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良辰、美景、奈何天

十二譚 尼羅 第1頁,共2頁

白玉書母親早逝,父親也沒了,是無牽無掛的光棍一條。他的婚姻大事,只要他和小魚雙方願意,便不會有任何阻礙。

從積蓄中取出了一筆錢,他和小魚攜手上街,要為他們的婚禮做準備。白玉書不是個能張羅的人,小魚更是不想大張旗鼓的惹人注目,所以兩人一起摩登起來,決定文明結婚,到時各自穿上一身新衣服,小小地辦兩桌酒席招待招待朋友,也就是了。

兩人興沖沖地逛大街,在購買零碎玩意兒之前,先進入英租界,直奔了克里斯汀服裝店。進了大門之後,店裡的夥計先迎了上來,非常洋氣地打招呼:「喲,sir,miss,歡迎歡迎,please裡面請。」

白玉書帶著小魚正要邁步,不料前方樓門一開,裡面蹦蹦跳跳地跑出來了個青年。白玉書抬頭一看,當即笑道:「青春兄,許久不見了!」

葉青春從臺階上一躍而下,平穩著陸,也笑著寒暄:「小白!我們豈止是許久不見?上次見面時,還是我剛回國的時候呢!」隨即他看見了小魚,「這位小姐是——」

白玉書扭頭看了看小魚,感覺小魚是全天津衛數一數二的美人,心中就很驕傲:「這是我的未婚妻,miss魚。我們今天來,是久仰你這裡的大名,想要做幾身衣服。」

葉青春一聽這話,當即開始謙遜。小魚站在一旁,百無聊賴地抬起頭向前看,卻是猛地怔了一下。

她發現不知何時,那大敞四開的樓門口,多了一個男人。

那男人高大頎長,西裝筆挺,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半面孔隱沒在陰影中,另一半面孔也是沒有表情。雙手背在身後橫握了一根文明棍,他分明是不動如山,可小魚的汗毛一乍,就是感覺他有攻擊性,是危險人物。

葉青春這時回了頭,對著那男人大聲說道:「金兄!這身西裝,穿著是否合體?」

那男人一點頭,聲音低沉:「很好,不必改了。」

葉青春笑眯眯地轉向了白玉書,壓低聲音說道:「知道他是誰嗎?他就是金性堅!」

白玉書登時驚訝了:「就是那個一印難求的金性堅?他原來不是住在北京嗎?」

「早搬到天津了,就住在隔壁,是我的鄰居,對我的藝術造詣非常欣賞,經常請我去他家裡喝茶吃飯。」

白玉書知道葉青春是個好裁縫,可沒想到他真懂藝術。而小魚在兩人竊竊私語之時,悄悄地向旁走了幾步,裝作是去觀賞院內花臺上的菊花——非得挪動挪動不可了,要不然她總覺得那個金性堅在審視自己。

然而眼睛盯著菊花,她的耳朵一動,聽見了一個聲音:「有趣,哪裡的小魚,游到了人間?」

這話讓她身心一震,下意識地就回頭望向了臺階上的金性堅,結果發現他果然是在若有所思地注視著自己。欲言又止地張開了嘴,她對著他只做了個口型:「你?」

金性堅微微地一點頭。文明棍向下一點,他邁步走下了樓門前的石頭臺階,這回,他距離她近了些許。

「人間險惡,不是你這種小妖精能來的地方。」

他的聲音極輕,誰也聽不見,除了她。

「我、我不是小妖精,我是大姑娘!」她心虛至極,嘴硬得很。

金性堅冷淡地一笑:「執迷不悟。不過沒關係,等你走到了無可挽回之地時,也許可以向我求助。我很願意和小妖精們做交易。」

說完這話,他邁步向著大門走去。小魚盯著他的背影,搶著問了一句:「你是誰?」

他頭也不回地丟下了兩個字:「獸醫。」

小魚登時生了氣,心中暗想:「呸!你才是個獸!」

雖然小魚對偶遇的名流兼獸醫很有意見,但是進了店門之後,她立刻就拜倒在了那一架子一架子的洋裝面前。

白玉書不吝惜錢,自己只要一身新西裝,其餘的錢全部花給小魚。

等到交過了訂金量完了尺寸,兩人喜氣洋洋地手拉手走出了大門,直逛到了天黑才回家去。

小魚覺得實在是太幸福了,忍不住要問:「玉書,我們會不會太快了?」

「快?」白玉書想了想,然後搖了頭,「不快,一見尚且能夠鍾情,何況你我都認識那麼久了。」

小魚歪著腦袋笑著看他:「那你究竟是什麼時候對我鍾情的?」

白玉書也笑了:「就是在你剛到我家裡的時候,我那幾天真是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又想送你走,又怕你真走。你呢?」

小魚一甩大辮子:「我不告訴你。」

有些話,她不能告訴白玉書,可是有些事,她卻是不能不告訴鯤哥,比如,她已經定下了結婚的大日子。

鯤哥雖然說話不中聽,但畢竟是她最好的朋友,所以這一夜她悄悄溜到荒涼的海邊,將衣服脫下來壓在大石頭下面,一躍入海。海面上銀光一閃,她恢復成了本來模樣,一路乘風破浪地遊向了海洋深處。

