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魔人卷一:白狼崛起 理性之聲4

「我們談談吧,愛若拉。

「我真的需要和你談談。他們說沉默是金。也許是吧,雖然我不太確定它真有這麼珍貴。不過當然了,你必須為之付出代價。

「這對你來說很簡單。別否認。你自己選擇了沉默:你把聲音奉獻給了你的女神。我不信梅里泰莉,也不相信其他神明的存在,但我尊重你的選擇和奉獻,還有你的信仰。因為你的信仰和奉獻,你所付出的代價,會讓你成為更優秀也更偉大的存在。至少有這個可能吧。但我的無神論什麼也辦不到。它沒有那樣的能力。

「你一定想問我信仰什麼。

「我信仰劍。

「你看到了,我帶著兩把劍。每個獵魔人都一樣。有人帶著惡意說,銀劍是專門對付怪物,而鐵劍是對付人類的。這話錯了。有些怪物只能被銀製刀劍殺死,另一些懼怕的卻是鐵。愛若拉啊,它可不是一般的鐵,而是取自隕石。你問隕石是什麼?就是墜落的星辰。你肯定見過它們——那些在夜空中一閃而逝的光帶。你也許還對其中一顆許過願呢,也許它是你信仰神明的另一個原因。但對我來說,隕石只不過是一塊吸收了日月靈氣的金屬,能夠用來鑄造刀劍。

「噢,你可以看看我的劍,感受一下它有多輕巧吧——不!別碰劍刃,你會傷到自己的。它比剃刀還鋒利。非這樣不可。

「我一有空就會練習,不敢稍有鬆懈。我來這兒——神殿花園最偏僻的角落——是為了熱身,為了讓我的肌肉擺脫令人厭惡的麻木感,還有流過體內的那股寒意。然後你找到了我。真有趣,因為我找你好幾天了。我想——

「我得和你談談,愛若拉。我們坐下來說吧。

「你根本不瞭解我,對嗎?

「我叫傑洛特。來自——不,我就是傑洛特。我哪兒也不屬於。我是個獵魔人。

「我的家鄉是獵魔人的基地,凱爾·莫罕。它是……它曾經是一座要塞。現在已經沒剩下什麼了。

「凱爾·莫罕……就是像我這樣的人的誕生之所。如今已經不會有新的獵魔人了,凱爾·莫罕也變得荒無人煙。那裡只有維瑟米爾。誰是維瑟米爾?我父親。你為什麼這麼驚訝?有什麼好奇怪的?人人都有父親,我的父親是維瑟米爾。就算他不是我真正的父親又怎樣?我沒見過我的親生父母,甚至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活著,我不在乎。

「是的,在凱爾·莫罕,按照慣例,我在草藥試煉中經受了突變,然後是荷爾蒙、藥草和病毒感染。然後重頭再來一次。接著是最後一次。我異常順利地通過了這些改變,只有短時間的不適。他們認為我的忍耐力異乎尋常……於是決定讓我接受更復雜的測試。更艱難的測試。艱難得多。但如你所見,我活下來了。我是所有接受進階試煉的人之中唯一倖存下來的。但我的頭髮從此以後就變白了。這是色素流失的後果。他們說這只是副作用,根本微不足道。

「然後他們教會我各式各樣的事,直到我離開凱爾·莫罕。我贏得了狼兆門的徽章,我得到了兩把劍:銀劍和鐵劍,並且我滿懷堅定的動機及熱忱的信仰,要在這滿是怪物和野獸的世界裡保護無辜者。我離開凱爾·莫罕時,夢想著立刻和第一頭怪物碰面。我等不及和它面對面了,而那個時刻果然很快就到來了。

「愛若拉啊,那是一頭禿頂並長著滿口爛牙的‘怪物’,我是在大路上遇到他的。他帶著些逃兵跟班,攔下了某位農夫的貨車,拉出一個約莫十三歲的小女孩。當他的同夥抓著她父親的時候,那個禿頂男人就撕扯起她的衣裙來,叫囂著她是時候見識真正的男人了。我拍馬上前,說他自己可以先見識一下——我還以為很機智呢。結果那禿頂怪物放開女孩,抄起一把斧子就朝我撲過來。他動作很慢,但很經打。我砍中他兩次——傷口不夠平整,但夠深——他才倒下。他的嘍囉們看到獵魔人的劍對人類的效力,便四散奔逃……

「無聊嗎,愛若拉?

「我有必要說。真的有必要。

「到哪兒了?我頭一回的高尚行為。你瞧,他們在凱爾·莫罕一遍又一遍地告誡我,不要跟這種事有所牽連,不要扮演雲遊騎士或者去維護法律。不要賣弄技藝,只是為錢工作。可我還沒離開五十里路,就像個傻子一樣捲入了爭鬥。你知道原因嗎?我想要那個女孩喜極而泣,親吻她救星的雙手,而她父親感激地跪倒在地。可事實上,她的父親跟著那些襲擊者一起逃跑了,女孩身上沾滿了禿頭男人的血跡。她嘔吐起來,歇斯底里。我走過去的時候,她更嚇得昏了過去。從此以後,我就很少插手這種事了。

「我盡力工作。我很快就學會了方法。我騎馬前去村子的圍牆或者鎮子的崗哨邊,等待。如果他們朝我吐唾沫、咒罵我、朝我投擲石塊,我就騎馬離開。如果有人走出來委託我,我就接受。

