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之後,這天是正月二十九,北京人說:「節也過了,年也跑了。」這月是「小建」,明天二月初一,後天就「龍抬頭」了。花園大院住的那位劉太太蔡湘妹,雖然拖著一條被箭射傷的腿,可是痛痛快快、高高興興、風風光光的,過了這個新年與燈節。她跟得祿的老太太和得祿嫂,跟李家的二嫂子、張家的三嬸子、馬家大姑娘,連鬥了二十多天的「梭胡」,贏了好些錢,比她走軟繩賣藝掙的錢還多。同時她的當家的一朵蓮花劉泰保,在外面賭錢也贏了不少。她真快樂,買了張「胖小子摸魚」的年畫貼在屋裡,她希望今年自己生這一個肥頭大耳的胖小孩子。她也不想搬家了,而且得祿的老太太現在跟她很好,還要認她作乾女兒呢!
可是,前一天晚上,她丈夫劉泰保瞧著她的腿完全利落了,現在要給她一條軟繩,她照舊能跳「八仙慶壽」,遂就說:「我說,喂!咱們明兒該幹正經的啦!明天買點兒禮,先到鼓樓西看看玉小姐去。年前她不是說以後你可以常常到她宅裡去玩嗎?那咱們就索性藉此拉攏拉攏她。我也不是想巴結玉宅,好在提督衙門找差事;那一箭之仇,咱們也可以不報,只是,爸爸死在土城的事咱們可別忘啦!跟她宅裡走熟活了,先打探打探碧眼狐狸的底細,那小狐狸到底是誰?自然,就是小狐狸跟咱們走個頭碰頭,咱們也是犯不上動手自討苦吃,可是,鬥雖鬥不了他,我劉泰保還會用智賺。萬一,這寶押對啦,小狐狸落了網,把咱們去年丟的那些臉掙回來是真的!你說怎麼樣?明天你辛苦一趟。把小狐狸捉住了,咱們威鎮九城,你看那時候得有多少鏢店請我去幫忙?得有多少宅門請我去教拳?等到五月節,叫你穿繡花裙子,櫻桃、桑葚、棕子,咱們成筐整簍的買!」
蔡湘妹說:「你當是我跟了你淨圖吃穿啦?得啦!別說啦!明兒我去就是啦!你當是就你記著,我把我爸爸死的事情就忘啦?」她邊說邊拿新綢子的手絹蘸眼淚。
次日,二十九,上午劉泰保就到街上買來了禮物,是兩斤福壽餅、一蒲包兒龍井茶葉、一簍兒福橘、斤半蜜棗。下午,蔡湘妹搽好了脂粉,梳了一個巧妙的盤龍髻,戴上鮮紅的綾絹花、鍍金首飾,換上了花邊紅緞襖,下邊是繡著金鳳凰的紅緞小弓鞋,手上戴著一串鍍金的戒指,胸坎下掛著一條紅綢手絹,還有個平金的紅緞荷包。對鏡端詳,磨煩了多半天,劉泰保從街上挑了一輛新車僱來,他拿著四樣禮物,蔡湘妹就嫋嫋娜娜地走出了街門。
街坊的馬家大姑娘正在門口買花樣兒,她瞧見湘妹就羨慕地笑著問說:「劉二嫂子您出門兒去呀?」蔡湘妹說:「可不是!我到鼓樓西瞧瞧玉宅三小姐去。」劉泰保說:「快上車吧!」湘妹登著車凳兒上了車,劉泰保也跨上車轅,車簾並不放下,車伕收起了板凳兒,就趕著騾子走了。不多時就走到了鼓樓,劉泰保跳下車去,說:「我在這兒等你,你一個人去吧!見了她……」蔡湘妹說:「你就別囑咐我啦!」車又往西去了。
到了玉宅的高坡前,蔡湘妹就叫車停住,她下了車,手提著四件禮物,嫋娜地走上了高坡。
玉宅的大門洞里正坐著四個僕人,其中的一個一眼看見了蔡湘妹,就驚慌慌向他的同伴說:「來了!那走軟繩的小腳娘兒們可又來了!糟糕,她還提著禮物!」於是四個僕人一齊屁股離開了長板凳,都直著眼看蔡湘妹。
蔡湘妹走到臨近,拿著點兒架子說:「你們給回一聲兒,我姓劉,住在花園大院,我是來望看望看這裡的太太和小姐!」說著,就邁動了蓮足進了大門檻,把禮物要交給僕人。僕人都不敢伸手去接,一個僕人就恭恭敬敬地說:「劉太太,您先在這兒等一等,我們進去問一聲,因為宅裡太太和小姐全都病著。」
蔡湘妹驚訝著說:「全都病啦?那我更得趕緊進去看看啦!」僕人又把她攔住,說:「您先在這兒等一等吧!我們太太跟小姐因為病,許多日子沒見客啦!我們先進去回稟一聲,然後再請劉太太!」說著,一個僕人趕緊轉身跑到裡院。蔡湘妹把幾件禮物放在大板凳上,她就娉婷地站著,跟這裡的三個僕人閒談天。三個僕人全部恭恭敬敬地回答,可是同時都用眼溜看蔡湘妹,都有點神魂兒飄飄然的。
