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花好長時間盯著照片裡有恩的心臟,因為那是整個銀河系我最想去的地方。

被鄭有恩的兩條裸腿晃瞎了眼之後,我的心也徹底亂了。本來前一天晚上,我驚魂未定地回家後,躺在床上抱著被子,在心裡哭了個翻天覆地後,痛下殺手,進行了精神上的自閹,決定從此塵歸塵,土歸土,乾脆就跟著我師傅守株待兔,等著未來被某個善良的富婆把我領走,再也不自取其辱了。

但女神大腿一露,我所有的心理建設都坍塌了。

我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好像一條狗。

晚上值班時,我和王爺一個班。鯰魚精在大堂值班,我倆不敢偷懶,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喂蚊子。

王爺最近突然多了一個愛好——挑戰吉尼斯世界紀錄。他說這是出人頭地最零成本的辦法。只要被選上了,吉尼斯總部就能發一個證書,有了認證,就可以到處去表演賺錢。

吉尼斯挑戰分好多種,拼的都是最大、最快、最強。王爺想挑戰的是一分鐘內眨眼次數最多的人。他說英國有一哥們兒,一分鐘能眨眼520次,王爺只要能多眨一次,就是世界紀錄了。

漫漫長夜,天乾物燥,蚊子肆虐,我面前的王爺掐著表,一刻不停,飛快地眨著眼睛,還逼我幫他計數。我盯著他上下翻滾的眼皮,嘴裡唸叨著55,56,57,實在是煩得百爪撓心。

「誰會花錢看這玩意兒啊?」

「國外傻逼多著呢,鋸個木頭都有全國巡迴賽。你好好數,別分心。哥火了,給你在美國買房子。」

「你眼屎都翻出來了。」

「技多不壓身,你也跟哥一起練吧。這又不費事兒,努努力就闖出未來了。」

「別,我現在一緊張就結巴的毛病還沒好呢,再多一眨巴眼兒,下次見著我女神,臉上得多熱鬧啊。」

「對,和你女神怎麼樣啊?」

「今天中午,我還見著她了呢,在她家,她媽領我上去的。」

王爺不眨巴眼兒了,直勾勾地盯著我看,「還真有這人啊?」

我一愣,「你一直當我是瞎編的?」

「也不是……就是我和陳精典吧,我倆一直覺得你常年悶在你那陽臺小屋裡,可能是身心有點兒不太正常了。你沒發現小妹最近趁你不在的時候才敢洗澡嗎?就怕你聽到水聲,聞到香味,瞬間喪心病狂了。我倆估摸你也是不想讓我們擔心,所以編出這麼個人來。昨天你嚷嚷著去約會,回來不也屁都沒放?」

「你們咋這麼想我?」我挫敗地盯著眼皮繼續上下翻飛的王爺,「我比你正常多了。」

「那你昨天約會約得怎麼樣?」

「……不太好。」

「有照片嗎?」

「沒有。」

「沒照片你嘚瑟什麼,空口無憑啊。沒照片你說你跟一米八的大長腿約會了?那我還可以說昨天中午范冰冰來我家給我下餃子吃呢,煮完餃子沒留湯,氣得我一個大嘴巴把她扇出去了。」

「我要以後能拿出她照片怎麼辦吧?」我被激急了。

「要真有這麼個人,你把照片拿來,擺我面前,我先衝照片磕個頭,叫聲奶奶。再衝你磕個頭,喊聲爺爺。」

「行,你等著。等著當我孫子吧。」

我給自己定下了目標:下次見到鄭有恩,跪求也好,偷拍也好,我要和她拍張照,她如果不願意和我出現在同一個畫面裡,那單人照也行。

懷揣著這個目標,第二天清晨下了班,我又乖乖地下樓,站在了大媽群中。

也就是從這一天開始,莫名其妙,我迎來了一個長達一週、關於如何談戀愛的特訓。

而特訓的導師,就是這群平均年齡六十歲,人生最大目標是如何避免血脂、血壓、膽固醇過高,曾經騷擾得我痛不欲生,現在開始為我出謀劃策的大媽。

那天我一下樓,大媽們就集體笑眯眯地看著我,氣氛詭異極了。

柳大媽已經向大家說了我打算往死裡追她家的變態閨女。這群大媽每天也沒什麼正事兒,能把廣場舞跳出政治鬥爭,把市場菜價走向當成研究課題,現在隊伍裡混進了一個激情求偶的我,她們簡直太喜聞樂見了,活像一群窮困潦倒的科學家,終於逮到了一隻可以做活體實驗的小白鼠。

