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魔人卷六:雨燕之塔 第七章

「可我……」

「我還沒說完。回去找你那把有名的劍吧,我會幫你解決馬的問題。那是匹適合山路的完美坐騎。要我說,這匹坐騎有些不尋常……不過有它在,你只要半個鐘頭就能趕到凱德·米克維德了。」

*******

敲擊怪除了味道像馬,除此之外跟馬再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傑洛特在瑪哈坎山脈見識過一次矮人組織的競速活動:騎著野山羊衝下山坡。在他看來,那已經是徹頭徹尾的極限運動了。可現在,他趴在狂奔的敲擊怪的後背上,這才明白什麼叫真正的極限。

為了不被甩下去,他用手指緊緊扣住敲擊怪粗糙的毛髮,雙腿夾緊怪物毛茸茸的體側。敲擊怪散發出汗水、尿液和伏特加的混合味道,著了魔似的往下衝,地面在它的大腳下顫抖,彷彿它的腳底是用青銅打造。它滑下一片山坡,幾乎全程不用減速,然後邁開腳步,快得讓風從獵魔人耳邊呼嘯而過。它飛身躍過山脊,讓某些小徑和壁架顯得如此狹窄,也讓傑洛特閉緊雙眼,免得自己往下張望。它躍過能讓山羊望而卻步的瀑布、深坑和裂縫,每次跳躍都伴之以震耳欲聾的怒吼。敲擊怪差不多每時每刻都在吼叫,而現在,它的吼聲比平時更加狂野、嘹亮。

「慢一點兒!」獵魔人的話幾乎被風噎回嗓子。

「為啥?」

「因為你喝酒了!」

「嗚哇啊哈哈哈!」

它一躍而起。耳畔風聲呼嘯。

敲擊怪散發出濃烈的臭氣。

大腳掌踩踏石面的悶響漸漸減少,巖塊與石屑發出的咔嗒聲也不再頻繁。地面的岩石越來越少,有個綠色的東西從旁邊飛掠而過,看起來像株矮松。隨即,棕綠相間的冷杉林出現了。樹脂的味道與怪物的體臭混合起來。

「嗚哇啊哈哈哈!」

綠色的針葉被他們拋到身後。現在環繞他們的是截然不同的色彩——黃色、赭色、橘色、紅色。在敲擊怪腳下,樹葉沙沙作響。

「慢點兒!」

「嗚哇啊哈哈哈!」

敲擊怪高高跳起,越過一棵倒伏的枯樹。傑洛特差點咬到舌頭。

*******

瘋狂的疾馳突然停下。

敲擊怪的腳跟用力跺進地面,咆哮一聲,將獵魔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傑洛特躺在落葉間,大口喘息,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他站起身,摩挲著又開始疼的膝蓋,倒吸一口涼氣。

「你沒掉下來。」敲擊怪的語氣充滿驚愕,「不賴嘛。」

傑洛特什麼也沒說。

「到了。」敲擊怪用它長毛的手指了指,「這就是凱德·米克維德。」

他們下方是座霧氣瀰漫的山谷,霧氣上方能看到樹梢。

「這霧,」敲擊怪猜到了他想問的問題,「不自然。除了霧,我在這兒還能聞到煙味。如果我是你,我會抓緊時間。咿呀,我倒是想跟你一起去……我想好好幹上一架。跟獵魔人背靠背戰鬥,足夠我炫耀一陣子了!不過阿瓦拉克不准我太張揚。為整個族群的安全著想……」

「我知道。」

「別記恨我那一拳。」

「我不會的。」

「真男人。」

「謝謝你。也謝謝你的讚美。」

敲擊怪露出被紅鬍子掩蓋的大牙,撥出一口酒氣。

「這是我的榮幸。」

*******

米克維德森林的霧氣濃密而形態不定,看著就像發瘋的廚子往蛋糕上澆了一攤生奶油。這霧讓獵魔人想起了布洛克萊昂,出於保護和隱藏的目的,樹精森林也常被魔法迷霧掩蓋。在這片主要由赤楊和山毛櫸組成的險惡森林邊緣,籠罩著一股莊嚴的氣氛,這一點也與布洛克萊昂十分相似。

