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訣別之夏

陸王 池井戶潤 第1頁,共2頁

1

「結果不盡如人意,反而給您添堵。」有村低下頭,向宮澤道歉,「真對不起。」接到光誠學園拒絕的電話幾天後,宮澤來到在橫濱的有村的商店。

那天以後,宮澤一直在思索陸王接下去該怎麼走。

然而,他始終沒有想出什麼好主意。於是這天,他來拜訪有村,順便討討主意。跟有村聊聊,說不定能得到什麼啟示——他心裡暗暗懷著這樣的期望。

「聽說,給小鉤屋的陸王投贊成票的人也不少啊。」有村大概是旁聽了討論的整個過程,告訴了宮澤不少內幕,「反過來說,也可以說跟亞特蘭蒂斯對陣,你們毫不露怯,好好打了一仗啊。」

確實,這次面對亞特蘭蒂斯也並沒有一敗塗地。不過,宮澤也深刻體會到,離勝利還有一道必須要翻過去的高牆。

亞特蘭蒂斯有小鉤屋最缺少的東西——業績。還有,在這次的失敗嘗試中,宮澤深切感受到,最大的難題就是鞋底。

「如果不能克服這兩道難關,陸王是不可能成功的。但是,我現在毫無方向。」

宮澤將自己的心裡話和盤托出。「我想,有村先生說不定有主意。」

有村有些驚訝。

「我這麼說可能有點不中聽,像是見死不救,不過,想辦法解決問題,這是宮澤先生的工作啊。」這是很痛切的鞭策,「業績不是一天做成的。就算是亞特蘭蒂斯,也是五十年來作為製鞋商不斷鑽研,才有今天的成績。五十年前,亞特蘭蒂斯也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公司,資金也不充足,曾和宮澤先生有過同樣的煩惱,也要不停奮鬥。在奮鬥中,他們才取得了今天的地位。」

有村說得很對。「如您所言,鞋底是鞋最重要的部分,宮澤先生。沒有一朝一夕就能解決的問題。很多人每天都在尋找和研發又輕又結實還柔軟無比的材料。要拿到參與市場競爭的門票,必須在這場看不見的戰鬥中勝利,否則無法戰勝他們。如果沒有錢,就靠下功夫取勝。總之要佔一條。想要給跑鞋業界一記重拳,那就堂堂正正地打敗亞特蘭蒂斯,確立自己的地位。」

「打敗亞特蘭蒂斯……」

有村點破了現實,宮澤必須要去跟強有力的對手挑戰,一想到這一點,他不禁想退縮。

門鈴響了,一群年輕學生進了店。大概是認識,一看見有村,他們就親熱地交談起來。

「您忙吧,打擾了。謝謝您的意見。」

宮澤逃也似的離開了商店,他更加覺得無路可走,踏上了回車站的路。

「那傢伙,把我訓了一頓。」

當天晚上,在「蠶豆」的吧檯上,他和安田一起喝著酒。

從橫濱回來,處理積壓下來的工作時,有村扔下的話仍然在他腦中迴響。一個人面對全部問題的感覺太沉重了。

「說實話,我想得太簡單了。」宮澤盯著啤酒杯,說,「但是,現在這麼下去,不可能贏過亞特蘭蒂斯。我們的資金實力相差懸殊。」

「這就是所謂的現實的高牆啊。」

「是啊。」宮澤十分懊惱,「沒有業績,沒有錢,什麼也不懂。」

「還沒有鞋底。」

「啊,是啊。」

在最灰暗的時候還能開玩笑,這就是安田最大的優點。宮澤不情願地點點頭。

「確實,鞋底也是我很在意的。」安田抱起手臂沉思起來,「所謂足袋的鞋底,其實就是布。在鞋底貼上生橡膠,就不再是足袋了,變成了鞋。也就是說,在那一瞬間,就要去跟亞特蘭蒂斯這樣的大公司去競爭了。」