跳完舞后,大媽們誰都沒走,拽著我在小花園裡開始談心。我頭皮發麻,心浮氣躁,可是為了營造柳大媽心中尊老好青年的形象,只能原地乖乖坐著,還要做側耳傾聽狀,不時認真點頭。

大媽們聊高興了,居然還會說:「這句話你應該記一下。你明天帶個本兒來。」

而我,第二天就真的帶了個小本去。

現如今,翻開這個本子,可以清晰地看到當初大媽們給我灌輸的成功學內容,主要分為以下幾大塊。

1.人生格言分享;2.為人處世原則;3.養生小竅門;4.論什麼才是正確的愛情婚姻觀。

「人分三六九等,木分花梨紫檀。」——孫大媽

「男人要多吃薑,提高免疫力,增強自信心。」——柳大媽

「品味雖貴必不敢減物力,炮製雖繁必不敢省人工,知道是哪兒的家訓嗎?同仁堂。做人也要這樣。」——血紅汗衫大媽,以前在同仁堂賣中藥的。

「男人要是不尊重女性,就應該把襠裡那玩意兒捐了,留給有需要的人。」——金鍊子大媽,曾經的個體戶,現在的女權戰士。

每天大媽們拽著我口水橫飛地瞎噴時,我心不在焉,本子上也記得亂七八糟。我完全是裝出不恥下問的姿勢,哄她們開心而已,像遊戲裡做任務一樣,努力刷著我未來岳母的印象分。

但漸漸地,大媽們說話時,我開始留心認真聽了。

其實她們只是想說話,想隨便拽著一個年輕人說說話。

有的大媽可能把我當成了久不回家的兒子,有的大媽把我當成國外留學的孫子,有的大媽可能跟兒女住一塊兒,但朝夕相處,卻話不投機,像柳大媽和鄭有恩一樣。

隊伍裡有一個大媽以前是中學老師,說起話來很有文化的樣子。有一天瞎聊的時候,她慢悠悠地說:「人一老了,就愛想當年,憶過去。也不是說以前過得有多好,而是過去的日子已經瓷瓷實實地戳在那兒了,你回過頭去,全都看得見。哪段路走錯了,哪段路走糊塗了,當時自己不知道,老了才琢磨明白。琢磨明白了呢,就想和正往過去走的人說道說道,就是想提個醒:‘這塊兒路滑,小心腳下。’心是這麼個心,可沒人愛聽。因為你老了呀,現如今除了博物館,誰還惦記著老東西?」

我是個存在感特別低的人。從小,家裡過年的時候,七姑八姨來我家串門,和我媽坐炕上說別人家閒話,誰誰誰天天給男人燉鹿鞭啦,誰誰誰閨女不光早戀還偷家裡錢啦,從養顏秘籍聊到避孕五十四招。驀然回首,突然發現七八歲的我始終盤腿坐在炕上,豎著耳朵,嗑著瓜子,聽得雲山霧罩。

童年情景再次重現。後來,老太太們不給我出主意,開始聊家長裡短的時候,我要不趕著上班,也還是乖乖坐著,豎著耳朵聽,居然也不心浮氣躁了。

大媽們聊起天來,有個特點:時間跨度長,物是人非多。

有一天,大媽們聊起了養花,都說自己技術好,你一句我一句的,全體倔強起來了。後來一個大媽殺出重圍,取得了勝利:「我家陽臺上那盆綠蘿,那還是我大兒子沒了之前給我買的呢,我大兒子死了有小十年了吧,那綠蘿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呢。」

其他大媽紛紛表示:行行行,你贏了。

還有一個大媽,住我們東德小區,老伴走得早,自己一個人住,眼神兒不太好。有一天來跳舞的時候,滿臉不高興。大家問她怎麼了,她氣呼呼地說,昨天去超市買油,排隊結賬的時候,看前面的小姑娘購物車裡放著一堆包裝得花花綠綠的罐頭,她就問小姑娘這是什麼,小姑娘不耐煩地說,肉罐頭。她又問小姑娘怎麼一口氣買這麼多,小姑娘接著不耐煩地說,買二贈一。大媽心裡就琢磨起來了,自己一個人住,輕易不捨得燉肉,費勁巴力燉半天,自己一頓也就吃幾塊。這小肉罐頭好,一次開一罐,吃飯也能添點兒肉腥味兒。

大媽就轉頭去貨架上拿了好幾罐。回了家,蒸了米飯,開啟罐頭,一口吃下去,覺得特別腥氣。勉強撐著吃完一罐,深覺上當受騙了,抱著剩下的罐頭就去了超市,超市裡的人一聽她的投訴就樂了,說貓罐頭是給貓吃的,人吃能不腥嗎?