這時裡邊出來了兩個僕婦和大丫鬟繡香,她們見了蔡湘妹,一齊請安。繡香過來說:「因為太太小姐都受驚得了病,房中供著神,所以來了客全都不能接見。小姐知道劉太太來了,還帶來禮物,就吩咐我們說:‘謝謝劉太太了,禮物實在不敢收。’劉太太是坐車來的嗎?要沒坐車,我們這兒派人給您送回去。過些日,小姐的病好了,一定到府上看您去!」
蔡湘妹怔了一怔,做出不高興的樣子,說:「你們看,我大老遠的來了!」
繡香說:「實在是屋中供著神,不能在屋中讓堂客。因為燈節那天,太太帶著小姐出去看燈,回來天晚了,街上的匪徒又鬧出了點兒亂子,所以孃兒倆全都病了,過了這些日子了。據大夫說,是受了點兒驚邪。」
蔡湘妹發著怔,喘了口氣,說:「那麼人叫我見不著,禮物也不收了?我這禮物可也太薄,這不過為表一表我的心,因為太太小姐都待我不錯。上次要不是小姐親口對我說過,叫我以後有工夫找她來談閒話兒,這回我可不敢來,我也知道,像我這樣的,不配登上這高門大府!」
繡香趕緊說:「那倒不是!前幾天我們小姐還問呢,說‘那位劉太太沒來嗎?腿上受的那一箭也不知好了沒有?’倒是很掛念著您的。現在真是因為病,昨天邱宅裡來的少奶奶也沒見著!」
蔡湘妹咬著嘴唇,半天才說:「我也不能楞闖進去,我帶來的這禮物我可不能再帶回去啦!你們告訴小姐,別混疑惑我,今天我是誠意來瞧太太、小姐,一點別的事兒也沒有,也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存著好心!」
僕婦都笑著說:「劉太太您這是哪兒的話?禮物您既不能帶走,那麼我們就大膽替宅裡收下,回頭再稟報太太、小姐吧!」繡香卻用眼瞪著那兩個僕婦。
蔡湘妹沒法子,無論怎樣她今天也見不著玉嬌龍了,她只好轉身往外去走,嘴裡還叨唸著說:「我真想不到,今兒我會白來一趟!」兩個僕婦把她送到大門外,都抱歉地說:「真對不起劉太太!等我們小姐病好了,她一定去瞧您!」
蔡湘妹也不言語,嫋娜著身子走下高坡。那趕車的趕緊預備下小板凳兒,蔡湘妹登著板凳兒上了車,高坡上站著的兩個僕婦都說:「劉太太,謝謝您啦!」
蔡湘妹說:「你們告訴小姐,過幾天我再來瞧她!」說著,一低頭要進車,卻見南邊離著車不遠站著一個人。這人長得極為魁梧英俊,年有二十餘歲,穿著青緞大夾襖,黑絨坎肩,頭戴一頂鑲金邊兒的小帽。這人穿得很闊,兩隻眼可帶著些賊氣,不住地瞧她的頭,望她的腳,蔡湘妹就恨恨地隔著紗窗向外罵道:「兔子眼睛!瞧什麼?沒見過你家祖奶奶?」外面那人聽見了,可是並沒言語。
蔡湘妹放下車簾,叫趕車的快些走,可是那人依然跟著,並向趕車的問道:「車裡的嫂子孃家姓什麼?」
蔡湘妹氣得扒著窗向外大罵:「兔羔子!你管得著我姓什麼嗎?還問我孃家?兔羔子,瞎了眼!」
車窗外的人也生了氣,怒聲說:「你這婆娘別罵人,老爺問你是抬舉你,是喜歡你!」
蔡湘妹氣得罵了聲:「混蛋!」掀開車簾叫趕車的停住。那人卻冷笑了一聲,嘴裡還嘟嚷著罵著,就走開了。
這時劉泰保趕緊跑了過來,見她媳婦抄著趕車的鞭子要下車去打人,就攔住,問說:「是怎麼回事兒?」蔡湘妹指著說:「是那人!那兔羔子,他調戲我,他還問我孃家姓什麼,你說氣人不氣人!」劉泰保瞪了那人的背影一眼,趕車的人笑著說:「那也許是個瘋子,劉二爺跟太太就別跟他一般見識了!」
劉泰保又向他媳婦問說:「你見著玉嬌龍了沒有?」蔡湘妹說:「沒見著嘛!玉太太跟玉小姐都病著,不見客。說了半天他們才收下咱們的禮,一下玉宅的高坡就遇見了這兔羔子!」
劉泰保把媳婦勸進車裡,叫趕車的快些把車趕走,他卻氣憤憤追上那人。只見那人大踏步走到鼓樓前,原來這道旁有個黑臉上有兩塊刀傷的小夥子,正牽著一匹榴紅色的大馬和一匹青馬,在那裡等著他。
這魁梧的少年接過來鞭子上了紅馬,回過頭來看了一看,劉泰保就上前憤憤地問說:「朋友!你先別跑,剛才你跟我媳婦問的是些什麼話?」這人微微一笑,說:「我看她頭兒腳兒不難看,才問問她……」
