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公路賽的狂熱

陸王 池井戶潤 第1頁,共2頁

1

上午七點半,氣溫八點五攝氏度。溼度百分之三十七。

抬頭仰望,天空萬里無雲,風很大。

「聽說風速是五米。」

品川站前是起跑點,那裡有一個特設會場。安田拿著裝有熱咖啡的杯子走了進去。雖然不是狂風,但路邊的樹枝不停地搖擺著,紮好的帳篷下襬也晃個不停。

「或許是一場艱難的比賽啊。」宮澤心裡預想著。

「明美她們人呢?」

為了這一天,以縫製部的成員為核心成立了啦啦隊,全部共有十四人。對於小鉤屋來說,算是一個「大」啦啦隊了。

「剛才還在附近的咖啡館喝茶,現在去找給選手們加油助威的地方去了。」

比賽預計九點十分開始。由於普通人都能參加,因此不僅有爭創紀錄的一流選手,會場上也擠滿了一般參賽者。參賽者人數多達兩萬名。每次電車到達,都會有人不斷地從品川車站走出來,擁擠的會場喧譁聲中混雜著手持麥克風的引導員的聲音。宮澤等人像游泳似的穿過那個會場,前往品川車站前的酒店大廳。這裡除了有特邀選手們的休息室外,也給實業田徑隊分配了房間,還配備了與一般參賽者不同規格的熱身場所。這裡洋溢著扣人心絃的緊張氣氛,與一般參加者會場裡的節日氣氛截然不同。

「怎麼樣?」在相關人員熙熙攘攘的大廳裡發現了村野的身影,宮澤跟他打了招呼。

村野為了收集資訊早早來到這裡,他過來時臉上表情很嚴肅,舉起右手向宮澤打了個招呼。

「我看見茂木了,但沒叫他。」

「亞特蘭蒂斯的那些人會很高興吧。」安田說。

「這場比賽,無論他穿什麼,都無關緊要。這是小事。」宮澤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

「但是社長,我們好不容易請他穿上了陸王,您不覺得不甘心嗎?」

「很不甘心。但是——今天我是來認輸的。」宮澤斬釘截鐵地說,「也許這聽起來像漂亮話,但如果茂木君能開開心心地跑完這場比賽,就足夠了。而我不會因為這次輸了就一直認輸的。」

「那倒也是。」安田說這話的時候,宮澤注意到人群對面有人往這邊看,原來是亞特蘭蒂斯的佐山。

佐山笑眯眯地緩緩走過來。

「你好。」佐山對村野而不是對宮澤說,「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

「為了給選手們加油助威。」村野毫無笑容地回答。

佐山臉上浮現出穩操勝券的驕傲神情,說:「我聽說你們不能生產跑鞋了。還有材料的供應也斷貨了。」

他在說橘·拉賽爾吧。

安田抗議道:「就是你們在背地裡搞鬼吧。太卑鄙了。」

佐山瞟了他一眼,低聲說:「不要說得那麼難聽嘛!我們是和橘·拉賽爾簽訂了正式合同的。當然,是合法簽訂的。不管後來你們公司怎麼樣了,這不都是你們自己的責任嗎?」

「你是認真的嗎?大企業可以這麼做嗎?」

佐山在安田面前擺了擺手,否定了他的抗議。

「所以說鄉下的公司不好對付啊。」

宮澤制止了想要上前去理論的安田,說:「我們期待精彩的比賽吧。我們是為了這個而來的。」

佐山輕蔑地微微一笑,轉過身去,又消失在人群中。

「什麼東西!」安田一臉憤憤不平地說。

村野朝佐山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對安田說:「這種人不少呢。他們躺在大公司的招牌下,比起工作的內容,對公司名頭和頭銜更感到自豪。比起工作質量和誠意來,更注重利益。這樣的人在社會上絕不是少數。毋寧說這樣的傢伙可能還是多數派。」

「算了。」安田唾棄似的說道,「他們完全不懂得我們的辛勞。」

村野說:「所以這幫傢伙是不行的。沒有比不懂得辛勞的人更難纏的了。就是為了選手們,也不能輸給這種人。我們是做鞋的,但我們真正的目的不是賣掉它,而是幫助那些穿著它的選手,和他們一起追逐夢想。有人理解這一點,也有人不理解這一點。這兩種人之間有天壤之別。他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村野用下巴指了指佐山不見的那個方向。他雖然說話口氣很平穩,但臉上的表情卻緊張萬分。

