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町火箭 第五章 佃的尊嚴

1

十二月,世間充斥著臘月的忙碌和聖誕節的熱鬧,佃製作所卻完全沒有那種氣氛,而是瀰漫著緊張的氣氛。

「預算怎麼樣了,殿村先生?」

跟技術研發部的山崎碰過頭後,佃順路去財務部看了一眼,對正在座位上檢視資料的殿村問了一句。

「差不多快好了。」

天色已晚,帝國重工的評估團隊明天就要到公司來。一週前,他們先跟富山見面詢問了評估細節。時間過得飛快,也做不了什麼準備,畢竟工廠改善措施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想出來的東西,就只能依靠他們平日裡的積累了。另外,財務狀況和經營環境這種東西,再怎麼遮掩也於事無補。他們能做的,也就只有仔細總結資料並交上去了。

「迫田,你很努力啊。」

佃讚揚了一句坐在組長座位上埋頭苦幹的迫田,但沒有得到正經的回應。對方只哼哼了兩句,腦袋稍微點了點。此時已是晚上九點多,他的態度也暗示了他並不想這樣加班。

佃製作所整體彷彿都在被迫朝著漸漸逼近的關口衝刺。

「在帝國重工眼中,我們的財務狀況究竟如何呢?」佃翻閱著已經做好的資料,這樣問道。

資料中首先介紹了佃製作所的概要,然後是歷史沿革、股東構成和主要合作物件。可謂正篇的財務報告新增了翔實的數字和補充,賬簿科目明細一目瞭然,做得簡明易懂。

「畢竟結算等待期還沒過去啊。」殿村不愧是銀行出身,話說得十分謹慎,「儘管訴訟拿到了庭外和解的結果,但沒有趕上三月結算,所以和解金無法反映在最終結算中。我覺得這會對公司很不利。」

「哪怕我們目前的存款額超過五十億也不行嗎?」

那真是太遺憾了,佃本以為財務方面應該不成問題。

「社長的心情我很理解。不過假設帝國重工的評估重點是我們的過失賠償能力,那就算有五十億的存款可能也嫌少。還有一個問題就是,目前我們的經營尚未擺脫赤字。」

殿村一點沒說錯。

「結束跟京浜機械的合作後,我們尚未找到能夠填補這一空缺的合作方,因此這個經營赤字真的很糟糕。」

一個企業的利潤分為五個階段。

總營業額減去材料費等製造和服務所需的費用,就是毛利潤。毛利再扣掉經營活動所需的費用,就是經營利潤。在這裡出現的赤字叫經營赤字,也意味著事業赤字。要是經營赤字一直持續,公司總有一天會破產。

「經常也是赤字。」

從經營利潤中扣掉貸款利息等,就是經常利潤,它通常被簡稱為「經常」,可以說是體現公司真正價值的重要利潤階段。

另外,經常利潤扣掉當年內發生的額外收入和損失,就是稅前利潤,再從中扣掉需要支付的稅金,就是淨利潤。

佃製作所的赤字一直延展到當期經常利潤,而且數字非常龐大。

「明明淨利潤是黑字啊。」佃輕嘆一聲說。

經常利潤的赤字到淨利潤之後能轉為黑字,完全得益於中島工業的那筆和解金。由於數額十分驚人,幾乎讓人忘掉了事業上的不順,可是經營赤字依舊無法改變。

「遺憾的是,企業實力是赤字。」殿村的話重重地壓在佃的胸口,「接下來就要看帝國重工如何評估了。不過我們也有很多優點,這些都由迫田君負責整理。」

殿村也照顧心懷不滿的迫田,替他說了幾句話。迫田本人應該也聽到了,卻沒有反應。

「萬事拜託了。」

佃留下這句話,離開了財務部。

「剛才社長來辦公室,對我們說萬事拜託呢。」

迫田說完,江原揚起眉毛,哼笑了一聲。

「說得真好聽。」

晚上十點多,迫田到休息室抽菸,正好遇上江原一個人在吞雲吐霧。

迫田也從口袋裡掏出香菸,對著窗玻璃上映出的疲憊面容吐出一口青煙。

「還沒弄完嗎?」

聽到江原的問題,迫田嘆著氣點了點頭。「根本完不了,業績實在太差了。」

「業績很好啊,不是鉅額黑字嘛。」

「所以說,是你們營業部不行啊。」迫田不客氣地說,「從財務狀況來看,我們公司是個只靠吃存款為生的赤字企業。那五十億還有一半要變成稅金,你明白嗎?」

江原漠不關心地聽著,然後滿不在乎地反問:「那又怎樣?」其實迫田知道他在乎得很。這人嘴巴再怎麼毒,實際上也是個認真的人。

「我跑業務也很拼命啊。之所以談不成新買賣,只能怪業界動向,怪不得我們啊。」江原故意說了句毫無危機感的話,迫田則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既然你都做不好,那就是形勢真的不好了。」

