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逆流而上 第六章 眼中的花

半澤直樹 池井戶潤 第1頁,共2頁

1

「方便談談嗎?」渡真利對半澤說道。時間快到晚上十一點了,辦公層裡還有一大半的銀行職員在加班。

「有些事想跟你說,特別重要。」

渡真利的語氣中包含著真切的急迫感。

三十分鐘後,兩人在行員專用通道入口處會合,搭乘計程車前往飯倉片町的一家酒吧。這家酒吧連招牌都沒有,吧檯上只有一位客人在喝酒。

渡真利向相熟的酒保打了招呼,然後選擇了桌上只放著一盞小燈的座位。

「融資部負責企劃的那幫傢伙,最近的動向很奇怪。」渡真利在等待酒保把酒端上桌的過程中,開口說道。

「大和田常務似乎下了命令,要他們研究伊勢島飯店的案子。常務或許打算把伊勢島的管理權從營業二部轉移到別的地方。」

渡真利說出了融資部企劃小組次長福山啟次郎的名字。這個名字半澤也聽過,他嘬了一口杯子裡的波旁威士忌。

「雖然不想承認,但那傢伙確實很能幹。」渡真利滿臉不快地說道,「據說在東京第一銀行時代,那傢伙就跟在大和田常務身邊了。」

「也就是說,他是我的後任。」半澤說著,滿不在乎地把下酒菜送入口中。

「都這個時候了,你怎麼還不緊不慢的。」

「棒球場的外場,還有一樓與二樓之間的夾層都坐著不少煩人的傢伙。然而,他們所在的地方說到底不過是觀眾席,我哪有工夫一一理會觀眾的起鬨聲啊。」

「是嗎,那就好。話說回來,前幾天我和白水銀行的板東因為其他公司的事碰面了,我從他那裡聽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渡真利說。

「他說黑崎不應該知道關於納魯森業績的事。」

半澤停住了舉著玻璃杯的手。

「據說上一次金融廳審查時,白水銀行並沒有察覺到納魯森業績的異常。所以黑崎不可能在白水銀行的審查中獲得訊息。白水銀行似乎是在審查結束之後,才知道納魯森有破產的危險。順便說一句,金融廳當時也同意把納魯森判定為正常債權。」

「這就奇怪了。」半澤喃喃自語。

渡真利冷不防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測:「黑崎會不會有別的情報源?就像afj那件事一樣,這或許是他的慣用伎倆。」

如果是那樣,那麼afj銀行疏散資料被發現一事也就解釋得通了。渡真利繼續說道:「你打算怎麼辦,半澤?明天你就要和黑崎一對一較量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你會認下納魯森的事,然後向他賠罪嗎?」

「不——」半澤終於開口,「我不會賠罪,現在我只想爭取一點時間。」

「那你打算怎麼辦,一直裝蒜嗎?」

「現在也只能這麼辦了吧。」

半澤平靜地把杯中的酒送到唇邊。

「你小子還真喜歡把人當傻瓜。算了,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但是,一直這麼裝蒜也不是個辦法,你得快點想出解決措施。不然的話——」

渡真利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2

半澤與渡真利喝完酒的第二天下午兩點,黑崎主導的第二次資產審查開始了。

東京中央銀行的某間會議室中,半澤與小野寺坐在桌子的一側,坐在另一側與他們對峙的是以黑崎為首的三名審查官。銀行方像往常一樣,派出木村旁聽。此時,木村正板著臉坐在半澤旁邊的座位上。

「關於前幾天談到的納魯森,我們這邊沒有收到破產的訊息。」半澤先發制人地說,「聽說該公司確實因為大宗客戶韋斯特建設貨款一事大傷腦筋,但沒有正式的訊息表明他們開始走司法程式了。」

「正式的訊息?」黑崎笑出了聲,「等你得到正式訊息,一切不就太遲了嗎,至少你應該查得到,他們確實無法回收韋斯特建設的貨款。並且,伊勢島飯店好像有外調人員在納魯森吧。只要向那個人打聽,伊勢島飯店的領導層也會知道納魯森的真實情況。所以,你可不要說因為沒有渠道,所以打聽不到訊息。」

黑崎沒有給對方喘息的機會,接著說:「還有,那批拍賣後用作額外收益的畫,是不是暗示了公司的會長有公款私用的嫌疑?就連你們銀行發放的流動資金貸款都有可能被挪用呢。事到如今,居然突發奇想用賣畫的錢來填補虧損,這家公司還真是不靠譜,內部管理簡直一團糟。貸款給這種公司,就不怕收不回來嗎?」

