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我們的合作,到此為止吧。」

的場突如其來的發言讓登志行愣住了。

「請、請問——到此為止是指……」

「我們兩家確實合作多年,但我司考慮本期訂單結束後就終止交易。今天來就是為了通知您這件事。」

登志行的臉色頓時變了。原本遊刃有餘的感覺消失無蹤,嘴唇失去了血色,臉頰都開始顫抖。

的場繼續道:「如您所知,我司近年來業績非常不理想,目前改善這一情況是當務之急。然而,我司再三請求降低成本,貴公司卻不予理睬。控制成本對我司來說是至關重要的,無論貴公司有何原因,我們都希望您予以支援。」

「不是,不對啊,的場部長。我們一直在提升品質啊,這不是我們之間的共識嗎?」登志行反駁道。

「恕我直言,這只是您單方面的想法。」的場嗆得登志行無言以對,「而且據我所知,您還在合作會上對我司的政策發表了一些意見。」

登志行的眼神僵住了。

「我司固然與貴公司有長年的合作歷史,但對我司來說,貴公司算不上真正的合作物件。在我個人看來,貴公司只是一家靠啃老本過活的企業。而我們目前為了擺脫業績不振的情況,正在推行改革。伊丹反反覆覆向您提出相關請求,請問貴公司是否有過認真的回應?基於這種情況,我司內部深入探討了如何應對貴公司的不合作態度,最終決定結束與貴公司的合作。」

登志行動了動嘴,彷彿想說點什麼,但可能是過於震驚,一個字也沒說出來。過了一會兒才好不容易擠出了聲音。

「請、請等一等。」他雙手抬至胸前,像要推開什麼東西,「我們都合作這麼多年了啊。」臉上勉強擠出來的笑容有些扭曲,「伊丹先生確實對我說過……如果情況這麼緊急,我們可以再考慮考慮啊,想一個提高品質以外的解決方式。請您給我個機會吧,的場部長,求求您了。」

登志行站起身,雙手撐在桌子上,俯下身子懇求。

他打算怎麼辦呢?伊丹瞥了一眼的場。

如果他只是想嚇唬嚇唬登志行,那現在目的已經達成了。接下來的場會不會答應對方,說「姑且給你一次機會」呢?不過,出乎伊丹的預料,他目光瞥到的是一張冰冷的側臉。

「這是我司已經決定的事。」的場斷言道。

「請、請等一等啊。」

登志行的臉上沒了血色,狼狽地跑出了房間,不久後帶著一位老人回來。

「的場部長,歡迎您大駕光臨啊。」會長登志信面色蒼白,匆忙打過招呼後開口道,「我剛才聽社長說明了情況,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真是太失禮了,實在抱歉。」

老人深深低下了頭,能看到稀薄的白髮下裸露的頭皮。

抬起頭來後他又馬上鞠了一躬,說道:「請您繼續與本公司合作,麻煩您了。」

他說的不是「請您考慮考慮」,而是「麻煩您了」,語氣裡也透出身為會長的自信與決意。

「您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在這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中,的場寸步不讓的話語顯得格外刺耳。

「擁有代表權的會長怎麼會不知情,現在這個藉口不管用了。」

「真是不好意思,藤岡先生沒有對我提起過。」登志信說出了帝國重工會長的名字,「這件事藤岡先生一定還不知道吧,您再回公司討論討論,上邊一定會給我們一個機會——」

「機械事業部的成本改革戰略全權交由我來推進。」的場毫不讓步,「我司已決定自明年三月正式終止與貴公司的合作,請您理解。」

「三、三月?」會長瞪大了眼睛,隨即漲紅了臉,「那可不行。的場部長,這件事還請您寬限寬限,求求您了。」

說著,老人直接把額頭頂到了桌面上。

然而的場說出了冰冷的話語。

「您這不是自作自受嗎?是貴公司無視我司的請求,多次不予回應,才導致如今的結果。您不知道我們面對毫無增長的利潤,經歷了多少困苦吧?伊丹你說對不對?」

一直靜息旁觀的伊丹突然被叫到,慌忙點了點頭。

登志信將凝重的目光聚焦在伊丹身上,讓伊丹緊張地嚥了口唾沫,他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疾風驟雨般的感情。

「明年三月正式結束。請貴公司理解併合作。」

的場站起來,會長猛地伸出手,狠狠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感覺就要攥出聲響來。

「請等一下,的場部長。」會長像是豁出去了,「要是沒有了貴公司的訂單,我們就活不下去了。求求您——求求您再考慮考慮吧。」

的場目不斜視,用力甩開他的手,留下一句「告辭」就走了出去。

「部長,部長!」

會長緊隨其後,身子狠狠地撞到了桌角也不管不顧,登志行則呆站在一旁一動不動。

伊丹看了他一眼,意識到這還是頭一次看到人類有這樣的表情。

絕望和憤怒,以及讓從容赴死之人都彷徨猶豫的悲傷,各種複雜的表情凝聚在那張臉上。

過了一會兒,兩人回到了公司用車上,坐在副駕駛席上的的場惡狠狠地說:「真是糾纏不休的傢伙。」

這樣真的好嗎?伊丹忍不住心生疑問。

重田工業有幾千名員工。他感到痛心,因為想到了父親的公司。

父親為了守護員工可以說拼盡了全力。

對經營者來說,最糟糕的情況莫過於讓員工和他們的家人流落街頭。伊丹身為城鎮工廠經營者的孩子,更是對此深有感觸。

可是現在自己做的事情,就是讓那些員工流落街頭——頂著大企業的邏輯。

我的工作究竟是什麼?讓那麼多人失業,讓那麼多人陷入迷途,控制成本的價值真的比這些更重要嗎?

他頭一次對帝國重工的企業態度產生了懷疑。

正如的場所宣告的,帝國重工與重田工業的合作在第二年三月正式結束了,所有訂單都轉給了以伊丹為中心的小組遴選出的幾家企業。

半年後,重田工業進入公司重組程式,重田父子被逐出了公司管理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