江原聽罷,百無聊賴地勾了勾叼在嘴裡的香菸。

迫田繼續道:「不過這要怎麼對帝國重工那幫人解釋啊,我們都在拼命努力?」

江原低頭彈了一下菸灰,然後說:「唐木田部長應該能找到好話說給他們聽吧。」

「應該是了,畢竟他巧舌如簧。」

迫田說完,兩人沉默下來。

「我們浪費這麼多精力來做準備,你不覺得很空虛嗎?」過了一會兒,江原這樣說。

「同感。不過到最後不行就是不行了,那樣我們也能靠專利授權維持下去。」

「只不過經營赤字還是不變啊。」

迫田補充的這句話,就像隆冬的雪花一樣,飄飄搖搖地落到了江原心底。

2

「今天早上的雷太嚇人了。」

母親的一句話讓佃想起,天亮時確實聽到雷鳴了。那是冬天的雷。當時他筋疲力盡,睡得很沉。

帝國重工的評估團隊預計早上到公司。

「利菜呢?」

換作平時,這會兒女兒該起床了,可是佃沒看見她,就問了一聲。

「已經出門參加羽毛球部的晨練去了。聽說最近要比賽,而她是新隊伍的主將呢。這在我們這個運動白痴的家裡算是超級優秀了,也不知道她像誰,反正不是你。」

佃依舊跟利菜疏於溝通,明明是自己女兒,可他並不知道利菜現在對什麼感興趣,平時都在想些什麼。女兒對他來說,就像黑匣子一樣。

「是嗎……對了,利菜那丫頭對你說什麼沒?比如寒假想到哪裡去玩兒。」

佃一直很關心這個。最近實在太忙,都抽不出時間來計劃家庭旅行。

「你不是沒時間嗎?那就別勉強了。」母親滿不在乎地說,「利菜理解你。那孩子態度雖然不好,其實還是為你和這個家想了很多的。我可明白了,利菜她成長了不少。」

「真的嗎……」

佃心中湧起了一陣複雜的感情。說到底,他在女兒的成長過程中到底參與了多少,連他自己都沒什麼感覺。他好像只是在一個勁兒幹活,給女兒賺學費而已。

「你也別想太多了。太主動靠近那孩子,她反而會逃開。現在無論你說什麼,表面上她都會反抗。所以你啊,乾脆認認真真埋頭工作吧,現在不是最忙的時候嗎,凡事都講究決勝時機啊。現在雖然辛苦,但只要拼命挺過去,一定會順利的。最重要的是堅信這一點。」

只要克服這個難關,就能將其轉化為公司開拓新領域的突破口。佃製作所在法庭訴訟上雖然獲得了勝利,但是失去了京浜機械這個主要客戶,在經營狀況上持續低迷,所以此時是決定他們能否擺脫泥沼的關鍵時刻。

「要是你爸爸還在,肯定會嚇一跳。」母親突然說了起來,「我們公司竟跟帝國重工為敵,還要堂堂正正地決一勝負。能做到這一步,媽媽就已經很高興了。」

決一勝負。母親用這個詞來形容帝國重工的測試。

「你剛開始說不繼承家業時你爸爸可失望了。不過正因為你有在大學做研究的經驗,才有現在的佃製作所。這麼一想,或許還是你的做法正確啊。」

「誰對誰錯,要到一切結束後才知道。」佃說,「關鍵在於無怨無悔。為此,我必須全力以赴。」

「沒錯。都這個時候了,再怎麼急也沒用。你乾脆沉下心來,迎頭而上吧。」母親用她與生俱來的豪爽鼓勵了佃,「要是對方同意採用我們的零部件,到時候你就帶利菜去種子島吧。我也想再到那裡去看看火箭發射。」