劉泰保當時氣得拍著胸脯,說:「小子!你來到北京也得睜睜眼!一朵蓮花劉二爺的女眷你敢調戲?小子!」他一聳身要向馬上抓這人,不想沒有抓住,這人蕩馬走開了。身後那臉上有刀傷的小子騎著青馬掠過,順手一皮鞭正抽在劉泰保的脖子上。劉泰保大罵,跑著去追,那兩人卻一齊哈哈大笑,催著馬向南跑去了。
劉泰保本想今年得出出風頭爭爭臉,沒想到第一次上街,媳婦就受了調戲,他又吃了這個虧。他真氣瘋了,頓著腳大罵:「好小子!反正你們兩人當天逃不出北京城,今天我要搜不著你們的窩處,不鬥鬥你們,太爺就不叫一朵蓮花!」
這時街上有許多人都擁了過來,劉泰保站在人叢中拍胸脯,道字號。忽然有個人上前來,拉著劉泰保的胳膊說:「劉二爺!我這兒有頭小驢,借給你騎,你快追趕那兩匹馬去好不好?」劉泰保一看,是本地的流氓花脖陶九,遂就說:「好!快牽來!」
花脖陶九跑去牽驢,這裡劉泰保又氣憤憤地說:「只要追著那兩個小子,劉太爺決不能饒他們!這些日我因為在家裡過年,不願惹閒氣,現在可就說不得啦!不但我們要鬥鬥這兩人,還得把去年的老賬算一算。諸位知道碧眼狐狸的事嗎?碧眼狐狸是被兄弟給剪除了,可是那小狐狸依然藏匿在京師,兄弟早晚要把他捉住,牽給諸位看看,是什麼模樣兒?」接著又低聲努著嘴說:「我劉泰保若不是顧忌著玉正堂的面子,也早就把那檔子案子破了!」
圍著的人一聽到劉泰保又拉扯上了玉正堂,就有的懼禍躲開,有的向劉泰保使眼色,好意地悄悄囑咐他說:「劉二爺,您在街上說話留點神,不然,出點什麼事,合不著!」劉泰保卻微笑著搖頭說:「不要緊!玉大人跟我有交情,剛才我給他送去的禮他全都收下啦!」
這時花脖陶九把一頭草驢牽來,並悄聲向劉泰保說:「剛才我又聽人說啦,那戴金邊小帽的傢伙這幾天時常在玉宅的大門前轉,那臉上有刀疤的人就在鼓樓前牽著兩匹馬等著他,彷彿是等著玉宅的什麼人出來似的,說不定就與那狐狸案子……」
劉泰保趕緊擺手,說:「老兄弟請你守嚴密些!我要不是看出這一點來,我也用不著跟那兩個小子賭這口氣,兄弟!再見!」說時劉泰保騎上了驢,向眾人一拱手,揮鞭嘚嘚的走去。
其實這時那兩匹馬早已去遠了,但劉泰保也根本就沒想要追上。他一直到了煤市街全興鏢店。此時他表兄神槍楊健堂回延慶家中探望去了,劉泰保一到這裡更是隨隨便便,他就找著瞪眼薛八、歪頭彭九、花牛兒李成、跛腳金剛高勇和那年前受傷現在還沒有十分好的鐵駱駝梁七,把剛才的事情說了,然後就說:「這人是年有二十六七歲,身材與五爪鷹孫大哥差不多,可是腰軀挺拔,長的模樣不壞,比咱們哥兒幾個都漂亮。鬍子剃得很乾淨,身穿青緞大夾襖、青絨坎肩,頭戴青緞小帽,可鑲著金邊兒,彷彿是故意擺闊似的。不過他那匹深紅色的大伊犁馬,在咱們這兒倒是少見,也許他是由別處來的。他說話有點河南味兒,不知諸位近日在客棧和各鏢店裡,看見過這麼個眼生的人沒有?」
瞪眼薛八等人尋思了半天,都說:「沒大留神這個人!」
跛腳金剛高勇就說:「戴金邊小帽的人現在不多,只要找著他那頂帽子就找著那個人了。」
花牛兒李成說:「他這麼闊的人不能不逛堂子,今兒晚上我們到八大胡同串一串,也許能找著他。可是,萬一找錯了也是糟糕,頂好劉二爺你在嫂夫人跟前請兩天假,每晚跟著我們在南城串一串,也許能找著這個人。為辦正經事兒,嫂夫人也不應罵你荒唐。」
劉泰保笑了一笑,說:「好!我先進城去一趟,真得向我媳婦請請假,然後我才能夠出來在南城住五天。不探出那小子的來歷不進城!」於是大家笑了笑,又說了一會兒閒話,劉泰保就走了。他不但回家去告訴蔡湘妹,併到東西城和北城都託付了朋友為他打聽頭戴金邊小帽的人。晚間,他就換上一身闊衣裳到南城,去與花牛兒李成等人一起到八大胡同妓院聚集之所去尋訪那個人。
這時八大胡同裡非常熱鬧,最有名的是韓家潭寶華班。聽說數年前名俠李慕白困頓京門之時,常來這裡逛遊,這裡有個名妓翠纖與李慕白有過一檔子豔事,至今還有許多人能說得出來。寶華班之外尚有金鳳班、玉香班、紅林院、綺夢樓等等,都是藏香蓄粉,麗人云集,每晚一般富賈豪商鹹來此走馬尋樂。不過清朝有例,凡是有現在官職的人,一概不許涉足花叢;可是一般做吏的,職位雖小,掙的錢可多,他們出入此間卻沒有避忌。
