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履冰

十二譚 尼羅 第2頁,共2頁

金性堅沒出聲,依然瞪著他。

小皮伸手往門外指:「您聽見腳步聲沒有?她馬上就來了。今天她像是有急事,見隔壁葉先生不在家,馬上就衝到咱們這兒來了。」

金性堅惡狠狠地一掀棉被,掀出風來。伸腿下床找到拖鞋穿上了,他站起來,對著小皮嘀咕了一句:「要你何用!」

這時,葉麗娜進來了。

葉麗娜硬著頭皮、厚著臉皮,懇求金性堅幫個忙,暫時收留陸天嬌和莫先生幾天,又向他解釋了為何這二人不敢去住旅館飯店——陸家頗有勢力,所以他們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

葉麗娜總覺得金性堅不是俗人,旁人怕惹火燒身,或許不會幫這個忙,但金性堅一定不一樣。

而且,她想金性堅也是青年人,一定能夠體諒有情人要成眷屬的迫切心情。

想到這裡,她愣了愣,忽然覺得金性堅雖然臉上沒有皺紋,兩鬢未染霜華,但又實在讓人覺著他不像個青年。

把這無關緊要的念頭拋開,她一邊隨著金性堅下樓,一邊繼續懇求。

金性堅一直一言不發,直到進了客廳,見了陸天嬌和莫先生,他依然沉默著。

直到把起床氣壓得差不多了,他從小皮手中接過一杯茶,慢吞吞地啜飲了一小口,目光從陸天嬌臉上掃過,落到了莫先生身上。

盯著莫先生,他看了半天,看得在場幾人都發了毛。

把茶杯向旁交給小皮,他終於開了口:「去為客人收拾一間客房。」

陸天嬌當即向他淺淺一躬致謝,又回頭對著莫先生笑道:「別傻站著,我們一起謝謝金先生。」

金性堅答道:「不必客氣。」

他說完這話,就再不言語了。葉麗娜站在他旁邊,他感覺到她正笑吟吟地看著自己,但是懶得回應,只做不知。

葉麗娜覺得這一定是金性堅給自己面子。

小皮很快就把客房收拾出來了,是間很潔淨寬敞的屋子。

葉麗娜自覺著面上有光,戀戀不捨地告辭離去。

陸天嬌送了她出去,回來後見莫先生正在地上踱步,就笑問道:「你不休息,亂走什麼呢?」

莫先生抬頭答道:「我覺得這地方住起來很舒服。」

陸天嬌環顧四周:「這屋子是不錯。」

莫先生說道:「不是,是這個地方讓我覺得很舒服。」說到這裡,他仰起臉用力嗅了嗅,「這裡的空氣真好聞。」

陸天嬌也跟著做了個深呼吸,可是沒有嗅到什麼氣息。拉著莫先生坐到床邊,她本意是想讓他也歇歇,可話到嘴邊沒有說出,她看著他的眼睛,卻是出了神。

為了他,自己這回可是和家裡徹底鬧翻了。

那個家庭雖然亂糟糟的沒什麼親情可言,但終究是她長大的地方,是她的庇護所,是她的錦繡叢。她這私奔的醜聞還沒有鬧開來,如果她現在反悔,還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他這個騙子,她想,他根本就不是夢裡那個文武雙全的少年英雄,他活了這麼多年還這麼沒出息,可見他就是個無能的貨色,想必直到自己老死了,他也沒有出人頭地的可能。

甚至,他根本連人都不是,誰知道貘是個什麼東西?反正她在萬牲園裡是沒見過。自己這樣如花似玉的一個闊小姐,和個妖精過一生?

說起來都不是一般的瘋——由此可見,她父親真沒冤枉她,她是應該到精神科去瞧瞧腦子。

想到這裡,她的心亂跳了起來,忽然感覺自己怕了,坐不住了。

然而就在這時,莫先生向她笑了。

那是個傻而甜蜜的笑,笑得劍眉舒展,目若燦星,嘴角深深地翹起來,顯出了面頰上隱約的酒窩。抬手拍了拍陸天嬌的頭頂,他說道:「你別怕。」

陸天嬌看了他的笑容,怔了片刻,隨即答非所問:「你害死我了。」

他放下手,認真地點頭:「我知道。」

「只是知道就完了?」

「我是你的,聽你的話。」他看著陸天嬌的眼睛說話,「你活一百年,那這一百年裡,我都是你的。」

陸天嬌移開目光,往地上看:「其實我從家裡逃出來的那一晚,你不管我也好。反正我不知道世上真有你這麼一個人,我無論死活,也都不會恨你。」

莫先生飛快地嘀咕了一句:「我不能讓你死。」

「為什麼?捨不得我?」

莫先生不假思索地一點頭:「嗯。」

陸天嬌嘆了一口氣,看上了他,又看不上他。扭頭又看了莫先生一眼,心想這傢伙連句好聽話都不會說,就只會漂漂亮亮地傻笑。

嘆過了之後,她忽然又想起了新問題:「你餓不餓?」

莫先生沒想到她會問到這裡,愣了一下才點了頭:「餓。」

「那怎麼辦?」

莫先生如今是不肯、也不敢再對陸天嬌的夢打主意了,平日餓了,都是在家宅附近遊蕩,隨便找些夢來吃。如今到了金宅,他們須得老老實實地避難才行,又怎能讓莫先生再跑出去覓食?

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莫先生有了主意:「這裡不是還有一對主僕嗎?我去吃他們的夢好了。」

「人家要是不做夢呢?」

「我可以略施小計——」

陸天嬌當即扇了他一巴掌:「你還想害人?」

莫先生一聽這話,當即委屈了:「我沒害人。他們若是做夢,我就吃;若是不做夢,我就餓著。」

此言一齣,又招來了一巴掌:「哦,不害別人,專門害我?我上輩子欠你的了?」

莫先生被陸天嬌罵得啞口無言,但好像上輩子曾被她罵了一百年似的,心裡並不動氣,非常的習慣。

如此在客房裡度過了一天,入夜之後,他等著陸天嬌睡熟了,這才爬出被窩,脫下身上的襯衣襯褲,成了個赤條條的模樣。

輕輕扭開門鎖開啟了房門,他一閃身溜了出去。房門無聲無息地重新關了上,房內的陸天嬌還在酣睡,而房外的莫先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四腳獸。

這四腳獸胖墩墩的,很有幾分熊樣子,然而粗腿細尾巴,鼻子也略長了些,看著又是個四不像,正是露了原形的貘。

貘在黑暗中抽了抽長鼻子,沒嗅到夢的氣味,於是心想這戶人家的主人也真是小氣,住著這麼富麗堂皇的大房子,怎麼就只僱了一個僕人?

貼著牆根向前走,他經過了僕人房——僕人小皮正睡得甜,半個夢都沒有做。

於是他無聲無息地邁動短腿上了樓。

樓上有股子很好聞的氣味,人類嗅不出,他卻是立刻就察覺到了。

覓著氣味向前走,他停在了一扇半開的房門前。

門內黑洞洞的,傳出平穩的呼吸聲。

貘從半開的門縫中擠了進去,如果裡面的人忽然醒了也不怕,他的法力雖然馬馬虎虎,但迷惑那人一時半會兒還不成問題,一時半會兒的工夫就足夠他逃之夭夭了。

然而就在他進門之後,他的脊背感受到了一陣涼風。

是房門自動地關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