「我走訪城鎮和要塞。我尋找十字路口的木樁上的佈告。我尋找著‘亟需獵魔人’之類的字樣。接受委託後,我前去某個宗教場所,地牢,陵墓或廢墟,峽谷裡的森林和隱匿在群山間的洞穴,充斥白骨與發臭殘骸的地方,對付那些為了殺戮而生的生物。它們或者出於飢餓與取樂而行動,或者應某些人的病態慾望召喚而來:蠍尾獅、翼龍、蛙怪、蜻蜓怪、巨蝦怪、奇美拉、林地矮妖、吸血鬼、屍鬼、食屍魔、狼人、巨蠍、吸血妖鳥、黑女魔、奇奇摩、沼蛇……我殺過許許多多怪物。黑暗中的舞步,揮下的長劍,還有我僱主眼中的恐懼和嫌惡。

「犯錯?我當然犯過錯。但我堅持原則。不,我說的不是守則,儘管有時我會把守則當做擋箭牌。人們喜歡這樣,他們通常會敬佩那些遵循守則的人,並且給予很高的評價。其實從沒有人編寫過獵魔人的守則。我自己創造了一套,並且嚴格遵守。總是——

「不,並不總是。

「有些情況下是沒有選擇的。我本該對自己說‘我操心這些幹嗎?我是個獵魔人,這些與我無關’。我本該聆聽理性之聲,聆聽我的本能,即使它來自於恐懼,即使它與我的經驗不符。

「我真該聆聽理性之聲的……

「可我沒有。

「我覺得我是在選擇小惡。小惡!我是傑洛特!我是獵魔人……是布拉維坎的屠夫——

「別碰我!也許……你也許會看見……我不希望這樣。我不想知道。我明白,命運就像河堤裡的河水那樣在我身邊旋轉。它讓我腳步沉重,可我從不回頭。

「就像繩圈?對,南尼克感覺到的就是這樣。我很想知道,在辛特拉誘惑我的究竟是什麼?我怎麼會蠢到冒那樣的險?

「不,不,不。我從不回頭。我不會回辛特拉去。我會像躲避瘟疫一樣躲避它。我絕不會再回去了。

「哈,如果我的計算正確,那個孩子將會在五月出生,就在五月節前後。如果真是這樣,就是個有趣的巧合了,因為葉妮芙也是在五月節出生的……

「說得夠多了,我們該走了。已經黃昏了。

「謝謝你跟我談天。謝謝你,愛若拉。

「不,沒事的。我很好。

「很好。」

價碼問題

獵魔人的喉嚨上抵著把匕首。

他全身浸泡在一隻滿是泡沫的木浴盆裡,腦袋靠著溼滑的盆邊。肥皂的苦澀味在他口中徘徊不去,而那柄如門把般粗鈍的匕首用力颳著他的喉結,移向他的下巴。

理髮師的神情活像個正在創造傑作的藝術家,他最後修飾了一番,然後用一塊浸過白芷酊劑的亞麻布擦乾獵魔人的臉。

傑洛特站起身,讓侍者把一桶水澆在他身上,然後甩去身上的水,爬出浴盆。他在磚石地面上留下溼漉漉的腳印。

「您的浴巾,先生。」那侍者好奇地打量著他的徽章。

「多謝。」

「衣服,」哈克索道,「襯衫、內衣、長褲和束腰外衣。還有靴子。」

「你真是考慮周全。可我就不能穿自己的靴子嗎?」

「不能。要啤酒嗎?」

「非常感謝。」

他慢慢穿上衣服。令人不適的粗糙布料抵著他浮腫的皮膚,破壞了他原本愜意的心情。

「總管大人?」

「怎麼,傑洛特?」

「你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對嗎?他們為什麼要我來這兒?

「這不關我的事,」哈克索說著,瞥了眼那些侍者們,「我的工作就是讓你穿上——」

「你是說打扮一番吧。」

「——讓你穿好衣服,然後帶你赴宴,去覲見王后。穿上外衣,先生。把徽章藏在衣服下面。」

「我一向在那兒放匕首。」

「以後就不能了。它會和你的劍及其他隨身物件一起被保管在安全地方。你去的地方沒人可以攜帶武器。」

獵魔人聳聳肩,套上那件緊繃的紫色束腰外衣。

「這又是什麼?」他指著衣服前面的刺繡問道。

「噢,」哈克索說,「我差點忘了。在宴會上,你將是來自四號角城的貴客拉維克斯。根據王后的要求,你將作為貴賓坐在她的右側,外衣上繡的就是你的家族紋章:一頭前進中的黑熊,背上馱著一名天藍色衣飾的少女,她頭髮披散,雙臂高舉。你應該記住這些——說不定某個客人對紋章學有些瞭解。這種事是常有的。」

「我當然會記住,」傑洛特嚴肅地說,「那個四號角城又在哪兒?」

「在足夠遠的地方。準備好沒?能走了嗎?」

「能。但你得先告訴我,哈克索,這場宴會的目的是什麼?」

「帕薇塔公主要滿十五歲了,按照慣例,她的追求者的數量也會成打增加。卡蘭瑟王后希望她嫁給某個來自史凱利格的求婚者,和群島的聯盟對我們意義重大。

「為什麼?」

「他們不會那麼頻繁地攻擊盟友。」

「好理由。」

「不止這一個理由。在辛特拉,女人沒有執政權。羅格納王幾年前死去,而王后不想要其他的伴侶:我們的卡蘭瑟王后睿智又公正,但她不是國王。無論公主嫁給誰,那個人都會坐上王位,而我們想要一個堅強又正派的人。群島上肯定會有這麼一個人。那些島民向來以頑強著稱。走吧。」