在森林邊緣地帶,一條落葉覆蓋的小徑上,傑洛特差點被一堆屍體絆倒。這情形也跟布洛克萊昂差不多。

*******

留有可怖傷口的屍體並非德魯伊,也不是尼弗迦德人,更不是夜鶯或斯奇魯的手下。沒等傑洛特踏進霧氣,他就想起了雷吉斯提過的朝聖者。看起來,有些朝聖者沒能順利抵達終點。

潮溼的空氣間,刺鼻的煙味和焚燒的味道越來越濃,看來他的方向沒錯。很快他又聽到了說話聲、尖叫聲和拉小提琴的聲音。

傑洛特加快腳步。

雨後的林間小徑上停著一輛貨車。輪子旁邊也有許多屍體。

一名強盜正在貨車上翻找,順手將物品和工具丟到路上。第二名強盜牽著馬。第三名正扯下某個死去的朝聖者的狐皮斗篷。第四名在拉小提琴——多半是戰利品吧。不得不說,這傢伙拉得難聽死了。

但這噪音也有點用處,它掩蓋住了傑洛特的腳步聲。

樂聲戛然而止,小提琴的弓弦發出揪心的呻吟,強盜倒在地上,鮮血澆溼了落葉。牽馬那個來不及尖叫就被割斷了喉嚨。第三名盜匪沒能跳下貨車,而是摔了下來,捂住被割開的股動脈慘叫不止。最後一個雖有時間拔劍出鞘,但沒時間將其舉起。

傑洛特用拇指抹去劍刃上的血。

「哎呀,夥計們。」他朝森林裡飄出煙霧的方向走去,「這主意糟透了。你們真不該聽夜鶯和斯奇魯的話,真該老老實實待在家裡。」

*******

很快他又看到一輛馬車和更多的死者。在諸多朝聖者的屍體裡,他還看到了身穿白袍、血肉模糊的德魯伊。濃煙貼著地面瀰漫,火場應該不遠了。

這次的盜匪比先前那些警惕得多。他儘量在不被發現的前提下接近了其中一個:那傢伙正從一具女人的屍體上摘戒指和手鐲。傑洛特不假思索地砍翻了他,但對方發出慘叫,引得其他強盜叫嚷著衝了過來,其中還混雜著尼弗迦德人。

獵魔人退回進森林,背靠一棵大樹的樹幹。但沒等強盜衝到他面前,迷霧中就傳來一陣馬蹄聲,一匹高頭大馬隨即出現,身上裹著金紅相間、棋盤花紋的馬衣。馬背上的騎士全身披掛,外罩雪白色斗篷,頭盔上掛著鳥喙形狀的鑽孔面甲。強盜們還沒反應過來,騎士已經衝到他們中間,手中長劍左右揮舞,砍向他們的脖子,鮮血如泉噴湧。這一景象真是賞心悅目。

但傑洛特沒有餘暇袖手旁觀,因為已有兩個敵人朝他衝來,其中一個穿著櫻桃色的緊身上衣,另一個則是尼弗迦德軍的黑色制服。強盜的臉被他一劍劈開,牙齒橫飛到半空。尼弗迦德士兵見狀,立刻轉過身去,逃進霧氣當中。

傑洛特差點被那匹穿著棋盤花紋馬衣的戰馬踩到。它飛馳而過,背上的騎士卻不見了。

他毫不猶豫地穿過矮樹叢,朝傳來叫喊聲、咒罵聲和打鬥聲的方向奔去。

三個強盜將騎士拽下了馬,正試圖殺死他。其中一個叉著腿站在騎士身前,用斧頭劈向對方,另一個則用劍猛砍。第三個強盜是個紅髮男人,像只兔子似的跳來跳去,尋找機會想把短鉤矛刺進敵人鎧甲的縫隙。騎士倒在地上大叫大喊,隔著頭盔,傑洛特聽不清他在喊什麼。他雙手舉起盾牌,擋住對手的攻擊。斧子每劈一下,盾牌便降下幾分,已經快貼上騎士的胸口了。很明顯,再挨一兩下,騎士的內臟就會從甲縫裡流出來。

傑洛特連邁三步,衝進戰團,一劍砍翻了手持鉤矛、跳來跳去的紅髮男人,又劃開了斧頭男的肚子。騎士儘管身穿鎧甲,動作卻很靈活,他用盾牌邊緣狠狠砸中第三個強盜的膝蓋,等對方倒下,又接連往其面部狠砸三下,直到鮮血潑上盾牌才住手。他跪在地上,在雜草叢中摸索他的佩劍,看上去活像一隻金屬打造的巨型馬蠅。他突然看到傑洛特,動作不由一僵。