這些日,各妓院中就出來了這樣的一位「大爺」。此人衣飾闊綽,有時還穿著官靴,似乎是什麼衙門中的師爺,又像是哪處王府的大管事的,簡直花錢如流水一般,任何人也沒有他闊。只是他沒有常性,在玉香班認識個姑娘,談上幾句話,他又往對門的紅林院;由紅林院出來,他又許回到玉香班。他見了剛才他挑的那姑娘就裝作不認識,打算另挑,這在妓院裡按規矩說是絕辦不到;可是他太肯花錢,又太不講理,有時妓院的夥計也就設法通融通融,不願鬧出事來。好在這人打茶圍從來不耽誤時間,他只跟妓女談上幾句話就走,他真正是「走馬看花」。有時出了頭等班子,又許入三等下處,所以這人是近日花叢中的一怪人。
一朵蓮花劉泰保、花牛兒李成等人,假充嫖客來到衚衕裡尋訪,頭一日聽說有這個怪人,第二天就被他們遇著了。遇著的地點是在胭脂衚衕,堂名叫作「綺夢樓」。劉泰保分明看見那人走進去了,他也拉著花牛兒李成、瞪眼薛八、歪頭彭九往裡去走。
這三個鏢頭雖也都是花叢中魔王、八大胡同裡的混混兒,但他們一向逛的只是些下等的娼寮。這綺夢樓的門口油飾得很新,牆上的磚都雕著花鳥,兩旁門燈照如白晝,門前停著幾輛簇新的大鞍車,出入的人全是綢緞裹到底。他們這四個人,除了劉泰保身穿青洋縐大棉襖,腰繫繡花汗巾,還夠點樣兒;其餘這三個,個個都是短打扮,衣服連釦子也沒有,只用一條帶子繫住,為的是脫衣服打架方便。花牛兒李成一臉鼻菸,瞪眼薛八是不怕瞪眼,而且永遠撇著嘴。歪頭彭九的那腦袋實在難看,四下剃得精光,蒼蠅落上那得滑下來,當中可留著像麻繩兒一樣的一條小辮,紅頭繩上拴著一個小銅錢。
他們也知道自己不配進「班子」,然而禁不住劉泰保往裡拉,並說:「怕什麼?你們哥們兒都是老江湖,什麼地方沒去過?難道這花錢的地方都不敢去了嗎?」花牛兒李成紅著臉說:「不好意思,咱們這身打扮不襯!」劉泰保卻揚眉吐氣地說:「有什麼不襯?有錢就襯!咱們來此是為辦案,若等你們回去換換打扮,賊早就跑了!」他隨說著,隨往門去走。門裡的毛夥見他們的打扮跟氣色就有點兒特別,一聽他們說什麼來此為是辦案,可又有點兒驚懼。
當下劉泰保大大方方地吩咐瞪眼薛八在院中巡風,他挑選了個名叫春鶯的妓女,帶著李成、彭九進屋去喝茶。這春鶯姑娘的房中雖都是些榆木擦漆的器具,但擺設得極為華麗,有雪白的沉香床,跟月亮般明亮的梳妝鏡,歪頭彭九簡直不敢往鏡中去看他自己的那根小辮。春鶯姑娘倒是毫無名妓的架子,穿得華麗,長得嬌美,可又有點小姐和命婦的神色。她殷勤地裝煙倒茶,李成跟彭九都坐立不安,劉泰保卻還能態度從容。他手託著茶碗,就問說:「春鶯姑娘,剛才我看見一個戴青緞金邊兒帽子的闊大爺走進來,那是哪屋裡的客?」
立在鏡邊的豔麗的春鶯姑娘卻指指上頭,說:「那是樓上素娥屋裡的客,姓羅。素娥跟我是乾姊妹,她說,那人倒是花錢不打算盤,只是沒常性;他來了一次以後再來,他就不認舊人,打算另挑了。」
劉泰保望了李成一眼,悄聲說:「你們給我記住!那人姓羅。」又說:「你們二位在這裡坐一會兒,我出去解趟小手兒。」
歪頭彭九本來除了辮子上的那個小銅錢之外,另外是一個錢也沒帶,所以他怕劉泰保掏壞,把他們放在這兒,叫他們丟人。劉泰保前腳出屋,他隨之也出來了。劉泰保便瞪眼說:「老九,別這麼怯怯吞吞的,今天咱們是來此花錢!你也不是六七歲的小孩,來到外婆家裡就認生。」歪頭彭九不住搖動他頭上那個小銅錢,說:「我也是要上茅房!」劉泰保往屋裡推他,又悄聲說:「眼看大功就要告成,你別沉不住氣,在裡邊混攪!」
他剛把歪頭彭九推回去,在院中站了半天的瞪眼薛八又跑過來,悄聲說:「我聽明白啦!那傢伙是樓上素娥屋裡的客。」劉泰保說:「我比你打聽得更明白,快去給咱們取傢伙來!」瞪眼薛八趕緊轉身走了。