「但是,不貼鞋底的話,也是不行的吧。」宮澤說。

在土地面上短距離跑還可以,但在瀝青路上長距離跑的話,就要保護腳不受路上障礙物的損害,承受地面的衝擊,鞋底是絕對必需的。

「如果生橡膠可以的話,亞特蘭蒂斯早就這麼做了。也不用特別投入開發費去造新的鞋底了。」

宮澤苦惱地看著安田說:「看來真的必須從這裡開始重新討論了。」

他回過頭來反省過去。

地下足袋的鞋底是生橡膠。作為足袋廠商,安於現狀是不是太天真了?就算知道耐久性有問題,還是一味簡單地想要降低價格。

「沒錢可不是對顧客說得出的藉口啊。」

安田毫不隱瞞地說出了心裡話。確實如此。

「感覺好像找到點門道了。還有,大和食品的茂木先生那裡——」

宮澤搖了搖頭。

「他們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都是行家。一個小鎮工廠忽然給f1賽車隊供貨,哪有那麼容易。」

宮澤這麼一說,安田再沒有吭聲。

酒越喝越多,夜也越來越深了。

2

「辛苦了。」

跟從訓練場上下來的茂木打招呼的人,正是亞特蘭蒂斯的村野。

「狀態怎麼樣?」

「哎,還可以。」

村野一臉笑容地問,茂木模模糊糊地回答。在他背後,田徑隊的隊員們還在繼續練習。只有茂木是另一番景象,坐在乾枯的草地上,專心地拉伸肌肉。

坐在旁邊長凳上的村野問道:「新跑法怎麼樣了?」

「那個啊,還沒有適應好……」

面對村野,神經緊張也是當然的,不過,要回答這個最不知如何回答的問題,茂木的情緒也禁不住浮躁起來。

「要不換換鞋底吧。」

茂木停下拉伸運動,抬頭看著村野。

「會有變化嗎?」

「會有變化。」村野斷言,「不然你覺得,我這樣的跑鞋顧問,是做什麼的?」之前,他從沒做過如此細節上的調整。也沒發覺有什麼問題,實際上在比賽中,成績也在不斷提高。跑步方法就像是軟體,鞋子就像是硬體,兩者有多大的關係呢?茂木自己也並不完全明瞭。

「能給我看看嗎?」

茂木脫掉腳上的鞋遞給村野,村野雖然言語不緊不慢,但馬上變了一個人似的,成了一個真正目光銳利的專家。他仔細端詳著鞋子,又翻過來看看鞋底,用手指摸了摸,也許是在檢查磨損的狀態。檢查了磨損狀況後,他在腦中迅速查詢自己的經驗庫,尋找著解決方法。

不久,村野把鞋子還給茂木,似乎陷入了沉思。

這段沉默的時間並不久,卻讓人感到漫長無比。

「要不,用薄一些的鞋底吧。」村野再次開口問道。

「薄一些?」

「也許要薄上個五毫米左右。」

茂木不知道怎麼回答,躊躇了一番。

「你是說,用薄的鞋底更好?」

「整體上,用一個更平的鞋底吧。」

此時,茂木的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之前見過的鞋子。他早就把行田的足袋廠商製造的那些鞋子,塞進抽屜裡了,但那封信上的一句話,卻神奇地留在他的腦中。

——只有不受傷的跑法,才是通向勝利的最短距離。

那位足袋廠商在信上寫著:「中掌著地才是人類本來的跑步方法。」這正是現在茂木要努力習慣的跑法。

茂木好奇地問:「中掌著地和全掌著地,是人類本來的跑法嗎?」

「不知道人類本來的跑法是怎麼樣的,不過要長期安全地跑步,掌握這個要領確實很重要。」

村野的解釋讓人似懂非懂,留下了想象的空間。不用詳細解釋茂木也明白,這家足袋廠的想法和產品概念,都並非胡說八道。

「雖說困難重重,還是邊調整邊試試看吧。」茂木陷入了沉思,村野安慰他說,「不要著急,越是著急情況越嚴重。那樣就更加不可收拾了。」

「謝謝!」

此時遠處有人在叫:「村野君。」

今天小原也來到了練習場。他揮揮手叫村野:「過來一下。」

小原作為亞特蘭蒂斯的營業部部長,不時也會來公司,茂木也認識他。不過對這個人,茂木喜歡不起來。在茂木受傷之前,小原還一直跑前跑後地討好,受傷之後,就算兩人面對面,小原也不怎麼好好和他打招呼了。不能跑步的選手就沒用了——小原的態度似乎將這句話寫在臉上,視茂木若無物。