「賣畫這件事並不是心血來潮,社長早就著手賣畫了,只不過這麼多畫,賣掉也需要一些時間。」半澤用十分冷靜的聲音答道。

「事實就是沒有賣掉啊。」

聽到黑崎的反駁,半澤啞然失笑。

「要說事實,納魯森不是也沒有破產嗎?納魯森真的快要破產了嗎?伊勢島飯店的畫和土地可是已經進入拍賣流程了。納魯森呢,開始走破產程式了嗎?還沒有吧。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們真的收不回貨款,說不定納魯森內部也存在可供處置的剩餘資產呢。」

當然,半澤本人也認為,納魯森破產一事基本板上釘釘。他這麼說,只是為了在談判中爭取一點優勢,同時儘量拖延時間。

黑崎憤怒極了,他的臉頰像瀕死的魚的鰓,開始急促地張合。空氣中似乎能聽到他咬緊後槽牙時發出的聲音。半澤沒有理會這些,繼續說著:「就算您是金融部門的人,也不能草率地宣佈一家公司破產吧。這麼做,只能說明您缺乏常識。」

「別倒打一耙呀,半澤次長。正是因為你對伊勢島飯店的業績認識不足,我才特意把納魯森的訊息披露出來。反過來,你還得感謝我呢。」

「說到底,這不過是未經證實的訊息。」半澤反駁,「您披露這些訊息對我們一點幫助都沒有,只能徒然增添困擾。伊勢島飯店今年的業績,就像這份事業計劃書寫的那樣,一定能達成黑字,這是毫無疑問的。我不知道您從哪個渠道獲得的情報,但您宣揚著未經證實的訊息,一口咬定伊勢島赤字,恕我實在無法接受。」

黑崎鑲著銀框的鏡片後,歇斯底里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燒。

「嗬。既然如此,下次資產核查之前我會讓你看到證據的。但是現在,我們還是先解決目前可以討論的問題吧——如果納魯森破產了,伊勢島飯店不可避免要承擔投資虧損,這一點你同意吧?伊勢島有辦法填補虧損嗎?」

半澤不知道黑崎打算拿出怎樣的證據,但他明白,對方正試圖堵住他們的退路。

半澤答道:「這件事很重要,我不回答假設的問題。」

「探討將來可能出現的情況,不是負責人應該做的嗎?我說錯了嗎?木村課長代理。」

部長代理木村連忙附和:「您說得沒錯。」然後用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珠,順帶瞪了半澤一眼。

「還有,我不是課長代理——」

「半澤次長,你覺得呢?」

黑崎沒有理會木村。

「就算納魯森破產了,伊勢島也有辦法彌補損失。」半澤說。

「你的意思是,他們還有剩餘資產?」黑崎追問。

「不,是更加根本性的解決措施。」

「根本性的?」黑崎與旁邊的審查官交換了眼神,「話說在前頭,我們可不會同意讓伊勢島收購納魯森。」

在黑崎看來,自己的這句話或許斬斷了半澤一條退路。然而——

「收購?」

半澤目不轉睛地盯著黑崎的臉。黑崎莫非知道大和田向湯淺提議收購納魯森的事?

「怎麼會呢?我完全沒這麼想過。」

已知白水銀行不可能是黑崎的情報源,那麼黑崎究竟從哪裡……

「是嗎?」

黑崎的樣子並不像相信半澤的話。

「對伊勢島飯店來說,收購納魯森是不可能的。這是下下策。」

「哦,那又是為什麼呢?」

黑崎宛如一位高傲的貴婦,抱緊了手臂,用鼻尖看著半澤。

「原因不方便在這裡說。話說回來,黑崎審查官,您居然不知道其中緣由,真讓我感到意外。」

三名審查官箭一般的眼神紛紛射向半澤。臉色蒼白的木村喊了一句「喂,半澤」,接下來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你什麼意思,請你好好解釋一下,半澤次長?」

「我是說,出於某種理由,伊勢島飯店不能收購納魯森。」半澤答道,「因為這涉及公司經營的根本,所以不能透露給無法保守職業秘密的人。沒錯,我說的就是像您這樣的人,黑崎審查官。」