這裡劉泰保站在庭中,燈照著他,許多毛夥都拿眼溜著他,他解開汗巾系在裡面的小夾襖上,把辮子盤在頭頂,挽挽袖頭,腳站了個十字步,專等那戴金邊帽子姓羅的人一下樓,他就上前去打架。
各屋中全都燈光搖搖,笑語細細。劉泰保在院中站立了一會兒,歪頭彭九又由屋子裡探出頭來叫他,這時卻聽樓上有男子聲音高唱。劉泰保趕緊向彭九擺手,側耳聽樓上傳來的歌聲。他不大聽得懂,因為這既不是梆子腔,可也不是二簧,倒有點兒像是崑曲,只隱隱聽得慢聲唱道:「……父遭不測母仰藥,扶孤仗義賴同宗。我家家世出四知,惟我兄妹不相知,我名曰虎弟曰豹……」
劉泰保暗自冷笑,心說:哪裡來的老虎豹子,我劉泰保今天倒要在此施展施展虎豹的身手!他也不管唱歌的人是誰,就扯開嗓子高叫了一聲:「好啊!」接著又叫道:「真好嘛!」
兩個毛夥忙過來向他請安,說:「大爺!請您到屋裡坐去吧!」
劉泰保搖頭說:「不!我在這兒也是唱戲啦!再說許他唱就許我叫好,誰也攔不住我!他在姑娘跟前顯顯嗓子,我也賣弄賣弄嚷嚷!」
這時許多香巢內的門簾全都開啟,樓欄杆上也趴滿了人,花紅柳綠,燕語鶯聲,都藉著燈光向他來望。劉泰保揚臉向樓上招手說:「姑娘們,再請剛才唱戲的那位消遣幾段,我一朵蓮花劉泰保闖遍山南海北,還沒聽過這麼特別的梆子腔。那位消遣完了,我還要請出一位戴金邊帽子的朋友,跟我演出武戲!」
說到這裡,就聽樓上有人喝了一聲:「渾蛋!」聲音像霹雷一般。
劉泰保仔細一看,見一個身穿紅衣裳的妓女旁邊站著一條大漢,這人此時雖未戴著金邊帽子,可正是那個姓羅的人。劉泰保就哈哈一笑,說:「好!劉大爺來這兒花錢正為的是來找你,你的花名兒叫什麼?」
樓上的這人不懂得「花名」是什麼意思,只一拍胸脯說:「我叫羅小虎!」旁邊的許多妓女全掩著口咯咯的笑起來。
那人更是大怒,向劉泰保說:「你上來!」劉泰保說:「你下來!」那人找著樓梯就要往下走,卻被幾個嫖客把他阻住,有人說:「不要惹他,他是鐵貝勒府教拳的師傅,一朵蓮花劉泰保!」羅小虎把腳頓得樓板直響,說:「管他是誰!」又怒喊著說:「你有膽子上樓來嗎?」
劉泰保哈哈一笑,說:「有什麼不敢?若要怕你,劉大爺犯不上費盡千方百計到這兒來找你。前天在鼓樓我就想鬥鬥你,被你騎上馬逃走了;今天,你騎上獅子我也要把你揪下來!」說著一扔大棉襖,拍拍雙手,表示手中無兵器,此次專憑拳鬥。他一步緊一步往樓上來跑,嚇得樓上的妓女全都哎呀哎呀的直叫。因為羅小虎的力太大,旁人都攔阻不了,劉泰保一上樓來,嚇得別人全閃開了。
劉泰保曉得這傢伙必有幾下身手,他一上樓來就先發制人,一拳向羅小虎的當胸打去。羅小虎並不閃避,只用手去粘,劉泰保收拳閃避,羅小虎卻攻上前來,要伸手擒住劉泰保的腕子。劉泰保卻輕移慢躲,等到羅小虎的手驀然一抄手腕之後,他忽然披攔截砍,其勢極猛,右手開啟羅小虎的臂,左手向羅小虎的小腹猛捶。
羅小虎一退身,身後就是樓欄杆。劉泰保一拳沒打著,再進一步去逼,不想兩隻手全被羅小虎握住,並且握得甚緊。劉泰保心中著急,怒罵道:「這算是哪一路的拳法?」他雙手用力去奪,膝蓋向前頂;不料羅小虎用力將他一掄,他的身子就趴在了樓欄杆上。他又用腳去踢羅小虎的臉,沒有踢著;羅小虎一撤雙手,劉泰保的身子就由樓上飄了下來,樓下的妓女又都驚叫:「哎呀!」
劉泰保一挺腰,身子立定,擺手說:「別害怕!我沒摔著!」驀然,頭頂上一個光亮亮的東西又打了下來,瞪眼薛八大喊道:「不好!」劉泰保趕緊雙臂一掄,一隻由樓上飛下來的大玻璃燈就掉在地下摔了個粉碎。
劉泰保益發憤怒,見薛八已取來傢伙,他就說:「扔給我!」薛八把一口單刀飛起來扔過去,劉泰保輕巧地抄住了刀把,然後向樓上指罵著說:「小輩!你用辣手暗算,不是好朋友!滾下來,我借你一件傢伙,咱們刀槍對砍,見個高低!」羅小虎在樓上說:「誰同你一般見識!」劉泰保擺刀又往樓梯上跑,說:「你別吹!今兒咱們這武戲當場不出彩,就永不煞臺!」