實際上,大和食品田徑隊有好幾位知名選手,就算無視茂木,對亞特蘭蒂斯來說也毫無損失。

村野不知對小原作何感想,但他臉上浮現出一絲鬱悶的表情,彷彿是幾許真實想法的流露。

「下次來的時候我會帶來。」

村野說著站起身來,說了聲「再見」,輕輕揮手離開。

兩人年紀相差三十歲,但村野彷彿大哥一樣。茂木目送著他的背影,心中生出一團暖意,他感到自己有救了。

「喂,我們可不是做慈善的。」

村野走近,小原用其他人聽不到的聲音低聲抱怨道。

村野還沒搞清楚他說的是什麼,小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茂木啊,我說的是茂木。」

「那個人已經廢了,我不是說過了嘛。都不知道他的傷能不能復原,不行了,不行了。」

小原在村野臉前擺著右手:「就算復原了,以前那種跑法也肯定不行了。這傢伙已經不再是當紅炸子雞了。」

「沒有這回事。」面對小原的宣判,村野也忍不住反駁,「只要治好了,還是可以跑的。」

小原強勢地反問:「什麼時候能治好呢?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復原,你到底要花多少時間在他身上?」

「改變鞋的樣式,就能幫助他改變跑步方式。可以儘早讓他康復。」

「所以我才問是什麼時候。」比村野小十歲的小原憤怒得兩頰直顫,「你搞清楚了嗎?你就是個跑鞋顧問,所以說話不負責任,我們肩負著公司給的任務呢。這種事不允許發生。你要是一意孤行,就要有自掏腰包的思想準備。你們這些跑鞋顧問,照我吩咐的辦就對了。」

村野還在尋找反駁的言辭,小原已經轉身走開了。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壓抑不住的憤怒化作一道激流,在村野的腦中奔湧。

今年,村野馬上就五十三歲了。

從關西的高中出來,他去的第一家公司,是神戶市內的一個鞋廠。一開始他被分配到一個約有兩百個員工的工廠,那些熟練工前輩將做鞋的基礎知識一一傳授給了他。不過,因為是中小企業,村野才能在那裡體驗整個做鞋的流程,得以掌握了在大公司工作不可能學到的經驗和技術。

村野迎來轉機,是在二十五歲以後。

他工作的公司倒閉了。債權人蜂擁而來,工廠裡的縫紉機和其他機器都被扣押了下來,或是直接拖走。村野親眼看見了這一慘狀。之前在他腦中建立起來的工作觀「譁」的一聲坍塌了。

人生只有一次,要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村野下定了決心,於是他以自己一直喜歡的運動鞋領域為目標,應聘了當時不過是中堅企業的亞特蘭蒂斯製造部門,他的業務能力得到認可,順利地被錄取了。

美國的製鞋公司亞特蘭蒂斯,跟在神戶市內勉強維持的前公司完全不一樣。

亞特蘭蒂斯全自動化的工廠分散在美國和亞洲各地。廠裡經常貼著目標數字,員工似乎時時處於股東的監視之下。公司有多個產品線,都建立在市場調查的基礎上。光是跑鞋,也分練習鞋、比賽用鞋,品類繁多,產品線沒有漏洞。

村野以前工作的廠商,依賴社長和廠長的直覺進行產品開發和庫存管理,但在這裡,一切都依據數字下判斷。

分界嚴格,不容糊弄,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一個管理清晰的公司。

在這家公司,村野的頭銜是「高階製鞋顧問」。這個頭銜很難理解,但如果對比一般公司,大概是課長級別的待遇。

村野的工作,就是來往於大和食品這樣擁有田徑隊的實業團體和大學的田徑隊之間,向選手推薦亞特蘭蒂斯的鞋,提供贊助。所以,他歸營業部管,頂頭上司就是小原。

他們給選手的鞋大部分是無償提供的。頂級選手要穿著亞特蘭蒂斯的鞋衝擊奧運會,就必須取得他的腳樣、形狀和腳背高度。鞋的設計也要單獨應對,然後記錄下比賽資料,提供最合適的鞋底材料,設計出最合適的形狀。製造獨此一雙的鞋,花費不菲。但如果選手能在奧運會的大舞臺上大放光彩,亞特蘭蒂斯跑鞋也會出現在全世界的轉播畫面上,獲得巨大的廣告效果。

