還發現兩則類似記載。

《酉陽雜俎》中的故事說的是,河北有一將軍行於荒野,「忽有旋風如鬥器,起於馬前。軍將以鞭擊之,轉大。遂旋馬首,鬣起豎如植。軍將懼,下馬觀之,覺鬣長數尺,中有細綆,如紅線。馬時人立嘶鳴,軍將怒,乃取佩刀拂之,因風散滅,馬亦死……」

《廣異記》中對兇物的描寫更詳細:「范陽張寅嘗行洛陽故城南,日已昏暮,欲投宿故人家。經狹路中,馬忽驚顧,蹐局不肯行,寅疑前有異,因視路旁墳,大柱石端有一物,若似紗籠,形大如橋柱上慈臺,漸漸長大,如數斛,及地,飛如流星,其聲如雷,所歷林中宿鳥驚散,可百餘步,墮一人家。寅竊記之,乃去。後月餘,重經其家,長幼無遺矣……」

第一個故事中,河北將軍突遇風形異物,旋轉於馬頭,使馬鬃毛盡豎,隨後馬死。相比起來,第二個故事更像法長的遭遇,主人公所見的異形似燈籠,可變幻,由小而大,飛時速度極快,一如流星,同時伴有驚雷之聲,所遇者亦多死。

按古人的一種解釋,那異形是帶有神秘色彩的「黑眚」。

「眚」,即災難;「黑」,即五行中水的代表色;「黑眚」,即「因五行而生之災」,用現代人的眼光看,屬於破壞力極強的超自然現象。一種觀點認為:在空曠地,假如空氣溼度非常低,且持續到一定時間,便有可能產生一種以正離子為主的有毒的等離子氣體。這種氣體可以是無形的,但在一定條件下也會是有形的,並具有奇異的味道,同時往往有光、風相伴。開元二十九年(西元741年)長安近郊孝義坊附近發生的異形事件似乎佐證了這一點。該事件是《紀聞》的作者牛肅通過對弟弟牛成的採訪而獲得的。

京城東南五十里,曰孝義坊,坊之西原,常有怪。開元二十九年,牛肅之弟成,因往孝義,晨至西原,遇村人任杲,與言。忽見其東五百步,有黑氣如輀車,凡十餘。其首者高二三丈,餘各丈餘,自北徂南,將至原窮。又自南還北,累累相從。日出後,行轉急,或出或沒。日漸高,皆失。杲曰:「此處常然,蓋不足怪。數月前,有飛騎者,番滿南歸,忽見空中有物,如角馱之像。飛騎刀刺之,角馱湧出為人,身長丈餘,而逐飛騎。飛騎走,且射之,中。怪道少留,又來踵,飛騎又射之,乃止。既明,尋所射處,地皆有血,不見怪。因遇疾,還家,數日而卒。」(《紀聞》)

孝義坊在長安東南五十里,開元二十九年,牛肅的弟弟牛成去孝義坊辦事,早晨始抵孝義坊西野,正好遇見熟人任杲,二人寒暄時,牛成發現東向五百步開外,有黑氣升騰,如送葬的靈車。最前面的「車」高達二三丈,其餘則一丈開外,它們自北向南行駛,但看不到駕車的人。

當那些黑色異形行駛到西野盡頭後,又自南往北迴還。清晨日出後,異形速度更快,在霧氣中時隱時現。後來,日頭升高,那些車就都消失不見了。牛成很驚奇,而任杲說這種現象在他們這裡是經常出現的,沒什麼好奇怪的。隨後,他又向牛成披露了發生在該地的另一樁奇異事件:

幾個月前的晚上,有騎馬疾行的人,向南飛馳,空中突然出現異物,彷彿「角馱」。「角馱」即牛角頂物,是謂角馱。騎馬者抽劍刺之,角馱中跳出一怪物,身高一丈有餘,在後面追逐騎馬者。騎馬者回頭射之,正中怪物。怪物停了一會兒,又追來,騎馬者連續射之,這才逼其停住腳步。等天亮,那人到他射中怪物的地方去看,地上有血,不見怪物。再後來,那個人暴病而死。

按志怪的描述,異形往往可變幻,速度快,飛旋著行進,這無疑叫人聯想到ufo。當然,這只是一種推測。

沒有人能最準確地說明法長目擊的異形到底是什麼。

至於法長禪師,隨著那戶人家的人相繼死去,心臟狂跳不已的他就此打馬奔回洛陽,再也沒什麼心思去收莊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