在那條環繞狹小內庭的長廊中走到一半時,傑洛特停下腳步,看了看四周。

「總管大人,」他把聲音壓得很低,「現在就我們倆了。快,告訴我王后為什麼會請獵魔人來。就算所有人都不知道,你肯定知道點什麼。」

「眾所周知的原因,」哈克索咕噥道,「辛特拉和其他王國一樣,如果你仔細找找,就能發現狼人、石化蜥蜴和蠍尾獅。獵魔人遲早能派上用場的。」

「別歪曲我的話,總管大人。我問的是王后為什麼想要一個獵魔人打扮成這副鬼樣子出席宴會。」

哈克索張望了一番,甚至還抓著欄杆向外看了看。

「城堡裡頭,傑洛特,」他喃喃道,「正在發生一些不好的事。令人心驚膽戰的事。」

「什麼?」

「人們常被什麼東西嚇著。是怪物。他們說它個頭很小,弓著背,渾身是刺,就跟刺蝟似的。到了晚上,它在城堡裡四下出沒,把鐵鏈弄得叮噹作響,還進房間悲嘆或呻吟。」

「你見過它嗎?」

「不,」哈克索吐了口唾沫,「我才不想見到它。」

「總管大人,」獵魔人皺起眉頭,「你這說法根本不通啊。我們要去的是訂婚宴會。我在那兒能做什麼?等那個駝背怪物跳出來呻吟?而且手無寸鐵,打扮得像個小丑?」

「隨你怎麼想,」總管抱怨道,「他們要我什麼都別告訴你,可你既然問了我,我就說了。你卻認為我胡說八道。真有趣。」

「抱歉,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總管大人。我只是很驚訝……」

「別再驚訝了,」哈克索轉過身去,「幹你這行的不能驚訝。而且我強烈建議你,獵魔人,如果王后要你脫光衣服,把屁股染成藍色,然後像只吊燈那樣倒吊在門廳裡,你也應該毫不驚訝、毫不猶豫地去做。否則你可能會碰到不少令人不快的事。明白了沒?」

「明白了。走吧,哈克索。無論如何,洗這個澡讓我有胃口了。」

在簡短而禮節性地招呼了他這位「四號角城領主」之後,卡蘭瑟王后沒有再和獵魔人多說一個字。宴會即將開始,賓客們隨著傳令官的大聲通報陸續到場。

餐桌很大,呈矩形,周圍能坐下超過四十人。卡蘭瑟坐在首席那張高大的靠背王位上,傑洛特坐在她右邊,她左側是個懷抱魯特琴的灰髮吟遊詩人,名叫杜格加。在桌子這一端,王后的左方,還有兩張椅子,但無人就座。

傑洛特右邊坐著哈克索,還有一個他想不起名字的總督,再右邊是來自阿特里公國的賓客——陰鬱寡言的騎士林法恩和他的主人,十二歲大、胖乎乎的溫德哈姆王子,也是公主的求婚者之一。之後是形形色色的辛特拉騎士以及地方諸侯。

「提格城的艾倫伯特男爵到!」傳令官通報。

「咯咯噠到了!」總管低聲對杜格加說,「這下有趣了。」

一個身材細瘦、滿臉絡腮鬍,盛裝打扮的騎士畢恭畢敬地鞠躬行禮,可他生機勃勃的眼神和歡快的傻笑掩蓋不了他卑微的身份。

「歡迎,咯咯噠,」王后鄭重地說。顯然這位男爵的暱稱比他的家族名更加為人所知。「很高興見到你。」

「能受到邀請,我也很高興,」咯咯噠說著,嘆了口氣,「噢,如果您允許的話,我的王后陛下,我想見見公主。單身實在太難熬了,陛下。」

「哎呀,咯咯噠,」卡蘭瑟微微一笑,手指繞過一縷長髮,「我們都知道,你已經結婚了。」

「啊呀。」男爵有點惱怒,「您自己也知道的,陛下,我的妻子是那麼體弱多病,而且我那兒最近正流行天花。我敢用腰帶和佩劍賭您的一雙舊拖鞋,不出今年,我就得為她哀悼了。」

「你真可憐,咯咯噠。但也很幸運。」卡蘭瑟笑得更歡了,「幸好你妻子的身體沒那麼強壯。我聽說去年秋收時,她發現你跟一個妓女躺在乾草堆裡,之後拿著乾草叉追了你將近一里路,不過沒追上。你應該給她吃些好東西,多給她幾次擁抱,晚上小心別讓她背上著涼。這樣的話,不出今年,你就會發現她的身體好多了。

咯咯噠擺出一副苦瓜臉。「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但我能等到宴會結束再走嗎?」

「當然,男爵大人。」

「史凱利格使節團到!」傳令官用幾近沙啞的嗓音喊道。

這些島民——其中四個穿著亮閃閃的海豹皮緊身衣,腰繫格子花紋的羊毛腰帶——踏著歡快的步子走進房間。為首是位面孔黝黑、長著鷹鉤鼻的強壯戰士,與他並肩前行的是個雙肩寬闊、一頭紅色亂髮的年輕人。他們在王后面前紛紛鞠躬行禮。

「真是榮幸,」卡蘭瑟雙頰飛紅地說,「像史凱利格的伊斯特·圖爾塞克這樣傑出的騎士竟然再度駕臨我的城堡。如果不是您曾公開對婚姻表示過蔑視,我恐怕會高興地以為您是來向我的帕薇塔求婚的。您是忍受不了獨居生活了嗎,閣下?」