「我落入了誰人之手?」頭盔深處傳來一個聲音。

「你沒落入任何人之手。地上這些也是我的敵人。」

「哦……」騎士想掀開面甲,但那塊金屬已扭曲變形,鉸鏈也卡住了。「以我的榮譽起誓!對您施以援手致以萬分的謝意。」

「我施以援手?明明是你救了我。」

「真的?什麼時候的事?」

他沒看見,傑洛特心想。面甲上開了那麼多洞,他卻沒看見我。

「您的名字是?」騎士問道。

「傑洛特。利維亞的傑洛特。」

「紋章是?」

「騎士閣下,現在沒時間交流紋章學了。」

「以我的榮譽起誓,您說得對,英勇的傑洛特騎士。」

騎士找到了他的劍,站起身來。他那把滿是缺口的劍與馬衣一樣——劍柄上裝飾著金紅相間的棋盤花紋,其中交錯寫著字母「a」和「h」。

「這並非我的家族紋章,」騎士用低沉的聲音解釋道,「而是我效命的安娜·亨利葉塔公爵夫人的首字母縮寫。人們叫我‘象棋騎士’。我是個遊俠騎士,因此不能暴露真名和家族紋章。我立下過騎士誓言。以我的榮譽起誓,再次向您致以謝意,閣下。」

「這是我的榮幸。」

一名倒地的強盜呻吟著扭動身體,讓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象棋騎士走上前去,強有力地刺出一劍,將那人釘在地上。強盜像被串起的蜘蛛一樣揮舞著手腳。

「快,」騎士說,「此地仍有盜匪出沒。以我的榮譽起誓,眼下並非休憩之時!」

「的確,」傑洛特承認,「盜匪正在森林裡徜徉,屠殺朝聖者和德魯伊。我的朋友們正身處險境……」

「請稍候。」

又一名強盜展現出蓬勃的生命力,但也被騎士一劍刺穿。強盜用力踢踹騎士的雙腿,連靴子都蹬掉了。

「以我的榮譽起誓,」象棋騎士用青草擦了擦佩劍,「這些強盜命還真硬!傑洛特閣下,切勿因我痛下殺手而驚訝。以我的榮譽起誓,從前的我絕不會這麼做。但這些盜匪復原的速度實在驚人,正人君子只能歎為觀止。由於我們必須和三倍於己的無賴對抗,所以只能下此狠手,免得他們捲土重來。」

「我明白。」

「如我所言,我是個遊俠騎士,但以我的榮譽起誓,我的靈魂並不惡毒。哈,我的馬在這兒。來吧,比塞弗勒斯sup(1)/sup!」

*******

森林變得開闊,主要樹種換成了枝繁葉茂的巨型橡樹。煙味和燃燒的氣息似乎就在附近。又過一會兒,他們看到了。

小小的村落裡,蘆葦小屋正在燃燒,貨車上的布料也在燃燒。貨車之間躺著許多死者——從遠處就能看到,其中很多穿著德魯伊的白袍。

強盜和尼弗迦德人聚在一棟底部有木樁支撐的大屋周圍。他們把貨車推到前面,用車身掩護自己。那棟屋子用堅硬的圓木建造,屋頂的木瓦砌成斜面,因此匪徒們丟出的火把只能毫無建樹地滾落到地上。大屋正在遭受圍攻,但也守得穩穩當當。當著傑洛特的面,有個強盜不小心探出身子,便立刻閃電般地倒在地上,腦袋上多了支箭。

「您的朋友們,」象棋騎士說,「肯定就在那棟大屋裡!以我的榮譽起誓,他們眼下處境堪憂。來吧,去解救他們!」

傑洛特聽到一句大喊和幾聲命令,也因此認出了臉上綁著繃帶的強盜頭子夜鶯。他又花了點時間,找到了正在後方掩護黑甲尼弗迦德士兵的半精靈斯奇魯。

嘹亮的號角聲突然響起,震得橡木葉紛紛掉落。緊接著是戰馬的蹄聲,一群騎士衝鋒而來,身上的鎧甲與手中的刀劍閃閃發亮。強盜們高喊一聲,開始四散奔逃。

「以我的榮譽起誓!」象棋騎士大吼著踢了踢馬腹,「他們是我的同袍!他們總算趕上了!為了榮耀,進攻!殺呀!」

象棋騎士駕著比塞弗勒斯猛衝出去,追上了正在逃竄的強盜。他殺了其中兩個,其餘那些一鬨而散,活像見到了老鷹的麻雀。有兩個強盜轉向傑洛特這邊,僅僅一眨眼的工夫,獵魔人就解決了他們。