對田徑隊選手來說,能成為亞特蘭蒂斯的贊助選手,在某種意義上,意味著未來的發展可能性得到了承認。作為跑鞋顧問,村野的主要工作就是定期拜訪這些選手,幫助他們克服各種各樣的問題,邁向巔峰。在這個過程中積累下的開發資料和失誤記錄,會反饋到新產品開發現場,就像汽車公司將賽車比賽中的經驗運用到投入市場的車型上一樣。

到目前為止,村野陪伴過的運動員中,不少人參加了奧運會。有大約一半的人能參加馬拉松國際大賽,他們都曾和村野一起協作,最後穿上亞特蘭蒂斯的原創跑鞋,因此村野的名號在業界中也算響亮。

但是,就算村野名聲在外,在亞特蘭蒂斯這個公司,他也並不處於有利地位。

亞特蘭蒂斯的管理和現場是分離的,營業部部長小原是美國總公司錄用的管理幹部,村野只不過是日本分社僱用的現場專業人才。

就算小原令人生氣,但如果要動起刀來,被割捨的還會是村野。

村野對待遇也有不滿,但是現在還能堅持工作下去,只能說是喜歡跑鞋顧問這個工作。

村野工作的大半內容,是跟選手溝通。

某個選手性格如何,對什麼感興趣,未來想如何發展,自己應該怎麼幫助他……

村野總是隨身帶著一個筆記本,上面記下了他贊助的所有選手的各種資訊。就算這些資訊跟鞋並不直接相關,也對理解選手本人至關重要。在收集這些瑣碎的情報和交流的過程中,村野獲得了選手們的信賴。正因為他能提供符合選手各種期望的鞋子,選手才一直穿他的鞋子。