「怎麼了?」看到佐山的臉,小原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沒什麼,小鉤屋那幫傢伙也在。」

小原的眼神好像要詢問什麼,佐山就繼續說道:

「正如我們預測的那樣,陸王的生產好像暫停了。聽到這個,就連茂木也驚呆了,就換成我們公司的‘r2’了。」

「太爽了。」小原露出了壞笑。

「選手們對小鉤屋的信任蕩然無存了。不能生產跑鞋,這比產品效能問題更嚴重。」

「不過,那幫傢伙還有臉來這裡。」

佐山也對驚呆的小原表示同感:「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想什麼?我懷疑他們神經有問題。」

「看到毛塚的狀態了嗎?」小原改變了話題。

京濱國際馬拉松的看點之一是人氣選手毛塚的出場。賽前就已經能基本確定,他跑步的場面會佔據電視畫面很長時間,這對亞特蘭蒂斯來說是最好的宣傳。

佐山說:「狀態好像不錯。他向媒體宣告過‘要扳回新年接力賽的面子’,所以好像也很有自信。」

小原之所以那麼神經質是有原因的。因為「r2」的銷售業績不夠好,銷售部內部也有意見,認為是誤判了市場。但因此就辯稱達不到銷售目標也實屬無奈,這是站不住腳的。就算鞋有窟窿,你既然是銷售,讓你賣你就得去賣。這些成績全部會作為小原的業績,是他今後調動職位和報酬的判斷依據。當然,人事評價不只是針對小原一個人。

亞特蘭蒂斯總部對「r2」的熱情相當大,反過來說,這無疑是說明投入了相當多的研發資金。面對絕對不允許失敗的現狀,小原和佐山都不得不實際行動起來。選手是為公司而存在的。不管用什麼手段都得打倒對手,提高業績。

「村野先生,你現在哭也來不及了!」佐山佇立在人群中,目光沉著,宛如一道昏暗的陰溝。

2

在充當休息室的酒店大廳的角落裡,茂木置身於比賽前獨特的喧鬧聲中,正在做著拉伸運動。今天馬拉松特輯的晨報標題是「毛塚旨在打破京濱國際馬拉松的日本人紀錄」。沸沸揚揚的報道中沒有同輩選手的名字,當然也沒有茂木的名字。

如果不算爭奪冠軍,這場比賽可以說是自己和毛塚在許多方面的對決。

這也沒什麼,茂木心裡想。一切都肇始於兩年前的這場大賽。自己最痛苦、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很多人離開了。茂木無可奈何地望著那些離去的背影,學到了絕望是怎麼回事,也明白了孤獨的真正含義。從那時的最低谷爬上來,才有了現在的自己。跑步不是為了贏得人氣,也不是為了獲得世人的稱讚,而是因為它就是自己的人生。最重要的是——我喜歡跑步。茂木再一次把這銘記於心。

自己今天還能跑步,是件幸福的事。茂木開啟背包,把之前穿的鞋子脫掉,拿出了自己為這次比賽挑選的滿意的鞋子。

這時佐山正在和實業團長跑隊的人談話,視線盡頭突然捕捉到了上司小原。

選手休息室大廳的門大開著,不是參賽人員的記者和企業家們都站在外面,等著和裡面出來的選手和教練說話。

小原剛才還在和實業團的教練站著談話,現在卻是一個人站著,望著休息室。

佐山之所以注意到小原,是因為小原的側臉浮現出陰沉的表情,並且眼看著越來越陰沉。順著小原的視線望去,佐山瞬間察覺到小原不高興的理由,他的臉色也變了。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佐山對站著和自己閒聊的人說。他瞪著在休息室的角落裡慢慢地穿鞋的茂木。

不是「r2」。茂木腳下穿的偏偏是一雙色彩鮮豔的深藍色跑鞋。

這時小原走過來,朝佐山逼近。

「喂,茂木的鞋——!這是怎麼回事?」他壓低了聲音,尖銳地問。

「對,對不起。」

佐山被銳利的目光盯著,慌慌張張地道歉。但是在他的心底,也是怒火中燒。

茂木到底在想什麼!如果可以的話,真想衝進休息室對茂木大喊大叫。穿那種小公司的鞋是沒有前途的,自己不知跟他說了多少遍。不僅如此,前幾天,還特地親手交給他一雙專門為他定做的跑鞋。