第三名強盜舉起「加百列」,朝他射出箭矢。這種小型十字弓的發明和製造者是維登的工匠加百列。他首創了一句標語:「保護你免遭盜匪和暴力困擾。」又在廣告裡這麼寫道:「法律無力又無用。所以,保護好你自己吧!離家之前,千萬帶上方便又好用的加百列牌十字弓。加百列是你的守護天使。加百列會保護你和你所愛之人不被盜匪所傷。」

於是這種十字弓一經推出便供不應求,銷售額創下了歷史記錄。沒過多久,就連強盜也都人手一把加百列牌十字弓了。

傑洛特是獵魔人,原本有能力躲開這一箭。但他忘了膝蓋的舊傷,躲避的動作遲了一秒,立刻被鋒利的箭尖撕裂了耳朵。痛楚令他眼前一花,但他馬上恢復過來。強盜沒時間再拉開十字弓了,怒不可遏的傑洛特砍斷了他的雙手,又用希席爾劍將其開膛破肚。

不等傑洛特擦去耳朵和脖子上的血,又有個小個子強盜朝他攻來。那傢伙長著一雙鼬鼠似的眼睛,眼裡閃著異樣的光芒,手持一把澤瑞坎曲刃馬刀,使刀的技巧也相當出色。傑洛特接連擋住兩下劈砍,二人的武器迸出火星。

鼬鼠眼身手敏捷,目光敏銳。他發現獵魔人一瘸一拐,便在周圍繞起圈子,從最有利的一側發起攻擊。他的速度快得驚人,馬刀呼嘯著破空而來。傑洛特躲得越來越吃力。每次他踉蹌一下,傷腿就要承受起整個身體的重量。

鼬鼠眼蹲伏下來,突然躍起,狡猾地虛晃一招,閃電般砍向獵魔人的耳朵。傑洛特成功地擋下。靈活的強盜變換位置,揮出一記危險的下盤斬擊,但他突然閉上眼睛,打了個響亮的噴嚏,鼻涕橫飛的同時也露出了破綻。獵魔人迅速砍中他的脖子,劍刃破開血肉,直至脊骨。

「肯定有人告訴過你,」他看著快要斷氣的強盜說,「麻藥粉吸多是能要人命的。」

有個強盜高舉狼牙棒朝他衝來,但隨即一頭栽倒在地,腹股溝多了支箭。

「我來了,獵魔人!」米爾瓦喊道,「我來了!堅持住!」

傑洛特轉過身,但周圍已經沒有了敵人。米爾瓦射中的是最後一個強盜。在那些鎧甲花哨的騎士追趕下,其他盜匪紛紛逃進森林。象棋騎士追趕著幾個敵人,身影消失在林木之間,但他們仍然能聽到他的戰吼。

一個還沒死透的尼弗迦德人突然爬起身,想要逃跑。米爾瓦迅速取下弓箭,箭矢呼嘯著釘在逃亡者的肩胛骨中間。

女弓手嘆了口氣。「我們會上絞架的。」她說。

「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這裡是尼弗迦德。過去兩個月裡,我們殺的大都是尼弗迦德人。」

「這裡是陶森特,不是尼弗迦德。」傑洛特摸了摸側腦,發現手上沾滿了血,「見鬼。我這裡怎麼了?幫我看看,米爾瓦。」

女弓手用品評的目光看著傷口。

「沒什麼好擔心的。」她俏皮地說,「只是射掉了你的耳朵而已。」

「你說得倒輕巧。我還挺喜歡這隻耳朵的。給我塊繃帶,血都流進衣領裡了。丹德里恩和安古藍在哪兒?」

「跟朝聖者一起躲在小屋裡……哦,該死。」

霧氣中現出三名騎士,都騎著戰馬,外套和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傑洛特正等著他們發出戰吼,但米爾瓦突然抓住他,把他拽到貨車下面。對手騎在馬背上,手持十四尺長矛,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畢竟馬頭前方十尺以內都是他們的有效攻擊範圍。

「出來!」騎士的馬蹄踩踏著貨車周圍的地面,「放下武器,滾出來!」

「我們要上絞架了。」米爾瓦嘀咕道。

恐怕她沒說錯。

「哈,惡棍們!」銀色盾牌上有個黑色公牛頭圖案的騎士高聲說道,「以我的榮譽起誓,你們會上絞架!」

「以我的榮譽起誓!」另一個較為年輕的聲音說道,那人穿著藍色的外衣,「我們會在這裡將你們撕碎!」

「嘿!住手!」

象棋騎士走出霧氣。他終於掀開了扭曲變形的面甲,露出濃密的鬍鬚。

「別為難他們。」他喊道,「他們並非盜匪,而是正派人。為保護朝聖者,這位女士像男人一樣英勇戰鬥。而她的搭檔是位優秀的騎士,我可以替他擔保。」

「優秀的騎士?」牛頭紋章掀起面甲,懷疑地看著傑洛特,「以我的榮譽起誓!這不可能。」

「以我的榮譽起誓!」象棋騎士用套著鎧甲的拳頭敲了敲胸口,「這是真的。這位英勇的騎士在我陷入困境時救了我——當時那些無賴將我拖下馬背,而我又寡不敵眾。他的名號是‘利維亞的傑洛特’。」