兩人劍拔弩張地對峙著,看得出來,黑崎的怒意已經到達了頂峰。

***

「這算什麼玩意兒!」

黑崎把抓在手中的資料用盡全力摔在地板上。他瞥見辦公層裡出現的那道身影,於是高喊道:「島田,過來這邊!」

「找到了嗎?」

一個強壯的男人快步跑了過來,隨後心虛地低下了頭。

「那個,還沒有——」

黑崎給他分配的任務,是尋找「疏散資料」。

「這不可能!」黑崎的語氣鋒利得像甩出去的鞭子,「聽好了,這裡的某個角落一定藏著資料。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給我徹底搜查,明白了嗎?!」

伴隨著黑崎的大喝,男人再次和數名同伴一起衝出了辦公層。

「關於伊勢島的事業計劃書,我們要想把它分類,必須有足夠的依據——」

資產核查時坐在黑崎旁邊的審查官小心翼翼地說道。

「你不說我也知道!」

黑崎的心中,對半澤的憎惡難以抑制地增長著。那傢伙,心中沒有半點對金融廳審查官的敬畏之心。無論去哪家銀行都享受最高階別禮遇的黑崎,居然被一個小小的次長輕視、愚弄、耍得團團轉。他黑崎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在黑崎看來,只有把伊勢島飯店分類了,才能消除他的心頭之恨。

至於那個叫半澤的傢伙,必須扣上一個妨害審查的罪名,讓他從此無法在銀行界立足。

要到達這個目的,必須找到營業二部藏匿的疏散資料。

黑崎有信心。

他清楚地知道,在審查前將一些違規資料隱藏起來是銀行界的惡習。除了伊勢島飯店之外,他還檢查了若干個營業二部管理的信用檔案。

那些資料都太乾淨了。

見不得人的資料一定藏在某個地方,這家銀行的某個地方。

「我一定會找出來的,等著吧。」黑崎喃喃自語,「那一天,就是你半澤的死期。」

3

「我問過業務統括部的傢伙了,你和黑崎過招之後,木村向部長狠狠地告了你一狀。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把你叫到辦公室了。你自己小心。不過你小子大概不會把這事放在心上吧。」渡真利一臉嚴肅地說。

「他能告什麼狀,無非說我態度惡劣罷了,無聊。」半澤說。

渡真利咧著嘴笑了,「總之,時間你是爭取到了,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渡真利。」

半澤說出了與黑崎激辯之後,留在心中的疑慮,「黑崎會不會在銀行安插了內線?」

「你說什麼?」渡真利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這是怎麼一回事?」

「黑崎不知道納魯森與反社會勢力有來往。還有——這只是我的直覺——他好像知道大和田以收購納魯森為條件逼社長退位的事。」

「你的推測是……」渡真利問道。

「我總覺得,這個內線就在大和田的身邊。伊勢島飯店的羽根應該不知道納魯森和反社會勢力有關係。有沒有可能,內線把從羽根那裡聽來的訊息直接洩露給了黑崎?」

「真的假的?」渡真利瞪圓了眼睛,「這不可能吧。對大和田他們來說,向黑崎提供情報有什麼好處呢?一個不小心,銀行可是要背上鉅額不良債權的呀。」

「但是,他們也可以藉此機會逼董事長退位。」

此時,兩人站在辦公層的一角,小聲地交談著。在辦公層的喧鬧中,渡真利盯著前方空氣,陷入了沉思。

「這倒是有可能,畢竟那位仁兄腦子裡全是陳腐的派別意識。」

渡真利的口中終於輕輕地吐出這麼一句話。「實際上,金融廳那幫傢伙,最近的舉動有點奇怪。」

半澤向他投去問詢的目光。

「一些年輕的公務員,老是圍著行內的會議室和空房間轉來轉去的。」

「是在搜查疏散資料吧?」

渡真利點了點頭,「如果照你所說,黑崎在銀行內部安插了眼線,那麼他或許已經知道了古裡的那份書面報告。那樣的話,黑崎在找的,很可能就是那份資料。」

有這種可能性。

「聽好了半澤,絕對不能被他們找到。」渡真利用極其嚴肅的語氣說道,「伊勢島的事還沒有分出勝負。但是,如果你在這種地方被絆住了腳,那麼——」

「那麼,就沒有希望了,對吧?」

渡真利總是習慣性地在這種地方住口,半澤索性幫他把下半句說了出來。「但是渡真利,你好好想想。我們真的擁有不惜豁出一切也要守護到底的希望嗎?」

「有的。」渡真利乾脆地說。

「我們要是被人趕走,不就沒辦法復仇了嗎?」

「復仇?對舊t那幫傢伙的復仇嗎?」

「不是這個意思。」

聽到半澤半開玩笑的提問,渡真利有些不高興。

「最近我總是在想,我們的銀行職員生涯究竟有什麼意義?」

半澤沉默了。「我現在還能想起,泡沫經濟時期我們被銀行錄用時的樣子。你和我、近藤、苅田,還有——」

「押木。」

同期入行的夥伴中,苅田被調到了關西。而押木,則在那場「911」恐怖襲擊事件中下落不明。

「押木是個好人,但那傢伙,最後卻死在了銀行業績最低谷的時期。如今銀行界好不容易恢復了元氣,他卻再也看不到了。不單是押木,b我們這批泡沫時期入行的人,其實都是在經濟的隧道中孤獨行駛的地鐵。/b」