佃無奈地看著母親。

「可以是可以,不過利菜願意去嗎?」

「肯定願意,至少我能叫動她。」母親非常自信,「讓你女兒看看爸爸實現夢想的瞬間吧。你肯定能通過帝國重工的測試的。」

3

「他們來了。」

上午十點,殿村一臉緊張地探頭進社長室說。

佃看了一眼時間,評估團隊比預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他穿上繡有佃製作所標識的工作服,走出了社長室。

會客室裡的氣氛十分緊張。

帝國重工一方的訪客總共八位,富山坐鎮中央,朝他點了點頭說:「您真早啊。」殿村、山崎,還有營業部的津野和唐木田四人跟在佃後面進來落座,形成了帝國重工與佃製作所隔桌對峙的架勢。

「我們來早了,沒關係吧?」

富山用理所當然的口氣說了一聲,馬上進入正題。

「我先介紹一下這邊的評估負責人。這位是溝口,專門負責生產管理,今天主要考察工廠的製造環境。」

富山右邊那個黝黑結實的男人衝他們點了點頭。那人一點笑容都沒有,再配合靠在椅子上的姿態,讓人感覺他很看不上對面的人。

「請多關照。」

負責跟溝口對接的山崎打了聲招呼,佃這邊的出席者都跟著點了點頭,對方卻毫無反應。

「旁邊那位是田村,負責考察財務和經營狀況。」

那是個一看就像做財務的神經質男性。

「技術方面則由我負責評估,請多關照。其他人是幾位負責人的助手。」

剩下的五個人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富山看了一眼手錶,站起身來。

「接下來可能要與各位長時間相處,因此麻煩你們了。那麼,能請貴公司各方面的負責人開始介紹嗎?」

短暫的碰面會到此結束,評估負責人被各自領域的對接人領走了。如此一來,帝國重工的測試正式開啟。

「這個屏風很不錯啊。」

溝口走進另外一棟樓裡的樣品工廠,突然停下腳步,很是稀罕地說了一句。他領著三個負責檢查的人,表情冷漠地看向負責介紹的真野。

「我們把這裡設成了潔淨室。」

「等級是多少?」

「五級sup[1]/sup。」

「那可真是太厲害了。」溝口誇張地驚歎道。

所謂潔淨室,是為了抽除空氣中微小的灰塵顆粒,在頂部安裝了空氣潔淨裝置。主要應用於微小灰塵或纖維容易導致機器故障的精密機器工廠和醫療場所,按照可去除的灰塵顆粒大小和空中飄浮的顆粒數分級,等級最低為「九」,最高為「一」。按日本工業規格的分類標準,佃製作所使用的五級潔淨室每立方米大於零點三微米的灰塵顆粒數不超過一萬零兩百個,這是可媲美半導體工廠的高效能等級。作為一家主要從事小型發動機組裝的工廠,這可算是最高等級的灰塵顆粒防範措施。

可是溝口的下一句話就變成了疑問。「有必要把等級搞這麼高嗎?這只是小型發動機的樣品工廠吧,有點誇張了。」

真野一言不發。

「不算誇張。」山崎在旁邊反駁道,「發動機也有許多易損壞的零部件,而且我們的目標是儘量創造潔淨的工作環境,以降低次品率。若是製造火箭零部件的樣品,應該至少需要這樣的潔淨等級。」

「那是實際生產現場的標準吧。貴公司以前生產過火箭零部件嗎?」

山崎回答不上來,帝國重工的人都失聲笑了出來。真野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一點都沒有幫忙的意思。

「所以我才說你這個太誇張了。」溝口故作耐心地說,「這種裝置,完全可以等到我們評估合格了,真正進入生產階段時再配備嘛。畢竟要考慮到經營效率,要根據作業內容配備合理的環境。像你們這樣的工廠,配個最低等級的潔淨室就足夠了。」