「他的紋章是?」

「我的真名和我的紋章,」獵魔人沒好氣地說,「都恕我不能透露。我立下過騎士誓言。如今我是遊俠騎士傑洛特。」

「哦哦!」有個熟悉的嗓音大咧咧地說道,「瞧這風把誰吹來了?哈,我早說過,大媽,獵魔人會來救我們的!」

「而且正是時候!」丹德里恩、安古藍,還有一小群朝聖者走了過來。詩人一手拿著魯特琴,一手端著他視若珍寶的筆記筒。「分毫不差。你的戲劇感真出色,傑洛特,你真該試著寫一齣戲劇!」

他突然閉了嘴。牛頭紋章在馬鞍上伸長脖子,眼睛一亮。

「朱利安子爵?」

「德·佩拉克-佩蘭男爵?」

這時又有兩個騎士走出橡木林。為首的戴著飾有白天鵝翅膀的頭盔,用繩索牽著兩名俘虜。第二個遊俠騎士明顯是個實幹家,他已經備好了絞索,正在尋找合適的樹枝。

「夜鶯不在其中,」安古藍指給獵魔人看,「也沒有斯奇魯。真可惜。」

「真可惜。」傑洛特附和道,「但我會想辦法補救的。騎士閣下……」

牛頭紋章——或者說,德·佩拉克-佩蘭男爵——沒理他。看起來,他眼裡只有丹德里恩一人。

「以我的榮譽起誓,」他慢吞吞地說,「我的眼睛沒欺騙我吧?您真是朱利安子爵本人。哈!公爵夫人會很高興的。」

「誰是朱利安子爵?」獵魔人好奇地問。

「我就是。」丹德里恩壓低聲音說,「別摻和這事,傑洛特。」

「以我的榮譽起誓,安娜葉塔公爵夫人sup(2)/sup會很高興的。」男爵重複了一遍,「我們會把你們全帶去她的鮑克蘭城堡。不準找藉口,子爵,我不會聽你的任何藉口!」

「有幾個匪徒逃走了,」傑洛特冷冷地說,「我提議我們先去抓住他們,然後再考慮這越來越有趣的一天應該做些什麼。你意下如何,男爵大人?」

「以我的榮譽起誓,這可不行。」牛頭紋章惋惜地說,「我們不能追擊他們。那些罪犯已經逃到了河對岸,而我們甚至連馬蹄都不能沾到那邊的土地。米克維德森林是不可侵犯的聖域,按照德魯伊與我們敬愛的公爵夫人安娜·亨利葉塔簽訂的條約……」

「該死,強盜逃到了那邊!」傑洛特憤怒地打斷他,「他們會屠殺不可侵犯的聖域裡的所有人!而你卻對我說,你們不能保護那裡……」

「我們立下了誓言!」德·佩拉克-佩蘭男爵說道,他紋章上的公牛腦袋真該換成一隻溫順的綿羊,「條約禁止我們越境!我們一步也不能踏入德魯伊的土地!」

「條約禁止他們越境,但沒禁止我們。」安古藍牽過兩匹強盜的坐騎,「別再浪費口水了,獵魔人。來吧。我跟夜鶯的賬還沒算完呢,我猜你也很想找那個半精靈談談。」

「我跟你們一起。」米爾瓦說,「不過先等我找匹馬。」

「我也是,」丹德里恩突然說,「我也跟你們一起……」

「不,你不行!」男爵吼道,「以我的榮譽起誓,子爵,你得跟我們去鮑克蘭城堡。如果不帶你回去,公爵夫人不會原諒我們的。我不會阻止其他人,無論他們想做什麼,有何打算,我都不會干涉。作為朱利安子爵的同伴,安娜葉塔公爵夫人會在城堡恭候諸位大駕,如果到時你們敢輕視她的款待……」