渡真利的話語中包含著熾熱的情感,「然而,這並不是我們的錯。泡沫經濟時期,推行愚蠢的不懂節制的經營策略,導致銀行迷失本心的那幫傢伙——所謂的‘團塊世代’才是罪魁禍首。那幫傢伙唸書時,大肆宣揚著什麼全共鬥、什麼革命,結果還不是屈從於資本主義。他們一踏入社會,就把之前的思想、主義全拋到九霄雲外,活成了軟骨頭。因為他們愚蠢的策略,銀行一頭鑽進了業績持續低迷的地下隧道。然而,他們非但不用承擔責任,反而厚顏無恥地拿著鉅額的退職金。我們這些人,卻被剝奪了職位和升遷的機會,只能在他們的陰影下苦苦煎熬。」

渡真利看向半澤的眼神中,飽含著少有的熱忱。半澤第一次知道渡真利心中居然有著這樣的想法,他感到十分驚訝。「如果在這個時候被趕出銀行,那一切就都沒有意義了。我們泡沫新人組不是專門為‘團塊世代’收拾爛攤子的。那些開口閉口就是舊t,腦子裡裝滿了派別意識的蠢貨,還在這家銀行橫行霸道、作威作福。我們必須給這些人一點教訓,讓他們無話可說。b用我們的雙手把銀行經營引入正確的軌道,這才是我說的復仇。/b」

「再過十年,那些傢伙就都不在了。就算什麼都不做,銀行的經營權遲早會落入泡沫世代手中。地鐵最終還是會開到地面上。」

聽到半澤語調悠閒的調侃,渡真利反駁:「開到地面上也是為了進車庫。」

「聽好了,泡沫組中究竟誰有資格坐上董事的位子,決定權在那幫傢伙手上。‘團塊世代’只會提攜符合他們心意的人,這樣也沒關係嗎?你小子不會以為自己很招人喜歡吧?」

「他們怎麼看我都沒關係。」半澤淡淡地說。

「我只能用自己的頭腦思考,相信我認為正確的事,併為之付出行動。」

「就算被人狠狠地打擊報復也沒關係?」

「是我們選擇了這個集體。」

聽到半澤的話,渡真利咂了咂舌,再沒多說一個字。

「沒有能力反擊的人無法在這個集體生存下去。對嗎?渡真利。」

渡真利沒有回答,但他一定回憶起了自己的銀行生涯,其間反覆上演的就是這樣的戲碼。

***

第二天,渡真利說的打擊報復就以業務統括部部長傳喚的形式變成了現實。

半澤進入部長室後,岸川邁著緩慢的步子從窗戶旁走了過來。他煩躁地吐了口氣,比平時更裝腔作勢,令人作嘔。

「你到底想幹什麼?」岸川第一句話就是不分青紅皂白的責問,「我聽說昨天和金融廳面談的時候,你發表了不恰當的言論。今天早上,金融廳那邊還向董事長提出了嚴重警告。」

「嚴重警告?」半澤不禁啞然失笑,「警告的內容是什麼?」

「警告作為負責人的次長表現出不配合的態度。說的就是你,半澤。」

「我並非有意表現出那種態度,只是為了糾正對方的錯誤——」

「不許找藉口!」

岸川粗魯地打斷了半澤,他看向半澤的面孔顯得異常憤怒。湊巧的是,岸川剛好就是「團塊世代」,半澤的腦海中不由得閃過渡真利的批判。他強行把自己的思緒拉了回來,一言不發地盯著岸川。

「大和田常務也很生氣。因為一名次長不恰當的態度導致金融廳對銀行整體印象惡化,簡直豈有此理。不少人都說要研究對你的處分。」

雖然岸川刻意沒說得十分明白,但這必然是大和田的指示。大和田想利用這次審查把半澤驅逐出銀行。京橋支行的貝瀨應該已經向大和田彙報了書面報告的事,半澤早就成了他們的眼中釘。