他將要走上樓去,羅小虎卻迎下了兩三步,劉泰保掄刀就砍。羅小虎向旁一躲,劉泰保再一刀,又被羅小虎閃開,刀「喀」的一聲,正砍在樓梯的欄杆上。樓下毛夥便一齊大聲喊:「御史大人查街來了!」彭九、薛八卻都說:「沒有!他們瞎說,劉二哥放心去幹!」
劉泰保抖擻著精神,單刀如電,嗖嗖進逼,那羅小虎不住地向上去退。忽然他由懷間抽出了一口兵刃,迎著劉泰保的單刀一削,鏘的一聲,劉泰保彷彿是撲了個空,大吃一驚,半截刀已飛下樓梯,噹啷落地。羅小虎以帶環的短刀進逼,劉泰保用半截刀招架,同時喊叫道:「好傢伙!你手裡也有寶劍!」遂翻身跳下了樓梯。
瞪眼薛八趕緊追來遞給他一根扎槍,劉泰保才將槍接到手中,忽覺有暗器飛來;他趕緊閃身,瞪眼薛八的手腕上卻中了一支箭,痛得他哎呀一聲。劉泰保嚇得身上一陣哆嗦,叫道:「哎呀!原來你就是小狐狸!」
羅小虎此時卻回到那素娥的屋裡,扔下銀兩,戴上他那頂金邊帽子,往外就走。彭九等人都已藏起來,只有劉泰保仍不氣餒,他手挺長槍,攔住樓梯,大喊道:「小狐狸!你再滾下來,不動暗器,不用寶劍,咱們倆要拼個死活。走十里地沒有遇不見禿子的,想不到舊冤家在此相遇,原來你小狐狸是這般模樣,玉宅的高師孃大概就是你的媽……」
他正使勁兒嚷嚷,羅小虎掖起衣裳,已由樓上躍下。劉泰保回身擰槍就刺,羅小虎短刀相迎,刀光槍影,一場好殺。妓女、嫖客全都藏到屋裡去了,毛夥趕緊跑了去叫官人。但此時羅小虎用他那口雖短卻極鋒利的刀,已將劉泰保的槍桿削斷,順勢一腳將劉泰保踹翻。劉泰保翻身爬起,掄著槍桿再戰,羅小虎又一腳將劉泰保踢得滾開。
身後的李成由屋中抄起一隻花瓶飛來,羅小虎一歪頭,花瓶從他耳邊飛過去,摔在了地下。又有人呼哨著叫道:「衙門的人來了!」羅小虎這才轉身走去。薛八、彭九趕緊露出頭來去追,但追出門首,他們又都不敢走了,劉泰保怒罵著,說:「你們倒是追上去呀!」
這時有兩個毛夥走來向他請安,說:「劉太爺!請您還是到春鶯姑娘的屋裡坐會兒去吧!我們不敢不去通知衙門,待一會兒官人準來。那個人是逃走了,劉太爺您……」劉泰保擺手說:「不要緊!我在這兒等著官人,一會兒的官司我也打!」毛夥們苦苦央求,劉泰保這才又到那春鶯的屋中去坐,只有李成陪著他,薛八、彭九都被他給派走追尋那姓羅的下落去了。
待了一會兒,南城衙門就來了幾個人;可是來到這兒一看,動刀打架的人已逃走了,也沒鬧出什麼事來,妓院的人也沒敢說出劉泰保的名字。官人在這裡待了一會兒,只好又走了。
此時劉泰保卻在屋中悶悶地喝茶,眼前那位美麗的妓女和他笑著談話,李成低聲叨唸剛才的事情,他全都不理。他悶坐了半天,才開了盤子,向這位春鶯姑娘拱手說:「對不起!打攪你半天!」春鶯笑著說:「不要緊,劉老爺客氣什麼?明兒來呀!」劉泰保點頭說:「好,好,明兒見!」
他同花牛兒李成來到院中,又向毛夥們抱拳,說:「打攪打攪!兄弟叫一朵蓮花,南北城的人都知道。煤市街全興鏢店的神槍楊掌櫃的,那是我表兄,以後萬一有什麼麻煩事,就到全興鏢店去找我,別客氣!」毛夥們齊都恭恭敬敬地說:「劉太爺您別囑咐啦!這兒您雖不常來,可是您一道出字號來,我們就都知道了。以後求您多維持,有一點兒小事情我們也不敢驚動您,大事情一定去稟報您!」
劉泰保一邊拱手,一邊同花牛兒李成出了門。李成很高興地說:「真夠面子!老劉你一朵蓮花的名頭真叫得響!」
劉泰保說:「還夠面子呢?叫人由樓上推下來一次,踢滾開兩回,刀槍全都被人砍折,這跟頭栽得還不夠大的?我劉泰保從年前到年下,在南北城可真洩夠了氣啦!唉,想不到小狐狸原來是這麼個傢伙,寶劍他送回去了,不知他又從哪兒偷來了一口寶刀?」他嘆了口氣,又一拍胸脯,說:「現在倒好啦!我到底認出他是什麼模樣啦!只要他不逃開北京,就好辦!等著,我劉泰保要佈置下天羅地網,不擒住他我決不甘休!」
兩人遂說著,遂回到了全興鏢店。此時瞪眼薛八跟歪頭彭九早就回來了,他們都說沒追上那姓羅的傢伙。瞪眼薛八的左腕上貼了一塊膏藥,他認輸了,連連地搖頭,說:「這個忙兒我可再也不敢幫了!原來他就是那神出鬼沒的小狐狸,咱們再派一百個人,也絕鬥不過他。我可不再往裡攙腿啦!我還留著我這命呢!」李成跟彭九等人卻都主張到延慶請回來神槍楊健堂,到泰興鏢店再把受傷新愈的孫正禮請出來,再到鉅鹿縣去請俞秀蓮……