「我們不會的。」傑洛特打斷他,同時朝安古藍投去警告的目光,後者正在男爵身後做出各種令人反感和帶有冒犯意味的手勢,「我們不會輕視她的款待。我們一定會去拜見公爵夫人,並帶給她相應的禮物。不過首先,我們必須去做該做的事。我們也以自己的榮譽發誓:等事情結束,我們會立刻趕往鮑克蘭城堡。我們一定會來。」

然後,他又用意味深長的語氣強調道:「我只希望我們的朋友,也就是朱利安子爵,不會受到任何羞辱與怠慢。」

「以我的榮譽起誓!」男爵突然笑了,「我向你保證,朱利安子爵絕不會受到任何羞辱與怠慢。我忘了告訴你,子爵,雷蒙德公爵兩年前就死於中風了。」

「哈哈!」丹德里恩突然容光煥發,嗓門也抬高了,「你說公爵中風死了?真是個令人愉快又歡欣的訊息……我是說,令人悲痛又哀傷……願他安息……既然這樣,我們快去鮑克蘭吧,先生們!傑洛特、米爾瓦、安古藍,我們城堡見!」

*******

他們涉水過河,催馬踏入森林,來到高大茂盛的橡樹與高及馬鐙的蕨叢之間。米爾瓦毫不費力就找到了逃亡者的蹤跡。他們跑得很快,傑洛特不禁為德魯伊擔心。他擔心殘餘的強盜喘過氣之後,會把對陶森特遊俠騎士的怨氣發洩到德魯伊身上。

「你知道丹德里恩幹過的風流韻事嗎?」安古藍問,「夜鶯那夥人把我們堵在大屋時,他把害怕陶森特的原因告訴了我。」

「我猜到了。」獵魔人說,「但我沒料到他的眼光會這麼高。公爵夫人,哈!」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雷蒙德公爵——就是死翹翹那個——好像發誓要掏出詩人的心,煮熟之後餵給公爵夫人吃下去。幸好丹德里恩沒落到公爵之手。我們也很走運……」

「這就得走著瞧了。」

「丹德里恩說,安娜葉塔公爵夫人愛他愛得發狂。」

「丹德里恩每次都這麼說。」

「你們,閉嘴!」米爾瓦厲聲道。她挽住韁繩,伸手摘下弓。

有個強盜穿過橡樹,迅速朝他們衝來。他沒戴帽子,沒有武器,像只沒頭蒼蠅。他奔跑,絆倒,爬起來繼續奔跑。他在尖叫,叫聲刺耳又駭人。

「怎麼回事?」安古藍吃驚地問。

米爾瓦默不作聲地拉開弓,但沒放開弓弦。強盜徑直朝他們跑來,好像看不見他們似的,全速穿過了獵魔人和安古藍的坐騎。

他們看到了他的臉——慘白如紙、因恐懼而扭曲、雙眼凸出的臉。

「這他媽怎麼回事?」安古藍重複道。

米爾瓦搖搖頭,讓自己清醒過來。她在馬鞍上轉過身,朝強盜的後背射出一箭。那人尖叫一聲,倒在蕨叢裡。

大地晃了一下,附近一棵橡樹的橡實如雨落下。

「我想知道,」安古藍說,「他到底在躲什麼……」

大地再次震顫。灌木叢傳來噼啪聲,樹枝也在嘎吱聲中折斷。

「那是什麼?」米爾瓦驚叫一聲,踩著馬鐙站起身,「那是什麼,獵魔人?」

傑洛特瞪大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安古藍也看到了。她臉色發白。

「哦,見鬼!」

米爾瓦的馬也看到了。它恐慌地嘶鳴一聲,人立而起,雙腳踢打空氣。女弓手被甩下馬鞍,重重地摔在地上。馬跑進了叢林。傑洛特的坐騎擅自轉頭,朝來時的方向飛跑。不幸的是,它選擇的路線上有根低垂的橡枝,將獵魔人掃下了馬背。震驚和膝蓋的痛楚幾乎讓他失去意識。

安古藍在馬背上留得最久,但到最後,她也被甩了下來。逃竄的驚馬差點踩到正要爬起的米爾瓦。

這一刻,他們徹底看清了正在逼近的東西,受驚的馬匹完全被拋到了腦後。

那生物像棵樹,一棵粗糙多瘤的橡樹。沒準兒它真就是一棵橡樹。但與普通橡樹不同,它沒有安靜地佇立在落葉和掉落的橡實之間,也沒讓松鼠在它的枝頭奔跑。它踩著輕快的步伐穿過森林,邁開堅硬有力的樹根,折斷路上的樹枝。粗壯的樹幹,或者說怪物的軀幹,直徑至少有兩尋以上。那塊鳥喙般的凸起也許並非樹皮,而是嘴巴,因為它正一開一合,發出厚重門板的撞擊聲。