輕而易舉地,她在深海之中找到了鯤哥。

鯤哥本來正張了大嘴,一吞一吐地吃那海中的小蝦,忽見她回來了,當即放棄夜宵,怒道:「你還知道回來呀?我還以為你在岸上變成臭鹹魚了呢!」

「呸!我在岸上的日子好著呢!」

「好?怎麼個好?」

小魚原地轉了個圈,吐出一串泡泡來:「我要結婚了!你要參加我的婚禮喲!」

「和誰?」

「白玉書嘛,還能有誰?」

「他不知道你是條魚精?」

「我好好一個大姑娘,又沒長出鼓泡眼和尖嘴巴來,他為什麼會懷疑我是魚?」

「那你嫁給他也不會有好下場的!你們結了婚,那就要生兒育女,萬一你生出來一堆魚籽,看他會不會亂棒把你打出去!」

小魚聽到這裡,觸動心事,勃然大怒:「放你的魚屁!你再胡說八道,我就和你絕交!」

「你為了個小白臉和我絕交!好,好,我看你是鬼迷心竅,你肯定是被那個小白臉騙身騙心了!我遊遍太平洋,哪個大洲我沒去過?白玉書那種小白臉我見得多了,沒有一個好東西!」

小魚氣得轉身就走:「你當天下的男人都像你,見了一隻母海龜就遊不動了!我的婚禮你愛來不來,我不管你了!」

小魚懷著一團高興前來,揣著滿腔怒火回去,一路上游也不好生遊,最後猛地向上一蹦,她在半空中化為人形,直接落到了那塊壓著衣服的大石頭上。

跳下石頭找出衣服,她草草地穿戴了就走,完全沒意識到在不遠處的蘆葦叢裡,藏了五六雙眼睛。

這幾雙眼睛的主人都不陌生,每一位都在白家門口罵過街,若不是白家忽然多了一位女俠,那他們罵得不耐煩,早就抄傢伙打進去了。既然女俠可恨,那他們就花了幾天的時間,專門跟蹤研究女俠,結果研究到了現在,他們一起傻了眼。

等到小魚走得沒影子了,蘆葦叢裡傳出了顫巍巍的說話聲:「她不是投海自盡了嗎?怎麼過了那麼長的時間,還能活著再上來?」

「我看她是飛上來的,飛上來的時候還有一道白光……我沒看錯吧?你們也看見了吧?」

「她……會不會是個妖精?狐狸刺蝟黃鼠狼都能成精,那海里的魚蝦……是不是也能成精?」

「難道是個魚、魚精?」

蘆葦叢後安靜了片刻,末了一個老成些的聲音做了總結陳詞:「妖精咱們可弄不了,這得去找高人啊!」

此言一齣,很奇異的,無人應和。

說話者扭頭看了看兩邊,發現身邊的兄弟們一起回了頭,正在直勾勾地行注目禮,便也跟著回了頭。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極其高大的禿瓢和尚,巍巍然地就站在自己身後。禿瓢和尚穿著一身黑衣,濃眉直鼻,眼窩大而微凹,低垂眼簾注視著他們,宛如一尊蒼白的護法金剛。

壞小子們實在是無法在一夜間接受這許多詭異的形象,故而志同道合地一起翻白眼昏了過去。

小魚沒有聽見蘆葦叢中的對話,她急急地向前走,頭髮溼透了,被夜風一吹,真是吹得她透心涼。走到腳行後院了,她打算爬牆進去,誰也不驚動,可就在她高舉雙手搭上牆頭的一瞬間,她忽然感覺肩膀一沉。

當即警惕地收回了手轉過身:「誰?」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和尚。

說是和尚,又不是和尚,光頭上有著淺淡的戒疤,身上穿的卻是一套黑色的便裝。一隻大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這人在開口說話之前,先是用力地嗅了嗅。

然後,他說道:「原來只不過是個小妖精。」

小魚一驚,明白了他方才那動作的含義——有的人,是能夠嗅出妖氣的!

一把開啟了他的大手,小魚問道:「你是什麼人?」

這人答道:「我是蓮玄。」

小魚登時嚇得白了臉——蓮玄這個名字她是聽說過的,據說這人天賦異稟,又有家傳的秘術,自小便能行走江湖,降妖除魔。

「我是好人,我不認識你。」她有點慌了。

蓮玄看著她,黑眼珠裡一點感情都沒有:「人有人界,妖有妖界,各守本分,方是正途。」

「不用你管!」小魚來了一點脾氣,「我又沒有害人!自己過自己的日子,你管我是人是妖?」

蓮玄冷淡的一笑:「人我不管,我只管妖。也算是你運氣不好,偏偏在你上岸的時候,有我經過。」

小魚背靠著牆壁,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逃。雙手藏到身後交握了,她閉上眼睛垂下頭,想要調動自己有限的一點點法力。大水在她的召喚下,飛快地淹沒淺灘,分成無數股水流湧向了她。

蓮玄聽見了後方汩汩的水聲,然而似乎不為所動,他是心如鐵石的法師,面前這條小小魚精的生死哀樂,對他來講,輕如鴻毛。

妖精都是邪惡的,他想,都是蠱惑人心、禍亂人間的!

於是,在大水匯聚成浪之前,他猛然出手,一掌擊向了小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