劉泰保連連擺手說:「算了罷!算了罷!俞秀蓮跟這小狐狸是一手兒事,他們不定還有什麼關係呢?」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記得年前在土城幫助蔡德綱父女共戰碧眼狐狸師徒時,隱隱看見那小狐狸是個身材纖細的人,沒有今天姓羅的這麼高,這麼魁梧。莫非使小弩箭的人,天下也不是小狐狸獨一份兒?這姓羅的傢伙莫非是小狐狸的師兄弟,一門中學出來的?這麼一說,小狐狸是又請來了一個幫手嗎?這樣一想,劉泰保不禁毛髮悚然,覺得禍事重重,都已被自己惹下;朋友全不中用,媳婦的技藝也不算高。跟頭是栽下了,雖然爬不起來,可是若來個「溜之乎也」,那更丟人洩氣;若說不走,這姓羅的就許勾結上小狐狸,不敢惹俞秀蓮,可敢專門跟自己作對。他們既有小弩箭,又有寶刀,玉正堂還暗中縱養著他們;自己現在卻是個無業遊民,而且「老虎掉在山澗裡,傷人太眾」,這幾個月來,自己的人緣兒一天比一天糟糕。劉泰保這麼一想,不禁腦如上箍,心如湮煮,就哇的一聲咯了一口鮮血,把屋中的人全都嚇慌了。
這時夜已過了子時,八大胡同裡的燈雖沒滅,可是人已少了。附近幾個小館子冷冷清清,鍋裡空冒著熱氣,沒人照顧。妓院也多半關上了門,掩住了妒燕嬌鶯,頰紅黛綠,也掩住了輕雲似的春夢。
離開八大胡同往南是一條大街,名叫西珠市口,這裡有幾家旅店,旅店裡的客人這時也都睡了。只有路南的一家偌大的客棧,臨街的樓窗上還有隱約的燈光,並傳出一種濁厚的低吟聲,唱著:「我名曰虎弟曰豹,尚有英芳是女兒……」又有捶桌子聲、頓樓板聲及沉重的嘆息聲。
這間屋倒是相當寬敞,一張木榻、一張八仙桌、四把椅子,屋中的半天雲羅小虎正在一人獨斟獨飲。他渾身發熱,脫了個光脊背,脊背和胸膛上的幾處刀劍傷和猛獸的噬傷,在油燈微弱的光焰下顯得發黑。他像只中了箭的老虎一般,暴跳得卻比老虎還厲害,一個人獨飲低唱,又捶胸頓足,心說:玉嬌龍!好啊,你真纏住了我,害死了我!我發了財還不行,還得叫我做官!兩年來我費盡千方百計,也曾花錢買賄,也曾低首向人,結果,也沒摸得半個官做。玉嬌龍!難道我一輩子做不得官,你就一輩子也不見我了嗎?你有那身武藝,隨時可以到我這裡來;但你不但不來,反倒連你住的屋子也都換了,叫我連去了三次,也找你不著!
越想越氣,他就把酒壺、酒杯,連油燈全都推在地下,又將兩把椅子踢翻。立時他這屋中就如天翻地動,亂響了一陣;然後他長嘆一聲,倒在床上睡去了。昏昏暈暈的,忽然覺著有人進到屋裡,羅小虎一驚,立時由懷中抽出來寶刀。只聽進屋來的這個人發著南方口音,說:「哎呀!這可了不得了,幸虧我來看,不然要著起火來了!」
原來油燈滾在地上並未滅,還在樓板上呼呼的燃著,這個人踏了兩腳,才算給踏滅了。羅小虎於火光中看了看這個人,見是個二十來歲黑臉的小個子,身體挺結實,但有點兒猴相。這人梳著個道冠,穿著短道袍,好像是個小老道。記得今天在店裡曾看見過他一回,大概他也是這裡住的旅客。羅小虎此時的腦子明白了點兒,便將寶刀徐徐收入懷中,點點頭說:「多謝你!幸虧你把火踏滅了,你去吧,不要攪我睡覺。」那小老道也沒言語,轉身就出屋去了,屋中留下許多難聞的燈油氣味。羅小虎也覺著這是在客棧裡,不可任意地發脾氣,萬一起了火,縱使燒不死自己,把別人燒死了也太不對。他嘆了口氣,又想起了今天在綺夢樓遇見的事:那姓劉的刀法很好,他與我並不相識,為什麼要跟我打架呢?北京人真欺負人!接著又胡思亂想起來:我來到北京十幾天,走遍了花街柳巷,看盡了少婦長女,竟沒有一個比得上玉嬌龍一成的,可恨!玉嬌龍真美,真狠毒,假若有個長得比她還好的,或與她差不多的,我羅小虎弄到手裡也就走了,也就不用為做官求親,著這鳥急,生這鳥氣了!