山崎正忙著思索反駁的話,溝口卻一句話把事情給帶過去了。「那麻煩你介紹下一個吧。」

「經過鑄造、加工、熱處理的樣品都會在這個工廠內進行組裝。這是本公司主力發動機產品的新機型。」

隨著真野的介紹,溝口把視線投向研磨作業,驚愕地說:「怎麼是手工作業啊?」

「因為是樣品製作。」

真野的聲音扁平乾癟,彷彿機器人在說話。山崎暗自為他那冷淡的態度咂舌,溝口開始提問了。

「樣品不也得做好幾百件嗎,手工作業能趕得上嗎?」

「不,我們每個機型頂多只做幾十件樣品。」山崎說。

「就幾十件?」

溝口的語氣有點輕蔑,彷彿在說這個規模差距也太大了。

「有個幾十件,就能檢測出效能是否符合預期了。基本不會發生開始量產後才變更設計的情況。」

山崎繃著臉辯解,溝口卻充耳不聞。

「這種規模的企業,樣品數量也就那樣了啊。要是規模再大點,手工作業肯定趕不上進度。」

「我們這裡主要製作自主開發的產品樣品,基本上不接受外部訂單。」真野回答道。

「你們不接受外部樣品委託?那要是真有一批數量比較大的樣品訂單發過來怎麼辦,直接拒掉?還是讓員工加快手速?」

溝口輕浮的話語讓山崎皺起了眉。

「這間工廠做的不是那種性質的工作。」

山崎的反駁被溝口一笑而過。

「那這是什麼工廠?我看過那麼多工廠,光是樣品工廠就不下幾百間。從我的經驗出發,你們這間工廠感覺有點怪啊。規模和作業內容配不上潔淨室等級,白花了許多錢,結果還依賴於這種磨磨蹭蹭的手工作業,一點統一感都沒有。如果你們希望這間樣品工廠獲得好評,恐怕應該多考慮考慮符合自身情況的環境規劃吧。在沒必要的地方花錢,說白了就是不懂行。」

「我們並非不懂行。」山崎氣憤地說,「之所以堅持手工作業,是因為另有意圖。」

「另有什麼意圖?」

溝口收起笑容,一臉不高興地看著山崎。

「是為了重視那些必須經過人手觸碰和人眼觀察才能得到的感覺。」山崎慍怒地瞥了一眼依舊面無表情的真野,繼續說道,「尤其是製作樣品,按照圖紙做出來的東西有時會跟我們希望得到的東西有出入。與其製作大量樣品反覆測試,不如用手工作業製作一部分樣品,雖然同樣是試錯,但效率會更高。」

「不對,你們的想法錯了。」溝口斷言道。

聽到這句話,圍在旁邊的佃製作所員工全都屏住了氣息,因為溝口的語氣實在太肯定了。而此時帝國重工的負責人全都面不改色,甚至有人面露笑容,彷彿覺得這場爭論十分滑稽。

「山崎先生,您是想說手工作業優於機械加工嗎?」溝口繼續道,「可是,手工作業只是手工作業而已,極限就擺在那裡。人類的感覺並沒有您想的那樣可靠。身體情況和心情都會影響感覺,環境也能左右人的表現。您說的手工作業更穩定,在我看來不過是過去那個時代的妄想罷了。一個工廠竟然依賴手工作業,其水平可想而知。」溝口瞥了一眼山崎,如此斷言道。

「可是本公司的作業工人都是熟練工——」

山崎的臉色有些變了。

「我都說了,那就是糊弄人。」溝口打斷了他的話,「只要是人,就難免犯錯。人有錯覺,也有錯手。所謂熟練工,僅僅意味著在一個地方工作了很長時間。那種人在製造現場已經算是化石了,他們不可能比得過機械。」

然後,溝口發表了一通關於工廠運營的長篇大論。

大企業裡全自動化工廠精密製造中包含的理想與佃製作所的工廠運營理念格格不入。

「算了,說這麼多您可能也理解不了。」

溝口說完打了個手勢,抱著寫字夾板的測試員各自散開去做測試了。

帝國重工的評估專案範圍極廣,包含了加工材料的採購,各個樣品工序的管理,以及生產計劃,等等。通過這些評估後才能正式進入產品品質測試。可以說這項測試並非簡單考察產品效能,而是直接考量工廠的生產態度。

只是現在,山崎已經忍不住對測試的前景感到灰心了。

溝口理想中的工廠,跟這間樣品工廠的理念相去甚遠。

他剛才說了一大通只適用於大工廠的工程管理理論,那麼他會如何評估這間從思想上就截然不同的工廠呢?