「我經常有這種感覺,美麗的卡蘭瑟陛下,」那位面孔黝黑的島民說著,炯炯有神的目光投向王后,「但我的生活太過危險,不容我考慮持久的結合。啊……帕薇塔雖然還是個年輕女孩,是朵尚未綻開的花蕾,但我明白……」

「明白什麼?」

「蘋果落地時不會離果樹太遠,」伊斯特·圖爾塞克笑了笑,亮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只需看看您,我的王后陛下,就知道公主殿下長到能令鬥士傾心的年紀時會有多麼美麗。到那時,追求她的將是那些年輕人。比如我身邊這位布蘭王的外甥,克拉茨·安·克萊特,他正是為此而來的。」

克拉茨低下頭,在王后面前單膝跪下。

「伊斯特,你還帶來了什麼人?」

一個膀闊腰圓、鬍鬚濃密的男人和一個抱著風笛的壯漢在克拉茨·安·克萊特身邊跪下。

「這位是勇敢的德魯伊,莫斯薩克,他和我一樣,乃是布蘭王的好友和顧問。這位是德萊格·波德烏,著名的戰地詩人。我們還有十三位史凱利格的水手等在庭院裡,滿心期待能一睹卡蘭瑟王后的芳容。」

「請坐,各位尊貴的來賓。圖爾塞克閣下,你請坐這兒。」

伊斯特在首席旁的空位上坐下,和王后只隔杜格加和一張空椅子。剩下的島民一同坐在左首,位列維賽基德元帥和斯特瑞普領主的三個兒子——廷格朗特、弗德凱特和維爾德希——之間。

「差不多到齊了,」王后靠向元帥,「開始吧,維賽基德。」元帥拍拍手,端著盤子和酒壺的僕人便排成長隊走向餐桌,引來賓客們歡快的絮語。

卡蘭瑟幾乎沒吃什麼,只用銀叉子隨意挑揀著面前的食物。杜格加早將自己那份食物一掃而光,此時撥弄起了魯特琴。另一邊的賓客對著烤乳豬、鳥肉、魚和扇貝開懷大嚼——帶頭的就是紅髮的克拉茨·安·克萊特。阿特里的林法恩狠狠地教訓了溫德哈姆王子,甚至還在後者想拿蘋果酒時拍開了他的手。咯咯噠放下食物,模仿起淡水龜的唿哨聲來,讓身邊的來賓開懷大笑。宴會的氣氛每一分鐘都更加歡樂。首輪祝酒已經開始,大家正變得越語無倫次。卡蘭瑟正了正她淺灰長髮上那頂小巧的金頭環,轉身看向傑洛特——後者正忙著對付一隻大龍蝦的硬殼。

「現在的吵鬧程度足夠我們小聲說幾句了。我們先從問好開始吧:很高興見到你。」

「我也同樣高興,陛下。」

「問好之後就開門見山了。我有個工作要給你。」

「我猜到了。很少有人會因為喜歡我的陪伴而邀請我赴宴。」

「看來你恐怕不太風趣。你還猜到些什麼?」

「等您向我概述任務內容之後,我就告訴您,陛下。」

「傑洛特。」卡蘭瑟說著,手指輕叩一條翡翠項鍊。項鍊上最小的那塊翡翠也有黃蜂大小。「作為獵魔人,你期待怎樣的任務?挖井?修理屋頂的漏洞?編織一塊描繪維瑞丹克王和美麗的瑟蘿在新婚之夜試過的所有體位的掛毯?你肯定知道自己這門行當是做什麼的吧?」

「我知道。我會告訴您我猜到了什麼的,陛下。」

「我很好奇。」

「這我也猜到了。而且像很多人那樣,您也把我這行跟一個完全不同的職業弄混了。」

「噢?」卡蘭瑟漫不經心地靠向正撥弄著魯特琴的杜格加,擺出一副憂鬱茫然的神情。「傑洛特,能和我相提並論的這群無知者都有誰?這群蠢貨又把你的行當弄混成什麼?」

「陛下,」傑洛特冷靜地說,「我騎馬來辛特拉時,見過村民、商人、小販、矮人、修補匠和伐木工。他們告訴我,森林裡有黑女魔的藏身之處,一棟由三隻雞爪撐起的小屋。他們還說山裡住著奇奇摩,還有蜻蜓怪和巨蜈蚣。如果您仔細找呢,還能發現蠍尾獅。一個獵魔人用不著披上別人的皮和紋章,也能接手這些活兒。」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陛下,我毫不懷疑和史凱利格通婚對辛特拉來說是必要的,也許同時還得給那些想要從中作梗的陰謀家們上一課——當然必須避免牽涉到您。如果下手的是個來自四號角城的無名領主,並且他很快就會抽身離開,事情就好辦了。您把幹我這一行的人當成了拿錢辦事的殺手。我所說的‘很多人’——許許多多的人——跟您一樣也都是統治者。這並不是我第一次被召喚到宮廷裡,去解決那些需要用劍去了結的事了。但無論用意是好還是壞,我從不為錢殺人。以後也不會。」