大媽特別委屈,講完前因後果,轉頭瞪著我:「你們年輕人怎麼這麼壞?就那個小姑娘,你說你告訴我一句這是貓罐頭,不就完了嗎?我是老,可我沒傻呀。」

我很想嬉皮笑臉地安慰她,但想到大媽自己一個人在家裡,就著貓罐頭悶頭吃著白飯的情景,心裡一酸。

最早開始跳廣場舞,接近大媽們,我是心懷雜念,把大媽當成工具,異想天開地伺機接近女神。

可日子晃到現在,大媽們不再把我當成外人,摁著我聽她們天南海北地胡侃,拽著我當免費勞力,幫她們搬搬抬抬,我都開始覺得心甘情願。有時候聽她們聊天,我會開始走神兒,想起自己在東北的爸媽。

來北京以後我一直沒回去過,讓他們來他們也不肯,說是嫌路遠,其實是怕給我添麻煩。我想象著他們倆每天都是怎麼打發時間的。我爸那麼愛吹牛逼,我媽那麼愛管閒事兒,真希望也能有一個像我一樣不學無術,貪圖美色,混吃等死,要啥沒啥的年輕人,替我聽他們聊聊天。

當其他大媽負責提升我的精神境界時,始終站在潮流前線的柳大媽開始擔任起了我的時尚導師。

一年前的我,做夢也想不到,我居然有一天會側耳傾聽一個五十多歲的中老年婦女教我怎麼穿衣服。

「我問你,你對我們家有恩也不瞭解,為什麼想和她談朋友?」一天,懇談會結束後,柳大媽拎住了準備回家的我。

「……她長得漂亮。」我老老實實地說。

「可是噢,有恩嫌棄你太土了,小張。那天噢,你走了以後,她讓我趕緊開窗換氣,講你留下來的土氣都眯她眼睛。」

我尷尬地站著,撓撓頭,「我一個男的……也沒必要把自己捯飭成什麼樣吧……」

「你這個話就講得伐對了。你是覺得人伐可以光看外表啊?」

我點點頭。

「這些噢,都是不懂道理的人才說得出口的話。那男孩子想尋漂亮的,覺得天經地義,是伐?那人家小姑娘憑啥就得不顧長相只要你內心美啦?你要是又矮又胖,眯眯眼,穿戴嘛,邋里邋遢,頭髮亂鬨鬨,一面孔鬍子拉碴,你講你內心美有啥用?你總不能逼人家每次見你的時候,心裡頭感覺像烈士一樣,談朋友又不是做慈善,兩個人以後是要領結婚證的,又不是去領獎狀。你講對伐啦?」

我汗流成河,用力點頭,「您說得太有道理了。我其實也想時髦點兒,但是覺得錢要花在正經地方。」

「你這個想法是對的,但是不好走極端的呀,你看看你身上這件背心,哎喲,阿拉阿姨們都不肯穿了。這樣吧,明天,我帶你去買衣服,你下樓的時候帶好錢。」

這母女倆怎麼都這麼喜歡強迫別人換衣服!

想到她女兒之前對我的所作所為,我心裡一寒,顫抖著提問,「柳、柳阿姨,我得帶多少錢啊?」

「五百塊!」柳阿姨大手一揮,「五百塊就夠,柳阿姨包你改頭換面!」

外貿大集。

大媽們的潮流shoppingmall。

定期在北京的農展、北展、工體、首體等地區流竄出現,每一期都有主題。夏天是蘇杭出口絲綢展,冬天是外貿皮草集。

我尾隨著柳大媽跌跌撞撞地出現在了農展館的外貿名品大集上,放眼望去,四周湧動的全是大媽。她們全都步伐穩健,神采奕奕,期待與興奮的眼神活像賭徒抵達了澳門。

我跟著柳大媽穿過農副產品區,陪著她嘗過了大興安嶺的蜂蜜,撫摸了安徽淮南的枸杞,搶購了山東膠州買八贈二的海帶,見識了哈爾濱空運來的巨型大馬哈魚。

我陪著柳大媽品嚐了五湖四海,踏遍了祖國大地,終於,我們來到了服裝區。

柳大媽徑直把我帶到了一個賣背心也賣羽絨服的展臺,展臺角落,一箇中年婦女噌地站起來,迎向柳大媽:「姐!姐你來啦!」

柳大媽一副vip顧客的做派,「啊,最近有新貨伐?」

「有!給姐留著呢。」

「你這裡男裝有沒有?」

「有男裝呀!都是外貿的!」大姐看看我,「您家兒子呀?長得真俊。」

「不是兒子,一起跳舞的。」柳大媽雲淡風輕地說。

賣貨大姐困惑地盯著我。

恥辱感唰啦唰啦地湧了上來。

大姐從大黑塑膠袋裡拽出一堆衣服,一件件甩向我們,「這個褲子好,阿瑪尼,外貿原單,你摸摸這料子,配個襯衫。這個襯衫出口日本的,市面上你看不到同款。背心來不來幾件?瓦薩琪,顯瘦又洋氣。」