當中橫亙著難以填平的鴻溝。

「我是組長迫田,請多關照。」

田村仔細審視著對方遞過來的名片,然後有點隨意地應了一聲:「拜託啦。」

這裡是開內部會議時用的小房間。第二營業部的江原也跟他交換了名片,並請他落座。殿村、津野和唐木田這些部長級人物也走了進來,狹小的房間裡一下就裝滿了人。

「那我先從財務報表開始看吧。能把第三期拿給我嗎?」

這個男人很難捉摸。他語氣輕浮,表情卻是不折不扣神經質的。從迫田手上接過資料,田村先大致看了一遍。

「經營赤字啊。」

他說的第一句話就讓佃製作所的出席者表情緊繃。

「為什麼會出現赤字呢,呃——迫田先生?」

田村先看了一眼擺在桌上的名片,點了迫田的名字。

「那是因為我們的主要客戶京浜機械取消了訂單。」

「取消?為什麼?」

「據說是他們公司轉為生產自有化了。」

「是嗎?」田村轉而問旁邊的江原,「你是營業部負責人對吧?」

江原挺直身子說:「是的,對方突然改變方針,我們雖然很驚訝,但他們堅稱事情已經定下來,單方面取消了交易。」

「哦。」

田村目不轉睛地看著試算表上的赤字額,撓了撓下巴。「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時候與京浜機械終止交易的,不過直到現在還每月赤字,未免太糟糕了吧?而且還是經營赤字。」

他用指尖逐個點著每月盈虧的數字,邊點邊問江原。他看得雖然粗略,不過該看的地方倒是一點都沒漏掉。

在對方的質問下,江原無言以對,此時唐木田替他解釋道:「畢竟對方是大客戶。」

「你這是什麼意思?因為開的口子太大,所以赤字在所難免嗎?」

田村抬起頭,語氣有些慍怒。

「沒有、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

唐木田揮動雙手,好不容易擠出來的笑容彷彿隨時都要變形。

「我的意思是,就算能用新業務去填補缺口,也很難一下子做到。」

「你們家真好啊。」

這句話讓唐木田愣住了。田村繼續道:「就算出了經營赤字,也只需要一個藉口就能糊弄過去。我們要是搞出這種情況,那事情可就鬧大了。因為上市公司的理想狀態就是要不斷增長啊,這種懶散的態度是絕對不能縱容的。」

「我們也不是懶散,只是目前市場情況也在惡化。」津野冷靜地接了下去,「所以京浜機械才做出了自主生產的決定。按照目前的市場情況,要短期內找到替代客戶,並非易事。」

「啊,是嗎……簡而言之,我們就是京浜機械的代替品吧。」

面對田村的曲解,津野只能苦笑。

「不,並非如此。」

「那是什麼意思?現在可不是眯眯笑的時候啊,部長先生。」

田村突然沒有了剛才那種輕浮的感覺,轉而變得尖刻起來,讓會議室裡的氣氛頓時變冷了。津野收起笑容,唐木田則悶不吭聲,只是盯著田村。

「如果你們在幻想跟我們簽單,以此填補京浜機械的空缺,那我先說清楚了,請放棄吧。」田村斷言道,「火箭發動機上搭載的閥門系統不是量產商品,沒辦法一直幫你們填補空缺。一個搞不好,這個經營赤字還可能進一步擴大。」

「這點我們很清楚。」殿村用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接過他的話,「我們是希望能通過供應火箭零部件,讓公司走上一個新的臺階。」

「如果你們想走上新臺階,就應該先把這個經營赤字解決掉吧。」

田村的語氣不容置疑。而且他說得很有道理,誰也反駁不了。更何況,這也不是反駁的場合。

「當然,我們正在努力。」津野已經露出了豁出去的表情,「雖然還沒能反映到數字上,不過我們正在跟進幾個新專案,將來很可能簽下訂單。相信不久之後就能填補京浜機械造成的空缺了。」

「這種話只能打對摺再乘兩個八折來聽。」田村的評語十分不近人情,「說得好聽,做起來可就難了。做業務的不允許找藉口,結果證明一切。努力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可是,一位部長說出‘我們正在努力’這種話,那也太可悲了吧。當然了,像貴公司這種小微企業,也不會出現遭到多位股東聯合批評的情況,估計也就這樣了。只不過,這種話對我們不管用。你們真的想跟我們做生意嗎?」

這無疑是田村及帝國重工發起的挑戰。津野已經調動不起一絲感情了,唐木田和江原也一聲不吭,沒有回答。

「正是因為想做生意,才會請各位過來。」

迫田忍不住說了句話,田村頓時瞪大了眼睛。

「原來如此。可是,我們為了這件事,必須百忙之中抽空來聽你們說話。要不這樣吧,乾脆改為專利授權得了。我感覺這樣對貴公司反倒更有好處。」

「非常感謝您的建議,不過還是等一系列測試結束後再談這個吧。」

聽了迫田的回答,田村只是哼了一聲。他又看了一眼財務檔案,嘆著氣說:「還真是搞不清你們這個公司的業績到底好不好。算了,這些我會仔細看,詳細問題過後會逐個找各位談。」