儘管顫抖的大地讓那怪物自身也很難保持平衡,但它仍以令人屏息的敏捷穿過了一座山谷。顯然,它的目標相當明確。

就在他們眼前,樹怪揮舞一根樹枝,逼近一棵倒下的樹,如顴鳥在草叢中捕食青蛙一般,靈巧地揪出了藏在樹下的強盜。那名強盜被樹枝纏住,懸在半空,叫聲之悽慘令他們也感到同情。傑洛特看到,同樣被樹怪纏住的還有另外三個強盜,外加一個尼弗迦德士兵。

「快跑……」他呻吟起來,徒勞地想站起身。他覺得有人像把滾燙的釘子敲進了他的膝蓋。「……米爾瓦、安古藍……快跑……」

「我們不會丟下你!」

樹怪肯定是聽到了她的話,因為它突然歡快地邁開樹根,朝他們快步走來。沒能扶起獵魔人的安古藍罵了一句。米爾瓦用顫抖的雙手試圖搭箭上弦,好像這麼做真會有用似的。

「快跑!」

太遲了。樹怪已經站到面前,把他們嚇傻了。他們清楚地看到了它的戰利品——四個被樹枝纏住的強盜,其中兩個還活著,正發出淒厲的慘叫,雙腿盲目地亂踢。第三個無力地垂下手腳,可能暈過去了。怪物顯然沒打算要獵物的命,但它抓第四個俘虜時卻失了手,不小心攥得太緊,結果讓那傢伙雙眼凸出,舌頭也耷拉出來,鬍子上沾滿了鮮血和嘔吐物。

下一瞬間,他們也被樹枝纏住,懸在空中,發出聲嘶力竭的呼叫。

「噓,噓,噓!」他們聽到下方的根鬚間傳來一個聲音,「小心點兒,大樹。」

從樹怪身後,走出一個身穿白衣、頭戴花冠的德魯伊女孩。

「別傷人,大樹,別用力。輕點兒。噓,噓,噓。」

「我們不是強盜。」傑洛特的聲音有氣無力,纏緊胸口的樹枝讓他幾乎無法出聲,「讓它放開我們……我們是無辜的……」

「人人都這麼說。」女德魯伊揮揮手,趕走一隻懸停在眉毛旁邊的蝴蝶,「噓,噓,噓。」

「我尿褲子了……」安古藍呻吟道,「活見鬼,我尿褲子了!」

米爾瓦嘟囔一聲,腦袋垂向胸口。傑洛特狠狠地咒罵起來。除此之外,他什麼都做不了。

在女德魯伊催促之下,樹怪穿過森林。一路上,所有意識尚存之人都隨著樹怪的腳步而牙齒打顫。他們很快來到一大片林間空地。傑洛特看到了一群白袍德魯伊,以及第二隻樹怪。這隻的收穫要差一些:它的樹枝上只掛著三名強盜,其中只有一個活著。

「罪犯、兇手、惡徒。」下面一個拄著長杖的德魯伊說道,「仔細看吧,看看這些踏入米克維德森林的罪犯和惡徒會得到怎樣的下場。看吧,然後記住。我會放你們走,讓你們把目睹的一切說出去。作為對其他人的警告。」

空地中央壘著一堆高高的圓木和樹枝,木柴堆上方是一隻用木樁支撐、做成人形的大號柳條籠。籠子裡塞滿了人,正在尖叫和抽泣。獵魔人聽得很清楚,強盜「夜鶯」正用沙啞的嗓音發出驚恐的嚎叫。他也看得很清楚,半精靈斯奇魯寫滿恐懼的蒼白麵孔正緊貼著柳條編成的籠子格。

「德魯伊,」為了蓋過籠中強盜的叫嚷,傑洛特用盡全力喊道,「女賢者閣下!我是獵魔人傑洛特!」

「誰在呼喚我?」下方一個高挑苗條的女子開口問道。她那灰鋼色的頭髮垂落在兩肩,額頭上還纏著一圈槲寄生花環。

「我是……獵魔人傑洛特……愛米爾·雷吉斯的朋友……」

「重複一遍,我沒聽到。」

「傑——洛——特——!吸——血——鬼的朋友。」

「哦!幹嗎不早說?」

灰鋼髮色的女德魯伊做個手勢,樹怪便把他們放了下來,只是動作算不上太溫柔。他們摔在地上,一時間無力起身。米爾瓦不省人事,鼻孔裡流出鮮血。傑洛特費力地爬起來,跪在她身邊。