茂木的選擇,簡直就是辜負並踐踏了這番好意。

「茂木怎麼沒有穿‘r2’?你說的話到底哪些是真的?」

小原的話語中,流露出了對部下無法掩蓋的不信任感。

佐山哀求一般地說:「都是真的,當然都是真的。」他的臉因屈辱和焦躁而漲得通紅,「我已經和茂木說過小鉤屋的現狀,也說過小鉤屋已經不能再生產跑鞋了。」

「那他為什麼沒有穿‘r2’?」佐山也想知道答案。茂木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他想不出一個合適的理由。

繫好鞋帶的茂木慢慢地站起來,離開休息室,來到佐山和小原所在的樓層。佐山將人群撥開,衝向茂木,喊道:「喂,茂木。你搞什麼呀!」

茂木停了下來,有點吃驚地看著佐山。現在,佐山的臉變得通紅,聳起肩膀,擋住茂木的去路。小原也來了,站在佐山旁邊。

「你把我們的‘r2’放到哪兒去了?」

茂木直視著質問自己的佐山,回答道:「我不會在比賽中穿它。」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佐山高亢的聲音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但他毫不在意,繼續說道,「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你穿的那雙鞋以後會停產。穿那雙鞋不但不能成全你的職業生涯,反而會造成負面影響。」

茂木用冰冷的目光輪番看著佐山和小原。

「夠了!」茂木嘴裡說出來的是冷冰冰的一句,「在過去的兩年裡,我見識了好幾個見風使舵背叛我的傢伙。我輝煌的時候就貼過來,落魄的時候一下子就沒影兒了。貴公司不正是這樣嗎?之前不是我終止了贊助合同,是貴公司終止的,對吧?一聽說我回到賽場,態度就又大變,來接近討好我。我已經受夠了。」

佐山說:「受夠不受夠是你的自由。確實,我們可能對你的評判有誤。我道歉。但是,小鉤屋這家公司已經不能再做跑鞋了。即使這樣你也覺得沒關係嗎?」

「當然了,如果簽約的鞋子不能生產了,那可確實不妙。」

茂木鎮定下來,接著說:「但是現在的小鉤屋,和兩年前的我一樣。陷入困境,拼命掙扎著想爬出來。如果因為這個不穿這雙鞋,那我和那些在我痛苦的時候背叛我的人有什麼區別?我可不想那麼做。我想一直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東西。如果我不穿這雙鞋,就等於是背叛自己。」

「喂!你們幾個!」

佐山正想要說什麼,一個嘶啞的粗嗓門喊了這麼一嗓子,堵住了他的嘴。是城戶。他站在佐山面前,怒目而視。

「這裡是戰場,不是做生意的地方。」城戶好像要撲過來撕咬他們一般,咬牙切齒地說,「如果再礙手礙腳,我就把你踢出去,滾開!」

因為城戶太過氣勢洶洶,佐山說不出話來,呆呆地站著。四周說話的聲音一下子靜下來,城戶和佐山的交談令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對不起。」小原代替驚慌失措的佐山道歉,「對不起。比賽前打攪您了。喂,我們走吧。」小原向佐山喊了一聲,轉過身去,快速離開了。

「啊,部長——」佐山向城戶低頭道歉,追趕著遠去的上司,像逃跑一樣跟在後面,一會兒就沒影了。

宮澤和村野二人在稍遠的人群中圍觀了事情的整個經過。

宮澤咬著嘴唇,擠在人群中,只是呆呆地佇立著。身旁的村野目光追尋著為了熱身向外走去的茂木。不久之後,茂木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村野慢慢地轉過身向宮澤看去。

「不能辜負茂木的期待啊。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被村野這麼一說,宮澤只能點頭。迄今為止,他從來沒有如此深厚、如此明確地感受過對人的信賴。