「在討論我的態度之前,金融廳的態度又如何呢?」半澤深感荒唐,回答道,「他們甚至拿出了未經證實的信用情報,並且經常對我行提出的資料進行負面曲解。他們一開始的目的就是要把伊勢島分類,所有的一切不過是走走過場。審查開始之前,他們就針對伊勢島飯店做了負面評價,這明顯有問題。那名審查官不過是打著金融行政的名號,故意欺負銀行罷了。」

「你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岸川的眼睛瞪成了三角形,他唾沫橫飛地說道,「對方可是金融廳啊,你覺得你這藉口有用嗎?」

銀行的董事們大多是這副德行,在這個僵化的組織待久了,漸漸地忘記了怎麼正確思考,岸川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半澤領悟到,這幫傢伙的腦中只存在誰的地位比較尊貴這種簡單的構圖。在行內時專橫跋扈,以社會精英自居,可一旦遇到比自己位高權重的人物,便立馬放棄自尊,極盡奉承之能事。

「就是因為您的這種態度,那名審查官才會越來越過分。」半澤冷淡地說,「請您轉告大和田常務,如果我的態度造成了不良影響,我當然會承擔責任。上回我也是這麼說的。」

「你好大的口氣。」岸川的語氣中滿是輕蔑,「開除你一個人有什麼用?對銀行一點意義都沒有。你認為憑你一個人就能承擔所有責任嗎?這才是最大的錯覺。」

在岸川看來,半澤佔著負責人的位置不放,還口出狂言,簡直不可理喻。

「既然如此,請你們趕緊找人替換我吧。」半澤冷漠地說,「交給大和田常務引以為豪的融資部企劃小組怎麼樣?請您轉告大和田常務,讓他別在背後搞小動作。身為銀行常務居然滿腦子都是派別意識,這合適嗎?」

「你敢愚弄常務?」

「怎麼會呢,只是想請您轉告我的建議罷了。這建議本該由您來提,岸川部長。一個只會討好常務,做上司應聲蟲的部長對銀行沒有任何好處。金融廳審查對策也是如此,如果審查對策只是不要違抗對方,那跟沒有對策又有什麼區別?」

半澤瞥見岸川的手因憤怒而顫抖,說了一句「請您好自為之」便從座位上站起。

「等等!」岸川的怒吼使半澤停住了腳步,「既然你這麼說,想必有了十足的勝算吧。」

「現在無可奉告,我只能告訴您,我們有贏的可能性。」

「用什麼方法?」岸川快速地吸了一口氣。

「不能說。」

「為什麼?」

半澤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

「因為這是秘密。」

「別開玩笑了,什麼驚天大秘密不能對身為部長的我說?」

「岸川部長,身為銀行職員,總會遇到不得不保守秘密的時候。」

岸川的表情混雜著憤怒與困惑。就在此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秘書領著新的來訪者走進了房間。

業務統括部的木村旁邊站著另一個男人,男人全身包裹著漆黑的西裝,身材高大。

「這位是金融廳的島田審查官。」

木村做了介紹,島田卻不向兩人打招呼,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半澤。

「實際上,金融廳想去你家搜查。」

「我家嗎?」

這是個唐突的要求。

「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大極了。」半澤用責備的目光看著木村,「別人說想去你家搜查,你就點點頭把人迎進門?木村部長代理,能告訴我理由嗎?」

「金融廳對妨害審查的行為非常敏感。他們認為,負責伊勢島飯店的你或許隱藏了相關資料。」

那你倒是阻止他們呀。半澤很想這樣指責木村,卻還是忍住了。他最終只是狠狠地瞪了木村一眼。

「我沒有那種資料。」半澤說,「想搜查我家,麻煩拿出搜查令。」

「聽我說,半澤。」

岸川把手肘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探出身子,「前段時間,afj銀行也出現了類似的情況。你家要是真的什麼都沒有,就讓他們搜嘛。這樣做能更快地還你清白。」