想到這裡,咚的一聲,他又把床使力地捶了一下,隔壁卻有個山西口音的人罵道:「你娘!不睡覺可幹什麼?半夜裡活詐屍!棧房不是為你一個人開的!」羅小虎大怒,剛要由懷中抽出寶刀,又將自己的怒氣壓了下去,心說:別不講理!本來不該攪人。又嘆了口氣,隔壁那山西客還低聲絮叨著,他也忍氣不言語。待了會兒,他也就睡去了。
次日,快用午飯的時候他才醒。在樓下大房子裡住著的他那兩個嘍囉,一個叫花臉獾,一個叫沙漠鼠,這兩個人進屋來問說:「老爺,今兒還有什麼分派嗎?」
原來一年來羅小虎離開了紅松嶺他那群盜黨,他身旁就只帶著這兩個心腹人,幫著他販馬、發財、求官。雖然官職始終沒求成,可是他永遠命這兩人叫他「老爺」,希望有朝一日,得個功名,娶了官太太,這兩人就是隨身的官人了。然而希望就跟夢似的,無法捉到,自己懷中仍插著寶刀,仍是半天雲。這兩人雖然也學了兩句官話,可是,花臉獾是一臉刀疤,沙漠鼠是兩隻紅眼,神氣古怪,依然是嘍囉模樣。
羅小虎心裡不大痛快,就瞪眼說:「沒別的分派,還是那兩件事,一個去到鏢行跟各處去打聽汝州俠楊公久;一個到鼓樓西玉家。只要看見那小姐出門,就跟著她,看她往哪裡去,就趕緊騎馬來告訴!」兩個嘍囉齊都挺著胸脯,搖晃著腦袋高聲說:「好啦!」
羅小虎又說:「再去打聽,昨天在綺夢樓和我打架的那一朵蓮花劉什麼,是個怎樣的人?」
花臉獾說:「那不用打聽,街上的人都認識他。那是鐵貝勒府的教拳師傅一朵蓮花劉泰保,在北京有些名頭,年前為在玉正堂宅中捉拿狐狸,出過大名!」
羅小虎一驚,趕緊問說:「什麼事?玉家怎會叫他拿狐狸?」花臉獾把他在街上聽來的這個不太完全的故事都說了出來。羅小虎就明白了,那所謂的「小狐狸」一定就是玉嬌龍!她現在匿居閨閣,也一定是被劉泰保逼得無法。於是就冷笑了一下,恨恨地說:「把那劉泰保的住處給我打聽出來!」
兩個嘍囉轉身要走,羅小虎又說:「站住!還有點事!」遂叫沙漠鼠把他靠牆的一隻木箱開開。這箱中滿滿的都是金銀元寶、零整銀子和大疊的銀票,還有一大包一大包的珍珠,這全是二三年來,他在沙漠草原之間劫來搶來的和他販馬賺來的錢。
羅小虎說:「拿些銀子給這裡住的那個小老道,昨夜要不是他,棧房早著起火來了!」沙漠鼠說:「給他十兩銀子吧?」羅小虎點了點頭,又問:「那小老道是個幹什麼的?他為什麼不找個廟裡去住?」
沙漠鼠說:「那人好怪,他本不是老道,不過是穿著道士的衣裳賣野藥,有個串鈴,有個布招牌,有個藥箱。他昨天才來,說是由江南九華山來的。他可很留心咱們,只不斷地打聽咱們是從哪兒來的?老爺是做什麼官的?」羅小虎笑了笑,也不介意,兩個嘍囉就出屋去了。
又待了一會兒,店中的夥計就給他送來了豐盛的酒飯。羅小虎是正月十三日來的,在這魁升店中住了已有二十多日了。他雖行為古怪,性情暴躁,但頗為仗義疏財。本店房中住著一個落第的舉子,貧病交加,房飯賬欠了已有五十多兩,店家無法,逼他搬走。但羅小虎頭一天來到時,聞知了此事,立時替他還清了房賬錢;並拿出五十兩銀子,讓那窮苦的書生回籍。前天店中又有個謀事未成、憔悴而死的小官員,死在房中無法抬埋,遺下寡婦孤兒在屋中啼哭。羅小虎又資助了二百兩,並贈給那孤兒兩個大元寶。因此店中無論掌櫃、夥計,還是常住的客人,沒有一個不說這位戴金邊緞帽的人是位闊官,是位善人,是位慷慨熱心的俠士;但羅小虎卻終日愁眉不開。
這天,他用過午飯之後,又騎著他那匹榴紅色的大馬在街上閒走;走著走著,不覺又走到北城,眼前又出現了巍峨壯麗的鼓樓。羅小虎不禁心中一陣煩惱,真懶得再往西邊去走了,因為即使到了玉宅門前,也不過只能徘徊一會兒,咫尺天涯。這畫棟雕樑的一大片房屋,簡直就像是山嶽,玉嬌龍就像被壓在這山嶽底下了,無法與自己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