生意是建立在雙方信賴基礎之上的,雖然這麼說,但之前宮澤以為這只是口頭上說說而已。他也只經歷過這樣的事,表面上的生意往來還不錯,一旦業績惡化,有些人瞬間就離開了。

宮澤見識過的信賴,充其量不過如此。他一直以為,在生意上,他人的信賴是靠不住的。但是現在,他親眼看見了真材實料的、不摻雜質的信賴。

「我沒法背叛你啊。怎麼可能背叛你呢?」宮澤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語,「我一定不會辜負茂木的期待——一定不會。」

村野輕拍了兩下宮澤的肩膀,走了出去。

3

起點處的沉默僅維持了數秒。

白線背後擠擠挨挨的兩萬名選手屏住呼吸。某種心無雜念的感覺化為看不到的塊狀物體迅速膨脹,即將達到極限的時候,清脆的發令槍聲響了。

在路邊觀眾的歡呼聲中,無數腳步聲雷鳴般響起,震動著空氣。排在最前排中間的邀請選手們像子彈般衝了出去,簡直讓人懷疑他們是在進行短跑比賽。

茂木沒有想到大家起跑速度如此之快,和他想象中的有些不同。他預感到這場比賽會非常激烈,不知鹿死誰手。為了不脫離飛奔的第一梯隊,茂木緊貼著他們起跑,但很快就被大隊人馬吞沒。穿過品川大廈的強勁北風,從選手們旁邊直吹過來。茂木眼前,日本馬拉松紀錄保持者——日本田徑隊的田中的背部號碼晃來晃去。他的斜前方是隊友立原。芝浦汽車的彥田跑在隊伍前列,在彥田和立原之間奔跑的是亞洲工業的毛塚。

三名肯亞選手領跑,他們在起跑時就與大部隊拉開了距離。經過二十分鐘左右,茂木與他們相距約十五米,按時間來算是不到三秒,他冷靜地分析著。

現在令人擔心的是速度。一公里用了不到二分三十秒。作為非下坡的平地速度,這似乎有點太快了。他們到底打算保持這個速度到什麼時候?茂木望著跑在自己前頭的那群人想。以這個速度跑完全程馬拉松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的,應該在某個地方一定會減速的吧?到底是在什麼地方?——他在心裡盤算。

「啊,茂木啊——」明美髮出絕望的喊叫,緊握著手帕的手伸向嘴邊。小鉤屋啦啦隊在距離剛才起跑處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拉著橫幅,目送選手們出發後,在會場懸掛著的大螢幕上觀看比賽。

轉播畫面中,處於第二梯隊中間的茂木開始漸漸地被落下了。

「才十公里,前面的路還很長。」飯山悠悠地說。

為了給茂木助威,小鉤屋的員工們坐著麵包車來到東京。也是因為這天是休息日,啦啦隊裡甚至有被明美強拉過來的富島,他板著臉抬頭仰望著螢幕。

「難得你穿了我們家的陸王,我可不想讓你輸給毛塚。不要輸給穿著亞特蘭蒂斯跑鞋的選手。」

面對摩拳擦掌的明美,安田苦笑著說:「又不是明美你在跑。茂木也不想輸啊。而且,他的表情還挺從容的嘛。這才剛剛開始。」

說完,他「啪啪」地鼓掌,窺視一旁觀戰的村野的側臉。就連村野,也應該沒有料到比賽一開始茂木就會處於這樣的劣勢吧。每切換一次畫面,各個梯隊選手們的身影就會被交替著放映出來,村野默不作聲地觀察著他們。

「速度確實過快。」這時,村野說,「如果按這個速度繼續挑戰肯亞選手的話,也許衝刺時會有問題。」

「話是這麼說,但大家都在同樣的條件下跑呢,在這裡被落下可不妙吧。」

面對明美的提問,村野解釋說:「選手們都有自己的比賽計劃。在哪裡一公里跑幾分鐘,在哪個下坡處提速,在上坡處保持什麼樣的速度,在哪個地方全速跑——我覺得現在很多人都沒按自己的計劃跑。在比賽初期,這個速度太快了。」

「為什麼這樣想?如果就這樣跑完會怎麼樣?」明美又問了一句。

「沒有人能以這種速度跑到最後。」村野單刀直入地回答。

「毛塚就是人啊。肯亞選手也是嘛。」安田說。

「我們也是。」明美接著又問,「那麼人要以怎樣的速度奔跑才好呢?」

村野說:「最快是一公里平均不到三分鐘。如果按照這個速度跑的話,就能爭奪冠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