餐桌上的氣氛隨著啤酒的減少而愈加活躍。紅髮的克拉茨·安·克萊特找到了幾個好聽眾,正對他們講述自己在塞維斯之戰中的表現。他用蘸了調味汁的肉骨頭在桌面上草草勾勒出地圖,大聲講解戰術。咯咯噠證明了他的暱稱有多麼貼切——他突然就像只抱蛋的母雞似的咯咯叫起來,引得賓客們一陣又一陣鬨笑,還嚇著了僕人們——他們滿以為出現了一隻因為自己疏忽大意而溜進去的鳥兒,紛紛從庭院趕到了大廳裡。

「命運派這麼一位狡猾的獵魔人來懲罰我,」卡蘭瑟笑了笑,雙眼卻眯縫起來,透出怒意,「一個對我毫無敬意、甚至連起碼的禮貌都沒有的獵魔人,揭穿了我的陰謀和不光彩的計劃。莫非是我的美貌和迷人的性格影響了你的判斷力?沒有下次了,傑洛特。別再跟當權者說這種話。他們大都不會忘記你,而且你知道的,國王嘛——各種各樣的東西都任由他們支配:匕首、毒藥、地牢、烤紅的火鉗。國王們有幾百、幾千種方法能為他們受損的尊嚴復仇,而你根本不知道讓某些當權者感到尊嚴受損有多麼容易。他們很少會冷靜地接受類似‘不’、‘我不會’、‘絕不’這種話,只要打斷他們的發言,或者出言不遜,你的性命恐怕就要斷送在車輪下了。」

王后那雙潔白纖細的手交扣在一起,輕輕撐住了下巴。傑洛特沒有插嘴,也毫無反駁之意。

「國王們,」卡蘭瑟續道,「把臣民分為兩種——能夠指使的和能夠收買的。他們堅信那條古老而陳舊的真理:所有人都能被收買。所有人。只有價碼的不同。你不信嗎?啊,我沒必要問的,畢竟你是個獵魔人,你幹活就是為了賺錢。但等你認真考慮‘被收買’這個概念的時候,它會退去諷刺的意味。你的價碼顯然和使命的難度以及你的完成情況有關。還有你的名聲,傑洛特。在大大小小的集市上,老人們傳唱著利維亞白狼的功績。就算其中只有半數是真實的,我也敢打賭你的要價不菲。所以僱傭你來做這種簡單又平凡的事務——比如宮廷陰謀或謀殺之類——根本是浪費金錢。這些活兒完全可以交給那些開價較低的人來做。」

「呱!咕呱呱!」咯咯噠忽然吼道,換來了響亮的喝彩聲。傑洛特不知他在模仿哪種動物,也一點兒也不感興趣。他轉過頭,正對上王后惡狠狠的綠色眸子。杜格加低著頭,灰色劉海遮蔽了面孔,他正安靜地撫弄琴絃。

「啊,傑洛特,」卡蘭瑟說著,揮手製止前來斟酒的僕人,「我們在宴席上,都想過得高興些。取悅我吧。我開始懷念你那些中肯的評價和敏銳的意見了。我也很樂意聽到一兩句恭維、致敬或者表示效忠的話語。順序由你選擇。」

「噢,好吧,陛下,」獵魔人說,「我算不上什麼有趣的餐桌伴侶。您唯獨給了我這份榮幸,這讓我很驚訝。應該由一個比我合適的人來坐這個位置,人選取決於您。這樣一來,無論您想要指使他還是收買他都行。只不過是價碼問題罷了。」

「繼續,繼續。」卡蘭瑟把頭靠向椅背,閉上眼睛,嘴角浮現出笑容。

「我榮幸而自豪地坐在辛特拉的卡蘭瑟王后身邊,她的美麗僅次於她的智慧。令我感到格外榮幸的是,王后陛下聽說過我,而且根據傳聞,她不打算讓我去做那些瑣碎小事。去年冬天的赫羅巴里克王子就沒這麼親切了,他想僱我去尋找一個因為他的粗俗舉止而逃出舞廳、落下一隻拖鞋的美人兒。我費了番工夫才說服他,他需要的是獵人,不是獵魔人。」

王后聆聽著,臉上始終掛著神秘莫測的微笑。

「其他當權者也無法與您的智慧匹敵,他們總是忍不住提出瑣碎的任務。通常都是謀殺某個繼子、繼父、繼母、叔叔、嬸嬸之類的——說起來可就多了。他們都抱著同一個觀點:只不過是價碼問題。」

王后的微笑彷彿有萬千種含意。

「所以我重複一遍,」傑洛特稍稍低下頭,「能夠坐在您身邊,我感到無上光榮,女王。但榮譽對我們獵魔人有著非常重大的意義,大到您不敢相信的地步。有個領主曾經提出一項既不光榮又有違獵魔人守則的工作來侮辱某位獵魔人,甚至不肯接受禮貌的拒絕,還想阻止那位獵魔人離開他的城堡。之後人人都同意,這不是他最好的選擇。」