4

社長室窗外的陰雲裂開一條縫,金黃色的夕陽餘暉斜斜地傾灑在住宅區的屋頂上。

「我本來就沒覺得會很簡單,只是老實說,還真沒想到會如此……」

殿村眯著眼睛凝視西邊的天空,臉上滿是倦色。

第一天的測試包含午休時間,整整持續了六個小時。不久前,帝國重工的團隊才意氣昂揚地撤退了。

佃製作所財務狀況不良,經營無法擺脫赤字,連生產管理都被別人說三道四,可謂被敵軍殘忍蹂躪,慘敗而歸。

「經營赤字是沒錯,不過那個叫田村的,根本不瞭解中小企業。」津野咬著後槽牙,面露慍色,惡狠狠地說道。

唐木田坐在他旁邊的扶手椅上,目光呆滯地看著虛空。

「他說的話固然沒錯,可說的都是一目瞭然的問題。」殿村罕見地不客氣起來,「光說理想情況,不符合現實也沒有意義啊。」

「同感。」技術研發部的山崎撥開垂到臉上的劉海,「以自我為中心,一味批判,這能叫正確的評估嗎?」

「說白了,他們一開始就沒拿我們當回事。」津野斜眼看一邊,自暴自棄地說。

「你別說,他們真有可能是以這個為前提搞這場測試的。我認為,此時帝國重工也面臨著價值考驗。」殿村說了句讓人意外的話。

「什麼意思?」津野問了一句。

殿村又反問回去:「你覺得我們公司有這麼差嗎?」

「雖然有經營赤字,可我不認為有多差。」

聽了津野的回答,殿村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又問道:「唐木田先生覺得怎麼樣?」

「要問我是好是壞,我覺得應該算好公司。」

這個回答很符合唐木田的個性。殿村聽了說:「我也這麼想。」

「殿村先生,你到底想說什麼?」佃問了一聲。

殿村異常肯定地說:「換句話說,按照一般的評判基準,佃製作所屬於好公司。」

「可是我們這樣自我評價也未免太虛了吧?」唐木田這麼說。

但殿村斷言道:「不,不是的。我在銀行見識過幾千家公司,以我的眼光來判斷,佃製作所是一家很棒的企業。儘管公司暫時陷入經營赤字,但此前的利潤積蓄量很大,不是輕易就會破產的公司。事實上,官司打完後,我們的客戶漸漸都回來了。這個赤字不會持續很長時間,不管由誰來看,這都是一目瞭然的事實。」

「只是,偏偏那個田村不這麼看啊。」津野悲觀地說。此人平時很樂觀,可見今天的測試給他造成了多大的打擊。

「可能是這樣,不過數字不會說謊。我們公司何時創業,到目前為止究竟積累了多少利潤,自有資本佔了多大比例,穩定性多高,這些都沒有質疑的餘地。」

不愧是財務專家,殿村的發言很有說服力。

「就算那個田村給出的評估充滿惡意,帝國重工裡應該也有認真看數字的人。那個人一定會注意到佃製作所是一家超出一般標準的公司。」

「要是沒人注意到怎麼辦?」壞心眼的唐木田露出自虐的微笑,調侃般地問道,「要是田村的評估直接就被採納了怎麼辦?」

「到時候……」殿村露出決然的目光,沉重地說,「也只能說帝國重工的器量不過如此了。這次測試不僅是帝國重工對我們進行評估,同時也是我們通過測試對帝國重工進行評估的機會。若測試負責人的惡意結論被採納,證明對方是那種無法做出客觀評估的公司,那我們最好也別跟他們有來往。所以社長……」殿村的態度很堅定,「彼時就請您放棄向帝國重工提供閥門系統零部件的想法吧。」

「啊,嗯。」佃忍不住點了點頭,「可是那樣一來,把專利授權給他們也很奇怪啊。」

「正是如此。」殿村說,「那種公司,連零部件供應都做不得,更加不能把我們珍貴的專利授權過去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我們不就一點好處都撈不到啦?」津野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