村野總是和選手們一起戰鬥。

就算選手們走了下坡路,或是因運動受傷,他也絕不拋棄他們。一旦開始贊助某位選手,除非選手自己說出「我要退役」,否則他都會一直跟這位選手並肩作戰,永遠支援他。

「什麼啊,指手畫腳的樣子!」村野憤憤不平地自言自語道,「賽場上可不是講經營學的地方!」

一路上跟選手擦肩而過,村野不停地出聲打招呼。他走到剛才的長椅邊,坐下身來。

「沒事吧?村野先生。」

茂木還在做拉伸運動,看見村野,問了這麼一句。大概是自己的不快已經形之於色。這傢伙真不錯,村野想。「啊,我們就是談了談晚飯吃什麼。」說著,他發出爽朗的笑聲去掩飾。

3

接下去怎麼辦呢?宮澤一直煩惱不已。七月馬上要過去,八月即將開始的一天,一件意外的好事降臨到他頭上。

「社長,一個叫‘町村學園’的地方打來了電話。」

當天早上,宮澤像往常一樣來到社裡。正在整理營業資料,辦事員把電話接了進來。町村學園這個名字,宮澤從沒有聽過。

「我是町村學園的栗山,是光誠學園的井田介紹的——」

前幾天,在光誠學園和町村學園共同舉辦的研修會上,栗山遇到了井田,偶然說起了小鉤屋的事。原來光誠學園和町村學園是同一體系的兄弟學校。

「正好我們學園準備在體育課上使用足袋,正在尋找廠商。」

「謝謝您特意打電話到我這裡。」

宮澤手握話筒,低下頭。原來一筆生意在不經意之間就能談成,這次就是如此。

「方便的話,我想請您過來詳細談一談。」

兩人約定好,宮澤第二天下午去位於千葉縣佐倉市內的町村學園拜訪。

「謝謝。」宮澤放好話筒,再次感謝這妙不可言的緣分。

第二天下午三點剛過,宮澤就開車出了公司,去拜訪佐倉市內的町村學園。

他把車停在停車場,抱著裝滿樣品和資料的紙箱,橫穿過正在舉行俱樂部活動的操場。

穿著白色短袖襯衫的栗山,看上去儀表堂堂,堪稱為人師表。

「之前多謝您來電諮詢。」

宮澤把帶來的足袋樣品擺放在桌子上,詳細說明了小鉤屋生產的足袋的種類、品質、業績等。鞋子的事他不熟悉,說到足袋,那可是自己的老本行。

栗山不時露出欽佩的表情聽著,說著說著,宮澤意識到,這次的談話就是一次競標。

「謝謝您的詳細說明。不過,還需要監護人的理解才行啊。」

宮澤感覺到栗山的表情閃過一絲猶豫。

「有什麼問題嗎?」他問道。

「那個,這些事其實跟宮澤先生沒什麼關係,不過有些家長覺得穿著足袋在學校操場上跑步很危險。我們只好說學校操場都鋪得很好,才說服了他們。」

栗山的說法很委婉,但一看便知,在決定採用足袋之前,校內也經過了好幾輪爭議。

不過,此時宮澤忽然倒吸了一口氣。

一個意想不到的主意閃過他的腦海。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還有一件產品想拿給您看。」

「還有嗎?」

「放在車裡,可以的話我去拿。」

「我倒是不介意。」栗山回答。

宮澤馬上回到學校的停車場,從車後面的座席上取出放在那裡的盒子。

「實際上,我們還有這樣的產品。」

從盒子裡面拿出來的是陸王的樣品。

「哦,這還真有趣。」

栗山饒有興致地端詳著陸王。首先躍入眼簾的是蜻蜓圖案。栗山翻過來看鞋底,鞋底貼著生橡膠,他睜圓了眼睛。

「還有鞋底啊,這雙足袋。」

「這是我們最近開發的新產品。比起一般足袋來說,這種產品有鞋底,就算操場上有東西,也不容易受傷。穿上的感覺也跟足袋一樣,光著腳也能穿。您知道幾十年前,還有馬拉松足袋這種東西嗎?這雙鞋就是它的現代版。我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陸王’。」

「陸地上的王者嗎?」栗山笑了,忽然又變得嚴肅起來,「那就麻煩您了,能給陸王報個價嗎?可以傳真過來。還有,可能的話,這個樣品就放在我這兒,可以嗎?」

和町村學園的商談,朝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向發展下去。

「怎麼樣了?社長。」

宮澤回到社裡,安田的臉馬上出現在社長室外。「進展順利嗎?」

「哎呀,最後又變成了競標。」

安田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大概他們也約了好幾家足袋廠商吧。品質上他們自信不輸給別人,但價格上就不知道了。競爭對手為了爭取訂單,或許會提一個低價。

「真難做啊。」

「是啊,阿安。陸王能給我們估個價嗎?」

「陸王嗎?不是足袋?」安田吃驚地問。

「啊,是陸王。對方說讓我們報個價。拜託了,十萬火急。」

宮澤說明了情況,事情的發展出乎意料,安田也一臉驚訝。

「真是的,誰知道結果會發展成什麼樣,做生意這件事真是無法預料啊。」

安田說著,回去坐下來算了一個小時,總算把大致的成本價算出來了。這個價格再加上小鉤屋的利潤,比起足袋價格稍高,不過材料不一樣,也沒辦法。跟其他足袋廠商給出的報價相比,應該是最高報價了吧。但是,如果降到跟足袋一樣的價格,小鉤屋就會出現赤字。

「社長,這樣的話,可能會落選啊。」

三天後,栗山忽然打來電話。

「前些日子多謝您了。」電話裡栗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興奮,「我們討論過了,就準備用貴社的陸王。拜託你們了。」

真的嗎?

宮澤腦中「啪」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這是陸王第一次賣出去。

「謝謝您照顧。」

宮澤拿著話筒,不住地低頭致謝。湧上來的喜悅令他浮起滿面的笑容。

4

「辛苦了。」

「辛苦了。」

田徑隊的隊員一個個從訓練場上歸來,互相寒暄。

如果是平時,訓練結束,充實感和解放感會讓訓練場邊生氣勃勃,但今天的訓練場,似乎飄浮著一絲緊張的氣氛。

下個週日,夏天的著名賽事富士五湖馬拉松就要召開了。大和食品也要派出一名邀請選手和兩名一般選手。這次的夏季馬拉松,選手要在炎炎夏日跑過標高八百到一千米的高地。通過這次的馬拉松大會,也能預測出秋季開始的馬拉松季熱門選手的動向。出場選手明天就要去河口湖,週六要做最後的調整。