柳大媽認真地挑挑揀揀,不時地拿起幾件在我身上比畫,我一動不動地站著,孤獨地漂浮在大媽們的海洋中,有種要溺斃的感覺。

「就這幾件好了。你算算多少錢。」

「姐,我都給你最低價,你放心。這褲子店裡賣好幾千,我算你三百八,進貨價。襯衣嘛,搭配著賣你,不賺錢了,給我兩百塊,虧本我自己心甘情願。這兩件背心,一件紀梵希,郭德綱同款,火得不得了,這件瓦薩琪沒辦法便宜了,料子絲光棉的,穿身上透氣,預防皮膚病的。兩件背心,我打包價賣你,五百。加一起一千零八十,零頭我給你抹了,一千。姐,你撿著大便宜了。」

「四百。」

「你買一件啊?」

「開玩笑,我全都要。」

「姐,你坑我。漲一點。」

「四百五。」

「八百。」

「五百。」

「六百五。」

「小張,咱們走。」

「姐!姐!哎呀,我就是欠你的。就是想交你這個朋友,真是虧本買賣都得做。你說我何苦呢?哎,姐你心太狠了……」

柳大媽用武林高手的氣勢轉身看向我,「掏錢吧。」

「哎。」

我哆哆嗦嗦掏錢的工夫裡,賣貨大姐又拽出一套豔粉色的運動服,運動服是帶絨的,後背上用水鑽貼著英文單詞。

「姐,這我給你留的,你不是愛穿點兒豔的嗎?這個運動服保暖,你空調房裡可以穿。顏色多正,顯臉白。留一套吧?這貨不好找。」

「呦,這衣服倒是蠻洋氣的。」

「姐!這衣服不是什麼人都能穿的,但是您穿,肯定出風頭!人上人就是您了。」

柳大媽明顯被打動了,她拎著衣服猶豫了一會兒,轉頭看向我,「你覺得呢?」

我看著褲子的大喇叭腿,衣服上的浮誇水鑽,感覺二十多歲的女性都不太敢挑戰這一款。

所以我點了點頭,「您穿肯定好看。」

第二天,柳大媽頂著清晨的燦爛陽光,穿著這套絢彩運動服,無比招搖地出現在了小花園裡。

大家紛紛圍上去撫摸柳大媽,「小柳,你不熱啊?」

「不熱,這衣服進口貨哎,你看著厚,其實很透氣,還能防紫外線。你們也得注意哦,紫外線曬多了,容易得皮膚癌。」

大媽們點著頭嘖嘖稱奇。

孫大媽站在不遠處,冷冷地看著柳大媽,發表了自己的看法:「禿瓢兒別髮卡——真夠調皮的!」

果然讓孫大媽說著了。

舞快跳完的時候,柳大媽中暑了。

柳大媽靠著樹,哎喲哎喲地直嚷暈,我和其他幾個大媽扶著她去了附近的社群小醫院。

醫院的大夫也很震驚,一邊讓護士幫柳大媽換衣服,一邊做出了初步的病情診斷:「老太太,您有什麼想不開的?大夏天穿這麼多?」

檢查過後,醫生說就是有點兒中暑,沒別的情況。柳阿姨開始輸液,其他大媽看沒什麼事兒,也都回家了,我想了想,還是留了下來。

猶豫了一會兒,我問柳大媽:「要不要給有恩打個電話?」

「別給她打。她今天回來,剛飛完長途,累,回去好睡覺了。我好一點就自己回去了。」

「那我陪您,今天我是夜班。」

柳大媽不想麻煩有恩,但有恩卻給柳大媽打來了電話,她已經到家了,但沒帶鑰匙。柳大媽吭吭哧哧半天,最後還是得說自己上了醫院。

沒過多久,走廊上一陣火急火燎的高跟鞋聲,病房的門被推開,有恩穿著制服拎著箱子,闖了進來。

「怎麼回事兒啊?」

我第一次見到鄭有恩臉上出現了著急的表情。

「沒事,中暑。」柳大媽笑嘻嘻地說。

「好好兒的怎麼就中暑了?」

我拎起病床旁邊的衣服,「穿,穿多了。」

有恩盯著衣服皺眉,甩下箱子走過來,一把拽過衣服。

「媽,你有毛病吧?這衣服是你穿的嗎?」

旁邊的柳大媽,昨天還帶我勇闖外貿大集,威風得如入無人之境,可現在變態女兒一來,立刻老實了,縮在病床上戰戰兢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