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長大,但不變老。

王牛郎最近比較煩。

過完正月十五後,酒店的客人重新多起來。以前我們酒店國外遊客入住得多,但現在住進來的國內客人變多了。入住客人的國籍比例會給酒店帶來很多影響,銷售要考慮折扣幅度,客房要考慮風俗習慣,對我們門童來說,最大的改變是,每天深夜會在大堂等客人應召的小姐們,多了很多東歐的大妞。

這幫東歐大妞團裡,有個叫莫莉的保加利亞姑娘,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像是看上了王牛郎。莫莉三十多歲的年紀,一頭金髮,大屁股,小細腰,常年畫著濃妝,不笑的時候顯老,但一笑,就露出兩顆小兔牙,很有點兒小姑娘的模樣。

莫莉每次來,都在酒吧裡點杯酒,坐等著客人帶她走。王牛郎值班的時候,她就不在酒吧坐著,守在門口,嬉皮笑臉地跟王牛郎搭話。莫莉中文說得不好,但還老是想和王牛郎瞎聊。

王牛郎很煩莫莉,莫莉跟他說話,他老是裝傻。我們開他玩笑,「你不是一直想跨出國門嗎?保加利亞也是外國啊。」

王牛郎很煩躁,「洋槍好扛,洋馬難騎,沒聽說過啊?」

王牛郎話說得糙,但我知道他沒有看不起莫莉。我們這些做門童的,每天看著這些小姐們上樓下樓,來來去去。有的小姐掙著了大錢,一高興會給我們好幾百元小費。也有的小姐鼻青臉腫地下了樓,疼得直哆嗦,得靠我們幫著扶上計程車。我們是站著掙錢,她們是躺著賺。說一千道一萬,誰都沒資格瞧不起誰。

但莫莉好像沒覺得自己的工作有多不容易,每次來去都是笑嘻嘻的。大冬天裡,她踩著高跟鞋,披著一件假貂皮,甩著金髮,推門進來時的樣子,像個落魄的貴族來參加名單上並沒有她的晚宴。

我們在門外站崗時,莫莉也跟著出來,陪在王牛郎身邊。王牛郎無處可躲,我偷聽著兩個人的對話,非常的喜聞樂見。

「王,我昨天去了頤和園,那裡有個酒店,很美。」

王牛郎擺擺手,「你說什麼?我聽不懂。英文,我,不會。」

「我說的,是中國話啊。」

「那也聽不懂。你口音太重。」

王牛郎橫下心來裝傻充愣,莫莉也不著急,乾脆不說話了,只是靜靜地在邊上站著。初春的北京還是很冷,莫莉裹著貂皮發抖,過了一會兒,從兜裡掏出一袋糖,是我們大堂酒吧裡免費拿的那種咖啡砂糖包。

莫莉把糖包撕開,白砂糖倒進手心裡,小心翼翼地伸舌頭舔了舔。

「王,你吃糖嗎?」莫莉把手伸到王牛郎面前,「吃甜的,就不冷。」

王牛郎噌地往後一撤,「不吃,不吃。」

「真的很甜。」

「我怕齁著。」

「齁著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享不了這福。」

王牛郎為豔福而心煩,我則依然在貧窮的沼澤裡打轉。在潭柘寺燒了有恩的包之後,第二天,她又接著飛去了美國。雖然還是有微信聯絡,但我知道,她還在觀察我,等著我能調整好自己。

柳阿姨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有一天有恩不在,她把我叫到了家裡吃飯。吃完飯在沙發上坐著,柳阿姨突然指著沙發說,「有恩不在的時候,我才敢把沙發拿布罩起來,她在的時候呀,我都不敢的。」

「為什麼呀?」

「她老說我呀,說沙發就是買來坐的,非得往上蓋東西才捨得坐,那不如買個棉花垛好嘞,反正鋪上布也看不出底下是什麼。」

我笑了笑,「舒服最重要。蓋上布也挺好看的。」

「還是你會講話。小張啊,最近和有恩怎麼樣?」

「挺,挺好的。她……她最近回家不拉肚子了吧?」

「肚子嘛,是沒問題了。」柳阿姨看看我,伸手給我倒了杯茶。

我倆沉默地喝著茶,然後我勇敢地抬頭看向柳阿姨,「阿姨,您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柳阿姨輕輕放下茶杯,「小張啊,阿姨雖然婚姻失敗過,但你不能說我不懂感情。感情這個東西,和沙發一樣。一開始嘛,嶄新嶄新的,誰都喜歡。喜歡嘛,就會一直坐在上面,兩個人鶯鶯燕燕地耗時間。不小心弄上去一個汙點,誰也不計較,也看不出來。但日子長了啊,你有一天就突然發現,哎喲,這個沙發怎麼髒成這個樣子了。以前當寶貝一樣用,突然成了一個灰撲撲的髒沙發,靠墊塌掉,彈簧破掉,到處都是斑斑點點,什麼時候搞上去的都不曉得,因為當初沒計較過。這麼大個東西,擺房間中央,你躲都躲不掉,你都想不出來,好好一個沙發,怎麼給坐成了這樣。扔掉吧,不捨得。留著吧,又刺眼。」

柳阿姨伸手拽了拽沙發上的碎花布,「那個時候,你再往上蓋東西,也蓋不住了。底下的東西髒了,你自己心裡清楚。所以越是寶貝的東西,越應該早點兒保護。弄上了髒東西,不好往下除。阿姨吃過虧,所以和你多嘮叨幾句。」