「傑洛特,」卡蘭瑟在片刻沉默後說,「你錯了。你是個非常有趣的餐桌伴侶。」

咯咯噠拭去鬍鬚和外套前面的泡沫,伸長脖子,發出一聲發情期母狼的尖銳號叫。庭院裡和附近的狗兒紛紛應和起來。

斯特瑞普領主的某位兒子把手指在啤酒裡蘸了蘸,沿著克拉茨·安·克萊特描繪的陣列畫了條粗線。

「差遠了!」他喊道,「不該這樣!瞧,側翼那兒,他們應該領著騎兵隊攻擊側面!」

「哈!」克拉茨·安·克萊特吼道,用手裡的骨頭重重地敲了下桌子,調味汁濺了周圍的食客一臉一身,「然後導致中路空虛?削弱如此關鍵的位置?荒唐!」

「瞎子和白痴才會錯過調遣部隊的大好時機!」

「說得好!太對了!」阿特里的溫德哈姆叫道。

「誰問你話了,你這流鼻涕的小鬼?」

「你才流鼻涕!」

「閉上鳥嘴,要不我就狠狠——」

「給我坐下,保持安靜,克拉茨,」伊斯特·圖爾塞克中斷了和維賽基德的談話,「別吵了。杜格加閣下!別浪費你的才能!我們應該更加專心和莊重地聆聽你那美妙靜謐的音樂的。德萊格·波德烏,別再狼吞虎嚥了!你不該用那種方式來讓在座諸位吃驚。吹起你的風笛,用大方的軍樂給我們的耳朵以享受吧。望您准許,尊貴的卡蘭瑟陛下!」

「噢。」王后對傑洛特低語著,聽天由命地抬起頭,盯著拱頂默然看了片刻。然後她親切地笑了笑,點頭應允。

「德萊格·波德烏,」伊斯特道,「給我們演奏豪切布茲之戰的曲子。我們不會對指揮官的戰術調配產生懷疑——更不會質疑贏得了無上榮耀的那個人!為英勇的辛特拉王后卡蘭瑟的健康乾杯!」

「為了健康和榮耀乾杯!」賓客們大吼著,喝乾了高腳杯和陶土杯裡的酒。

德萊格·波德烏的風笛發出不祥的嗡鳴,然後爆發出一陣出奇冗長、抑揚頓挫的可怕尖嘯。賓客們紛紛和起了歌詞,更抄起手邊的東西在餐桌上和起了拍子。咯咯噠貪婪地看著那隻山羊皮製成的風笛袋,滿心渴望將這種駭人的音色納為己有。

「豪切布茲,」卡蘭瑟看著傑洛特說,「是我的第一場仗。我擔心這番話會激起一位自豪的獵魔人的憤慨和輕視,但我還是坦白,我們這一仗為的是錢。敵人焚燒向我們繳納稅款的村莊,而貪慕貢金的我們挑起了戰爭。微不足道的理由,微不足道的戰爭,微不足道的三千具屍體成了烏鴉的大餐。瞧啊——我不但不感到羞辱,反而為這些歌頌我的歌曲而欣喜。即使彈得這麼難聽。」她再度諷刺地擺出滿懷幸福和善意的笑容,抬起自己空空的酒杯來作為對祝酒的回應。傑洛特依舊沉默不語。

「我們繼續說吧,」卡蘭瑟接過杜格加遞來的一條野雞腿,優雅地小口吃著,「如我所說,你喚起了我的興趣。我曾聽說獵魔人是有趣的,但並不真正相信。現在我信了。你跟那些用鳥糞堆出來的男人不同,你就像是鋼鐵打造的。但這還是沒法改變你來此的目的:運用你的聰明才智,達成我的任務。」

傑洛特沒有無禮地大笑或是壞笑出聲,雖然他很想。他保持沉默。

「我還以為,」王后裝作心思全放在那條野雞腿上的樣子,喃喃道,「你會說點什麼。或者笑一笑。我能就此認為我們的協議達成了嗎?」

「不清不楚的任務,」獵魔人乾巴巴地說,「沒法清清楚楚地解決。」

「有什麼不清楚的?你都猜出了這麼多了。我的確是想以通婚來和史凱利格結盟,可現在計劃受到了威脅,我需要你來消除這份威脅。不過呢,你的精明也就到此為止了。你假設我把你當成拿錢辦事的殺手,這讓我非常憤怒。承認吧,傑洛特,我屬於少有的那些瞭解獵魔人、知道該僱他們幹什麼的當權者。另一方面,你下手利落,聲名遠揚了,傑洛特,比德萊格·波德烏那該死的風笛還要出名,就連令人不快的程度也一般無二。」

風笛手聽不見王后的話,但他完成了演奏。賓客們向他致以熱烈喝彩,他隨後便帶著新生的狂熱投入到殘餘的宴席中去。人們回憶戰績,說著關於女人的粗魯笑話。咯咯噠發出一連串怪聲,沒人知道這是模仿又一種動物的叫聲,還是為了舒緩他塞得滿滿的胃袋。

伊斯特·圖爾塞克在桌子那頭鞠了一躬,「陛下,」他說,「我相信您有充足的理由歡迎這位四號角城來的領主大人,但現在是時候讓我們見見帕薇塔公主了。我們還在等什麼?肯定不是等克拉茨·安·克萊特喝醉吧?就算要等,那個也快了。」

「你還是一如既往的正確,伊斯特,」卡蘭瑟溫和地笑了。傑洛特不禁為她笑容的多變而驚訝。「的確,我有重要的事務要和可敬的拉維克斯討論,但我會把一部分時間分給你們的。你們應該知道我的原則:職責在先,享樂在後。哈克索!」她抬起手,招呼總管。哈克索一言不發地起身,鞠躬行禮,然後飛快地跑上樓去,消失在漆黑的走廊裡。王后轉身面對獵魔人:「你聽到了?我們討論得太久了。即使帕薇塔還在梳妝鏡前打扮,過不久也會下來了。所以豎起耳朵聽好了,我只說一遍。我想要的結果在某種程度上和你的猜測相同,這件事也沒有其他解決方法了。你有一次選擇的機會。可以遵從我的命令——我不想詳述抗命的後果,但服從命令會有豐厚的獎賞——你也可以向我開出價碼,然後為我服務。注意了,我沒說‘我可以收買你’,因為我不打算冒犯你們獵魔人的自尊。這兩者有很大的區別,不是嗎?」