這一天,茂木也有其他的安排,他準備和隊員們一起去訓練場,這時,有人叫住了他:「茂木君。」

是亞特蘭蒂斯的小原。小原臉上浮現出做生意時的笑容,親切地把手搭在茂木肩頭,問:「最近怎麼樣了?」

「這個嘛,馬馬虎虎。」

茂木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小原一看便知,他的調整安排跟其他隊員不一樣。茂木心想:這個男人平常不大理睬自己,不知這次是何用心。

「之前,村野說的鞋的事啊。」小原說明了自己的意圖,「還要請你再等一等。」

茂木有些莫名其妙,小原皺著眉頭,露出一臉為難的表情。「你看,你現在還在調整中,就算現在給你鞋,也不能在比賽裡用,還是等你的跑法改好再說吧。」

前幾天,村野提出,為了改善跑法,可以調整鞋底。這可以幫助他早日完成跑法改造。但小原所說的似乎完全相反。

「但是,村野先生——」

茂木想要爭辯,小原看著遠處的村野,找了個藉口:

「村野好像搞錯了。我們贊助的前提是,選手要穿上我們的鞋,去參加比賽。」

茂木一臉僵硬的表情看著小原。

「總之,就是說,我不再是你們的贊助選手了?」

「話不是這麼說。」小原做出一副大吃一驚的誇張表情,「我想說的是,請你早點康復,就這樣。」

這個拒絕很委婉。

這時,村野好像注意到了他們在談話。他對正在交談的選手舉起右手致歉,快步穿過訓練場跑來。

「茂木,有什麼事嗎?」

村野並不對小原說話,而是對著茂木打招呼。

「我們正在談你之前說的鞋的事。」

茂木還沒回答,小原插嘴道。

村野的臉色變了。兩人之間尷尬的氣氛已經顯而易見。當然,茂木並不知道,在亞特蘭蒂斯公司內部,圍繞茂木的鞋發生了怎樣的爭執。

不過,村野正用一副可怕的表情盯著小原。

「就是這麼回事,茂木君。」小原無視村野,再次對茂木說,「我會一直等著你的,快點康復啊。」

他啪地打一下茂木的肩膀,臉上浮現出滿足的微笑,當場離去。

「我們部長說什麼了?」村野低聲問道。

「沒有什麼大事。」茂木眼神虛浮地回答,「他只是說,鞋要在能參加比賽後才有,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切——」村野發出明顯的輕蔑聲,然後面對茂木說,「真對不起。」他低頭道歉,「您的鞋,今天是來不及了,不過我會拿來的——」

「不用了。」茂木打斷村野的話,自暴自棄地說,「我覺得沒關係。」

村野無言以對,現在茂木臉上浮現出來的,是寂寞的笑容。

「你們也要做生意,我明白,別管我了。」

「喂,茂木——喂——」

村野還想說什麼,茂木轉過身跑去了訓練場。

週日的富士五湖馬拉松,茂木的對手毛塚也會參加,是媒體矚目的焦點。茂木在上次的京濱國際馬拉松上,因為運動損傷中途退出,毛塚收穫了日本選手第三名的好成績,這次會有怎樣的表現,也是人們注目的焦點。