我掀開布,看著花布下面的沙發,確實嶄新得像剛買的一樣。

「您說得有道理。」

「我的意思,你能聽懂伐?」

「明白,全明白。」

柳阿姨的話我都聽在了心裡,如果把我和有恩的感情比作沙發,我恨不得能拿玻璃罩子把它罩起來護著。別說是汙漬,一根頭髮絲都不能留在上面。可是越是這麼想,我越是覺得無能為力。我現在有這麼一套貴重的沙發,但我卻沒本事好好地安置它。

心煩意亂的時候,我就更想打牌了。只有抓到一副好牌的時候,我心裡才能短暫地踏實一點。我的打牌事業從線上發展到線下,上班的時候趁著休息,和同事們打,下班和王爺他們打,偶爾還跑去北海找宋師傅打。仗著宋師傅教我的心法,每次都能贏點兒小錢。

出了正月沒多久,我去左家莊剪頭髮。剪完頭,我開始和敖大爺他們打牌,三塊錢一把,幾輪下來,把大爺們的煙錢都贏過來了,敖大爺氣得直罵街,說自己親手養出了一個小狼崽子。

正贏到興頭上呢,我後背突然劇痛,我憤怒地摔牌回頭,面前站著孫大媽。

孫大媽手持一根半米長、手腕粗的大白蘿蔔,襲擊著我的背部。

「孫、孫大媽,您幹嗎啊?」

孫大媽拿著大白蘿蔔指著我,「我來的時候就看你蹲這兒打牌,我菜買了得倆鐘頭,出來一看,你怎麼還在這兒窩著呢!大週三的,不上班啊!」

我驚恐地躲避著面前粗壯的白蘿蔔,「我剛下夜班。」

「下夜班不回去睡覺?」

「我打兩把放鬆一下,就、就回去。」

對面,敖大爺開口說話了,「這你家小孩兒啊?趕緊領走吧!都成牌膩子了!我們一幫老頭兒,玩兒了今天沒明天的,他陪我們耗什麼勁兒啊?」

孫大媽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毒辣的目光掃視我全身,然後動作瀟灑地把手中的白蘿蔔插回小推車,把推車放到我面前,「你跟我回去吧,幫我搬搬菜。」

「……哎,好嘞。」我委屈地站起來,乖乖地跟在了孫大媽屁股後面。

我幫著孫大媽把菜運上樓,一開門,楊大爺的聲音先從裡屋傳出來,「怎麼才回來呀?新聞說今兒個有雷陣雨,沒淋著吧?」

孫大媽把菜放下,「沒淋著,你放心吧。」

我有點兒納悶,剛二月份,哪來的雷陣雨呢?孫大媽從廚房拿出盆,把韭菜塞我手上,「幫我擇擇菜,中午留這兒吃餃子吧。」

我跟著孫大媽進了客廳,一進去,我就愣住了。客廳裡,除了沙發、茶几,其他的東西全都收拾起來了,整個房間空空蕩蕩的。

「孫大媽,您這是要搬家啊?」

孫大媽指指沙發,「你先坐。」

我倆在沙發上坐下來,孫大媽開始擇菜,擇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你大爺的病啊,嚴重了。以前是輕度痴呆,現在轉中度了。到了中度,就容易出事兒。前一陣,他老往外跑,頭幾次沒跑遠,在樓下小花園找著了。但上個禮拜,吃完晚飯,我一個沒留神,他人就出去了,我滿世界找,兒子兒媳婦也嚇得趕回來了,就差報警。後來,他自己回來了,一個人頂風走了三站路,跑麥當勞買兒童餐去了,說一會兒小孫女來,先給她準備上。孫女在外地呢,都上大學了,誰回來吃他的兒童餐?他這腦子啊,亂了。」

「……怪不得這一冬天,都沒怎麼看見您。」

「不敢走啊,怕他自己瞎跑,忘了怎麼回來。後來和兒子他們商量,順義那邊有專門的養老中心,住的都是這種情況的老頭兒老太太,有專門護工照顧,比我自己盯著他安全。所以我打算把這房子賣了,賣的錢自己留點兒,夠住養老院就行。」

我呆呆地看著孫大媽,不久之前,還虎虎生風旋轉跳躍的她,這一刻,看起來有些像個老人了。

身後一陣腳步聲,楊大爺走進了客廳。從外表看,他還是很精神,腿腳也穩健,笑眯眯地看著我。

「來啦?」楊大爺中氣十足地向我打招呼。

「來了。楊大爺,您快坐。」

楊大爺挨著孫大媽坐下來,「擇菜哪?我幫你啊。」

「不用你幫,一會兒等著吃吧。」

我偷偷靠近孫大媽,「我看我大爺不像是有多嚴重啊?」

孫大媽搖搖頭,「剛查出來的時候,是輕度老年痴呆。大夫說了,得了這個病,早晚得轉成中晚期。那時候給了我們一套題,讓他每週做一次,就是看大腦退化到什麼程度。這題裡啊,有一項,是寫自己名字。什麼時候名字都寫不出來了,就是到中晚期了。我一直盯著他寫名字,之前能寫出來,最近不行了。」

孫大媽看向楊大爺,「老楊啊,你今天寫名字了嗎?」

「寫名字?」楊大爺一愣,「寫什麼名字?」

「跟前兒有筆有紙,你就當練字兒了,寫一寫。」

楊大爺看看桌上的紙筆,又看看我,「今兒個難得有貴客到,我露一手。我這字兒,正經的顏體呢。」

楊大爺拿起毛筆,在廣告傳單的背面寫起字,手微微有些抖,但起筆落筆都很瀟灑。

過一會兒,紙上寫了幾行漂亮的大字,但並不是楊大爺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