「我看不出這種區別。」

「那就仔細聽著,我親愛的獵魔人,區別在於被收買的人收了錢就得服從買主的任何意願,反之,提供有償服務的人只按照價碼提供服務。清楚了嗎?」

「差不多吧。既然要我選擇為你服務,我當然應該知道必要的細節吧?」

「不。命令才必須是明確而詳盡的,有償服務可不一樣。我關心的是結果,僅此而已。如何辦到是你的事。」

傑洛特抬起頭,對上莫斯薩克富有穿透力的黑色雙眸。這位史凱利格的德魯伊視線不離獵魔人,手裡把麵包捏碎成小塊,彷彿陷入沉思般丟下。傑洛特低下頭。在這張橡木桌上,麵包屑、蕎麥粒和龍蝦的碎殼像螞蟻般動了起來,組成符文圖案,片刻之後拼成了一個詞語。也是一個問題。

莫斯薩克目光不離地等待著,傑洛特以難以察覺的幅度點了點頭。於是德魯伊垂下眼皮,面無表情地拂去桌上的碎屑。

「尊敬的先生們!」傳令官大喊,「辛特拉的帕薇塔到!」

賓客們安靜下來,轉臉望向樓梯。

總管和一名身穿緋紅緊身上衣的金髮男僕在前方開路,公主低著頭,緩緩走下樓來。她的髮色是和母親相同的淡灰色,只不過梳成了兩條及腰長的辮子。帕薇塔身上的裝飾品只有鑲嵌精緻珠寶的飾環,以及束住那條銀藍色長裙的金鍊腰帶。

在男僕、傳令官、總管和維賽基德的簇擁下,公主坐進了杜格加與伊斯特·圖爾塞克之間的那張空位。富於騎士精神的島民立即為她斟滿了酒,與她談笑起來。傑洛特發現她的回答從不超過一個詞,目光永遠低垂,即便在整桌人都吵吵鬧鬧地向她祝酒的此時,她的雙眸也依然隱藏在纖長的睫毛之下。不用說,她的美麗令來賓們為之傾倒——連克拉茨·安·克萊特也不再大喊大叫,而是沉默地凝視著帕薇塔,甚至忘記了手裡的酒杯。

阿特里的溫德哈姆也貪婪地注視著公主,雙頰泛起紅暈,彷彿阻隔在他們的新婚之夜間的只有沙漏裡的幾粒沙子。咯咯噠和斯特瑞普三兄弟也用專注到可疑的目光打量著女孩嬌小的面容。

「啊哈,」卡蘭瑟頗為得意地悄聲道,「你怎麼說,傑洛特?這女孩很像她母親。把她送給那個紅髮白痴克拉茨也太浪費了。唯一的希望就是那小崽子將來能擁有伊斯特·圖爾塞克的地位,畢竟他們流著相同的血。傑洛特,你在聽嗎?為了國家福祉考慮,辛特拉必須和史凱利格結盟。我的女兒必須嫁給合適的人。而你必須確保這一切。」

「確保這些?您本人的意願還不足以確保嗎?」

「事態可能會發生變化,到時候光有我的意願就不夠了。」

「什麼東西能強過您的意願?」

「命運。」

「啊哈。所以我,一個卑微的獵魔人,即將面對比王族意願更加強大的命運。和命運抗爭的獵魔人!多諷刺啊!」

「哦?怎麼諷刺了?」

「沒什麼。陛下,看起來您向我要求的這項服務已經界於不可能的範疇了。」

「如果它在可能的範疇裡,」卡蘭瑟懶洋洋地說,「我早就自己解決了,也用不著赫赫有名的利維亞的傑洛特了。所以,別自作聰明,沒什麼不能解決的事——只不過是價碼問題。見鬼,在你們獵魔人的價目表上肯定有一條是關於不可能範疇的任務的。我能猜到價碼,那肯定很不低。但只要你達成我要求的結果,我會給你你要求的任何東西。」

「您剛才說什麼?」

「我會給你你要求的任何東西,而且我不喜歡被別人要求複述。我很好奇,獵魔人,你是不是從來都像這樣,努力讓你的僱主打消僱你的念頭?時間在流失。回答吧,接受,還是不接受?」

「接受。」

「很好。好多了。傑洛特,你的回答接近我理想中的答覆了。當我問問題時,想要的就是這樣的回答。好吧,小心地伸出左手,摸一下我的王位後面。」

傑洛特把手伸進那塊黃藍相間的布套裡。他幾乎立刻感覺到那裝有皮墊的靠背上藏著一把劍。一把對他來說非常熟悉的劍。

「陛下,」他平靜地說,「我就不重複我剛才說過的關於殺人的話了。您也應該明白只憑一把劍是沒法擊敗命運的吧?」

「我明白,」卡蘭瑟轉過頭去,「我還需要一個獵魔人。如你所見,這點我考慮到了。」

「陛——」

「別說了,傑洛特。我們密謀得夠久了,他們都在看我們,伊斯特都快發怒了。和總管說說話。吃點東西。喝點酒,但別太多。我希望你保持身手利索。」

獵魔人服從了。王后、伊斯特、維賽基德和莫斯薩克交談起來,帕薇塔在旁安靜地做聽眾。杜格加把魯特琴放到一旁,彌補損失的進餐時間。哈克索並不健談,而那位有個難記名字的總督肯定是聽過一些四號角城的情況,他禮貌地問起母馬們產崽是否順利。傑洛特回答說是,比公馬們的表現要好多了。他不太確定對方有沒有聽懂這個笑話,但那位總督之後再也沒問過問題。莫斯薩克自始至終盯著獵魔人的眼睛,但桌上的碎屑沒有絲毫移動的跡象。

