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平凡的世界 路遙 第2頁,共2頁

三個人到醫學院金秀的宿舍後,秀特意讓少平坐到她床上休息。她讓少平先一個人待一會,自己隨即又拉了蘭香,到外面去採買吃的——她想好好款待一下少平哥。

蘭香和金秀走後,少平一個人沒事,就在秀的枕頭邊拿了幾本醫學雜誌看。他在無意間發現秀床鋪那頭的牆上掛一面圓鏡子。他猶豫了一下,過去摘下那面鏡子。當鏡子就要舉到面前的時候,他閉住了眼睛。

他閉著眼,舉著鏡子,腳步艱難地挪到了靠近房門的空地上。他久久地立著,拿鏡子的那條胳膊抖得象篩糠一般。在這一刻裡,孫少平不再是血性男兒,完全成了一個膽怯的懦夫!

我看到的將會是怎樣的一個我?他在心裡問自己。你啊!為什麼不敢正視自己的不幸呢?你不願看見它,難道它就不存在嗎?你連看見它的勇氣都鼓不起來,你又怎樣帶著它回到人們中間去生活?可笑。你這可笑的駝鳥政策!

他睜開了眼睛。呀!他看見,那道可怕的傷疤從額頭的發楞起斜劈過右眼角,一直拉過顴骨直至臉頰,活象調皮孩子在公廁牆上寫了一句罵人話後所劃下的驚歎號!

他猛地把那面鏡子摔在水泥地板上;一聲爆響,鏡子的碎片四處飛濺。接著,他一下伏在金秀的床鋪上,埋住臉痛哭起來……

他聽見了敲門聲——是秀和蘭香回來了。

他爬起來,用秀的毛巾揩去了臉上的淚痕。接著,匆忙地拿起掃帚,把滿地的碎鏡片掃到門後。在手捉住門鎖柄的時候,他停留片刻,以便自己鎮靜下來——儘管他知道這是徒勞的。

在門開啟的一剎那間,他看見兩個妹妹都懷裡抱著一堆吃的東西,臉色蒼白地愣住看他。她們顯然感到這屋裡曾發生了什麼事。其實,他自己的神態就說明了這一點。

不過,她們很快說笑著走過來了。以後,她們一直裝著沒有看見門背後的那一堆碎鏡片。

兩個女孩子象演戲一樣,大聲說笑著,甚至有點咋咋唬唬,在桌子上鋪開了塊乾淨的白布,然後把那些罐頭、啤酒、果子露、牛肉、麵包等等吃的東西都擺好,讓他坐到「上席」上,並且開玩笑稱他「革命老前輩」……吃過東西后,少平沒讓她們送他,自己一個人來到大街上。

啊,最為嚴重的時刻也許已經過去了!

現在,他行走在這人流如潮的大街上,不管有多少含義複雜的目光在他臉上掃射,他也坦然如常。不知為什麼,他甚至感到自己的情緒漸漸亢奮起來。

他在個體戶的小攤上買了一副黑鏡,隨即就戴起來——部份地遮掩了臉上那道疤痕。接著,他又到商店買了一件鐵灰色風雨衣穿在身上。這打扮加上臉上那道疤,奇特地使他具有了另一種男子漢的魅力——這正是他想象中自己的「新」形象。在下午剩下的最後一點時光裡,他還到新華書店買了幾本書。其中他最喜歡的一本書是《一些原材料對人類未來的影響》。

當天晚上,他靜靜地坐在小旅店的房間裡,分別給妹妹、仲平和金秀寫了兩封信。在給蘭香和仲平的信中,他向他們「闡述」了他為什麼現在不想來大城市工作的想法。他說他也許一輩子可能和煤炭打交道。在給金秀的一封很長的信中,他主要向她表明為什麼他不能和她結合的理由。他祝願親愛的金秀妹妹和顧養民或別的一個男人幸福地生活……第二天,孫少平提著自己的東西,在火車站發出了那兩封信,就一個人悄然離開了省城。

中午時分,他回到了久別的大牙灣煤礦。

他在礦部前下了車,抬頭望了望高聳的選煤樓、雄傳的矸石山和黑油油的煤堆,眼裡忍不住湧滿了淚水。溫暖的季風吹過了綠黃相間的山野;藍天上,是太陽永恆的微笑。

他依稀聽見一支用口哨吹出的充滿活力的歌在耳邊迴響。這是讚美青春和生命的歌。

他上了二級平臺,沿著鐵路線急速地向東走去。他遠遠地看見,頭上包著紅紗巾的惠英,胸前飄著紅領巾的明明,以及脖項裡響著銅鈴鐺的小狗,正向他飛奔而來……

準備:1982年—1985年

第一稿:1987年秋天—冬天

第二稿:1988年春天—夏天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