現在,就算去體育報紙上找,也看不到茂木的名字。而且,小原的話實際上就是終止贊助的通知。看來世人已經在慢慢忘記他了。

茂木轉身回到宿舍,他的身體變得無比沉重,從鞋箱裡取出拖鞋。他把脫下的亞特蘭蒂斯鞋拿在手裡,想起當初他們把贊助鞋遞到自己手上的情景。

「茂木君,今後請一直讓我們支援你。」

那時他剛進入大和食品。小原滿臉討好地接近他,當時說的是:「請務必穿著我們的鞋,在比賽中獲勝。為此我們將不惜一切代價支援你。」

當時他說的,可是「不惜一切代價」哦。

憤怒湧上心頭。怒火到底是朝向小原,還是朝向自己,他也說不清楚。怒火難以抑制,回過神來,茂木已經將手裡的鞋狠狠摔在地板上。

這雙鞋,我再也不穿了。

茂木拾起地上的鞋,使勁扔進身邊的垃圾桶。

5

「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

回到日本橋的村野,還沒來得及把東西放在自己的桌子上,就跑到部長桌子面前。小原已經提前一步坐車回到公司,鬆開領帶,表情放鬆地坐在桌前,他從檔案上慢悠悠抬起頭來。

村野怒氣沖天,周圍的員工都好奇地看向這邊。

「什麼事啊?」

「茂木啊,茂木的事!」村野口氣很不好,「能不能別自作主張?」

「自作主張?」小原「啪」的一聲扔下手裡的圓珠筆,靠在椅背上。「自作主張的是你吧。是誰說要去贊助受傷的選手?我不是說不要白費錢嗎?」

「那你就是說,跟選手之間的信賴關係就一文不值了?」

到現在為止,村野還沒有和小原正面頂撞過。不過,現在,村野毫不畏懼地頂撞上司:「我們的工作建立在和選手的信賴關係之上。你明白這一點嗎?」

「還用你說?」小原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這種事,用不著你來提醒。看好了,我對茂木的態度,就是我們公司的態度。亞特蘭蒂斯只贊助未來有希望的選手。達不到這個標準,就必須自費買我們家的鞋。你要是自作主張,只會給我們添麻煩。」

「就算受傷了,茂木也是很有希望的選手。現場的事,不是由我們來決定嗎?」

村野因為憤怒,聲音都在顫抖。怒火一旦打破腦子裡的理智,就算這個男人是自己的上司,在他眼裡也只是一個假裝精英的拜金主義者。

小原看到,村野盯著他的眼睛裡有漆黑的憤怒在燃燒。

村野憤怒不已,肩膀都在顫動,小原開口說:

「縮減成本是公司的方針。」他平靜的口氣令人生厭,「雖說現場由你負責,但你要是任性妄為,我們也不好辦。要是不認可,就只好把你調離現場了。」

「我這三十年,都陪著選手走過來了。」村野深深吸了一口氣,「這些都不算數嗎?」

「陪伴、贊助了選手多少年,積累了多少經驗,都和這個沒關係。」

小原斷然說道:「我再說一次,這是公司的方針。你還是住嘴,乖乖聽話吧。」

「是嗎?我明白了。」村野說,「不過,棄選手於不顧的方針,我無法苟同。也不覺得正確。如果這是公司的方針,那就把我調離吧。」

說完這句話,村野好像聽見周圍看熱鬧的同事倒吸了一口涼氣。

誰都知道村野在日本田徑界的地位。

像小原這種從一流大學出來,在美國著名大學取得工商管理碩士學位的人,一抓一大把。但是,連續三十年一直守在田徑賽的現場,獲得如此多選手的信任的人,找不出來第二個。

「是嗎?你要是這麼說,那也沒辦法。關於這件事,我不再發表意見。」

小原說著,已經開始無視村野,再次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檔案。

村野心中,有一個以前一直忽視的疑問漸漸清晰。

對這個公司而言,自己到底算什麼?

因為做著自己覺得有價值的工作,所以他一直毫無怨言。但是,亞特蘭蒂斯並沒有善待村野。

他感到自己的地位和自己整個人都處於一個尷尬的境地,沒有得到充分的認可。他回到辦公桌前,放好東西,說了聲「我先走了」,就離開了公司。

沒有人追上來。在公司裡,公然違抗小原意味著什麼,大家都很清楚。

村野走出公司,被黏稠的夏夜空氣包圍。

下個週日,就是富士五湖馬拉松比賽的日子。

「這也許是我最後一件工作了。」

村野獨自走向酒吧街,鑽進常進的店的門簾,坐在吧檯前,陷入了深思。

6

「真棒,社長。這是值得紀念的一步啊。」

坂本本來是一個無論何時都風輕雲淡的人,今天,他的聲音裡也滲出一絲興奮。

週六的晚上,大家在「蠶豆」召開了一個小小的慶祝會。來的人有宮澤、安田、明美,還有椋鳩通運的江幡。安田雖然告訴坂本「你好不容易休息,不來也可以」,但坂本還是來了。

「做生意總有些意想不到的緣分啊。」明美感慨萬千地說,「這次介紹那個學校的,是我沒考上的光誠學園的老師哎。」

上次開發小組集合,還是在光誠學園投標後。當時展示很成功,宮澤以為勝券在握,最後卻是一敗塗地。這次好不容易從低谷爬出來,贏得了訂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