克拉茨·安·克萊特和斯特瑞普三兄弟中的兩個越談越投機。而那第三個——也是最小的那個——因為嘗試趕上德萊格·波德烏的喝酒速度,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吟遊詩人卻像沒事人似的。

那些聚集在餐桌末席周圍,較為年輕也較為次要的領主們此時紛紛帶著酒意唱起了一首不合時宜的著名歌謠,內容是一頭長角的小山羊和一個渴望復仇又沒有幽默感的老女人的故事。

一名捲髮僕人和一位金藍服色的守衛隊長跑到維賽基德身邊。元帥皺眉聽完了他們的報告,隨後站起身,來到王位後面,向王后小聲說了些什麼。卡蘭瑟瞥了眼傑洛特,簡短地做了回答。維賽基德湊得更近,又說了什麼;王后用銳利的目光盯著他,接著一言不發地拍了下椅子扶手。元帥鞠了一躬,把命令傳達給守衛隊長。傑洛特沒有聽到內容,但他注意到莫斯薩克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掃了眼帕薇塔——公主仍舊一動不動地坐著,低垂著頭。

沉重的腳步聲——每一步都伴隨著金屬敲擊地面的響動——蓋過了席間的喧鬧。所有人都抬起頭,轉臉望去。

逐漸接近的那個身影包裹著鐵板和皮革製成的鋥亮鎧甲。他的胸甲藍黑相間,有稜有角,下面有條狀鐵裙和短小的腿甲。厚重的臂甲上滿是銳利的鐵釘,頭盔上那塊打磨光滑的面甲做成狗嘴形狀,蓋滿了彷彿七葉栗殼般的尖刺。

這位古怪的客人叮叮噹噹地走到餐桌旁,在王位面前停下。

「尊貴的王后,尊敬的先生們,」這位新客人僵硬地鞠了一躬,「請原諒我打擾你們隆重的宴席。我是伊倫瓦爾德的烏奇翁。」

「歡迎你,伊倫瓦爾德的烏奇翁,」卡蘭瑟緩緩地說,「請你入席吧。辛特拉歡迎每一位客人。」

「感謝您,陛下,」伊倫瓦爾德的烏奇翁又鞠了一躬,戴著鐵手套的手攥成拳頭,敲了敲胸口,「但我來辛特拉不是為做客,而是有一件非常緊要的事務。如果陛下您准許,我就不浪費諸位的時間,現在就說明情況了。」

「伊倫瓦爾德的烏奇翁,」王后嚴厲地說,「你對我們時間的重視值得嘉許,但這不能成為你不敬的理由。你藏在鐵盔後面對我們說話更是不敬。除下頭盔,我們會忍受你浪費的這段時間的。」

「我的長相,陛下,暫時不能宣之於眾。望您准許。」

憤怒的喊聲伴隨著零星的咒罵,在人群中擴散開來。莫斯薩克低下頭,無聲地蠕動著雙唇。獵魔人感到那咒語一時間充斥在空氣裡,連他的徽章也為之震動。卡蘭瑟看著烏奇翁,眯縫眼睛,手指敲打著扶手。

「準了,」最後,王后說,「我選擇相信你的行為——你是為何而來,不肯露臉的烏奇翁?」

「感謝您,」烏奇翁道,「但我無法忍受不實的指控,所以必須解釋:我不露面是因為騎士的誓言。我在午夜到來前都不能露出面孔。」

卡蘭瑟敷衍地抬起手,以示接受解釋。烏奇翁踏前一步,滿是尖刺的鎧甲哐當作響。

「十五年前,」他大聲說道,「您的丈夫羅格納王在伊倫瓦爾德狩獵時迷了路。他在人跡罕至的地方徘徊時,從馬背上掉進峽谷,扭傷了腿。他躺在谷底,呼喊救援,可他得到的惟有毒蛇的嘶嘶聲和附近狼人的嚎叫。如果不是他人的救助,他早已死去。」

「我知道後來的情況,」王后確認道,「如果你也知道的話,我猜你就是那個救了他的人。」

「是的。因為有我,他才能完完整整、安然無恙地回到您身邊。」

「我感謝你,伊倫瓦爾德的烏奇翁。儘管羅格納,我心目中和床榻上的那位紳士早已辭世,但這份感激並未有所減少。告訴我,如果暗示你的援助並非無償不會觸犯你的騎士誓言,我該如何表達感激?」

「您很清楚,我的援助並非是無償的。您也清楚,我就是來收取國王答應給我的獎賞的。」

「哦?」卡蘭瑟微笑著,雙眸中卻燃起綠色火花,「這麼說,你在峽谷底下找到了一個毫無自保能力、性命受到毒蛇和怪物威脅的傷者。他只有答應給你獎賞,你才肯幫他?如果他不願意或不能答應你的要求,你就會把他留在那兒,而我直到今天也不知他葬身何處?真夠高貴的。毫無疑問,你的行為肯定是符合當時的某條騎士誓言的吧。」

大廳裡的絮語聲更響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