女賢者站在他身旁,清了清嗓子。她的臉很瘦,甚至有些憔悴,讓人不由產生「皮膚包著顱骨」的不快聯想。她的雙眼像矢車菊一樣蔚藍,透出和善與親切。

「我猜她肋骨斷了。」她低頭看向米爾瓦,「不過我這裡有藥,我會治好她。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我向你道歉。可我怎麼知道你們是誰?沒人邀請你們來凱德·米克維德,也沒人允許你們進入我們的聖地。沒錯,愛米爾·雷吉斯可以為你們擔保,但來我們森林裡的可是個獵魔人,是收取報酬屠殺活物的兇手……」

「我會盡快離開的,尊敬的女賢者。」傑洛特說,「只要……」

他看到德魯伊拿著點燃的火把,朝裝滿人的柳條籠走去,立刻停了口。

「不!」他攥緊拳頭,大喊道,「住手!」

「那隻籠子原本用來裝乾草,」女賢者充耳不聞,「到了冬天,我們會把它立在森林裡,餵養飢餓的動物。但我們抓住這群強盜時,我想起了世人那些惡毒的謠言和誹謗。於是我想,好啊,既然你們說我們會用柳條籠燒死人,那我就燒給你們看好了。你們編造的噩夢,我可以讓它成真……」

「叫他們住手。」獵魔人低聲說,「尊貴的女賢者……別燒死他們……其中一個強盜有我需要的重要情報……」

女賢者伸出一隻手,按在他胸口。她的目光和善又親切。

「哦,不,」她不帶任何感情地說,「這可不行。我不相信什麼汙點證人制度。讓罪犯免於懲罰?這太不道德了。」

「住手!」獵魔人喊道,「別點火!住手……」

女賢者做個簡短的手勢,站在附近的樹怪走上前,將一根樹枝壓在獵魔人肩頭。傑洛特重重地坐倒在地。

「點火!」女賢者命令道,「抱歉,獵魔人,但這才是正確的做法。我們德魯伊重視並尊敬任何形式的生命,但留罪犯活命根本毫無意義。罪犯害怕的只有恐懼,所以我們會給他們上一堂關於恐懼的課。希望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木柴開始燃燒。柳條籠裡的聲音令人汗毛直豎。雖然不大可能,但在哀號和火焰的噼啪聲中,傑洛特似乎聽到了半精靈斯奇魯的尖叫。

他說得對,獵魔人心想,死亡並不都是一樣的。

久到令人絕望的一段時間過後,支架垮塌,柳條籠被熊熊烈火吞沒。火勢異常猛烈,任何人都不可能生還。

「你的徽章,傑洛特。」站在他身邊的安古藍說。

「什麼?」他大聲咳嗽,喉嚨繃緊,「你說什麼?」

「你的狼頭徽章。斯奇魯帶著它。這下你徹底失去它了,它會被火烤化的。」

「那有什麼辦法?」過了一會兒,他看著女賢者矢車菊色的雙眸,開口道,「我不是獵魔人。我再也不是獵魔人了。無論在仙尼德島的海鷗之塔,在布洛克萊昂森林,在雅魯加河的橋上,在戈爾貢山的洞窟,還是在這片米克維德森林,不,我都不是獵魔人。我必須習慣沒有獵魔人徽章的生活了。」

(1) 譯註:亞歷山大大帝戰馬的名字。

(2) 譯註:安娜·亨利葉塔的簡稱。

國王深愛他的王后,愛得毫無保留,而她也全心全意愛他。這樣的故事只會以災難收場。

——《童話與民間故事》

佛羅倫斯·德蘭諾伊著

佛羅倫斯·德蘭諾伊,語言學家,歷史學家,1432年生於維可瓦羅,並於1460年至1475年間擔任帝國宮廷的書記與圖書管理員。他孜孜不倦地研究民俗學與傳說故事,發表了許多極具影響力的論文,那些文章堪稱帝國北方地區語言學與文學歷史上的里程碑。他最重要的作品包括《北方人的傳說與傳奇》《童話與民間故事》《意外驚喜,抑或上古血脈的神話》《獵魔人傳說》,以及《獵魔人與女獵魔人——無盡地尋找》。他從1476年開始擔任古勞皮安堡大學的教授,並於1520年在當地離世。

——《世界最大百科全書》第四卷

艾芬伯格與塔爾伯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