總而言之,岸川也預設了金融廳的行為。

「開什麼玩笑,我從沒聽過這麼荒唐的要求!」

「只是非強制性搜查。」島田終於開口說話,他的語氣彷彿一名提審犯人的警察。

「非強制性搜查?別開玩笑了,你們什麼時候轉行當警察了啊?金融廳連銀行職員的私人空間都不放過嗎?」

「這取決於對方是什麼人。」島田傲慢地說。

他雖然只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卻很懂得如何利用主管部門的身份壓制別人。

「那麼,請你解釋一下吧。既然想搜查我家,總得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吧。」

「在金融廳看來,你涉嫌隱藏資料,妨害審查。」島田像審視犯人一樣審視著半澤,「我們接到了來自銀行的內部舉報,說你管理的營業二部,有一部分資料被隱藏起來了。」

「內部舉報?」

半澤目不轉睛地盯著島田的臉。他的臉四四方方,比普通人的臉長了許多。這傢伙的祖先一定是復活節島上的摩艾人。

半澤轉過頭,細細地打量著岸川的臉。

「他說的是真的嗎?」

業務統括部部長心虛地移開了視線。他模稜兩可地說道:「金融廳那邊似乎得到了情報。」

「太荒唐了,我認為不可能存在這樣的內部舉報。」

「這跟你怎麼認為沒有關係。」島田反駁。

「我們也不想做這種事,半澤次長。但是俗話說無風不起浪,我們對你家沒有任何興趣,我們關心的只是那些可能藏在你家的資料。」

「我說過了,我家沒有那種東西。」

「你別多想,半澤。」

木村突然用輕浮的口吻說出了這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話。什麼叫別多想啊?然而,半澤在那雙瞪著自己的眼睛中,分明看到了根深蒂固的仇恨。

「你以為我們樂意這麼做嗎?作為金融廳,我們為不得不採取這樣的措施感到遺憾。」島田倨傲地說,「但是,既然接到了內部檢舉,金融廳也不能坐視不理。你覺得呢,半澤次長?」

什麼「遺憾」啊,簡直荒謬至極,半澤想。

金融廳與銀行,從很久以前就保持著既不過分親近也不過分疏遠的關係。金融廳定期對銀行進行審查,指摘銀行的不當行為。審查名義上是突擊的,銀行卻能從好幾個月前開始著手「準備」,金融廳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是說,所謂的審查不過是一場鬧劇。

最近afj銀行疏散資料被發現一事,媒體宣傳得好像金融廳立了大功一件。但對於知曉內情的人來說,再沒有比這更滑稽的事了。究竟被發現資料的一方是傻瓜,還是幾十年來對銀行的行為佯裝不知,發現一次隱藏資料就把自己吹捧成英雄的一方是傻瓜呢?

「既然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那就請便吧。」

半澤不快地鬆口,但島田沒有說一句道謝的話。

「是嗎?那麼,一會兒就拜託你了。」

「一會兒?」

金融廳的意圖很明顯,如果半澤把資料藏在家中,這麼做可以阻止他把資料緊急轉移到別的地方。

「不巧,我接下來有工作安排,不能離開。」半澤說,「不過既然是這種情況,我跟著反而不方便吧。木村部長代理——」

此時的部長代理正把手肘放在椅子的扶手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你代替我走一趟吧,我現在就給家裡打電話。」

「我嗎?」

木村完全沒有料到事態會朝著這個方向發展,臉上的笑容瞬間變成了左右為難的神情。但他最後還是放棄了掙扎,無奈地接下了這份苦差。畢竟,應付金融廳本來就是業務統括部的工作。

半澤拿起茶几上的電話,按下了自家的電話號碼。

三個人一動不動地觀察著半澤的表情,他們試圖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星半點的慌亂。

很明顯,在場的所有人都確信半澤把資料藏在了家中。

電話的呼叫音還在響著。

半澤看了眼手錶,九點十分,妻子該不會出門了吧?正當他這麼想時,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了小花的聲音:「這裡是半澤家。」

4

「我還以為這次真的萬事休矣了呢。」

渡真利說完,端起服務生送來的大杯啤酒,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他們所在的地方是新宿站西出口附近的一家居酒屋,時間已經是九點多了。

按照渡真利的說法,當聽說金融廳的審查官把目標鎖定在半澤家時,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這次一定完蛋。

因為在東京中央銀行,融資課長一類的管理層把違規資料運回家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根據小花之後打來的電話,金融廳的審查官不但搜查了孩子的房間和壁櫥,還要求開啟私家車的後備箱。

「那幫傢伙究竟怎麼回事?」小花不由得怒從心頭起,「囂張地闖進別人家裡,把別人家翻了個底朝天。居然連一句謝謝或者對不起都不會說!太不懂事了吧,這就是金融廳的態度嗎?」

聽到這些話,渡真利露出了苦笑。

「金融廳可不就是這副德行嘛。」

「話說回來,我還以為至少你會信任我呢。」半澤半是責備地說。渡真利立馬雙手合十討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