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決定去住國營旅社。他對公家單位有一種傳統的信任感,覺得那裡面要安全一些。他要時刻留心自己身上的錢。因為第一回出遠門,他實在估摸不來花費,就多帶了一些錢。另外,他不知弟弟已經犧惶成個啥了,準備隨時幫助他解決困難。
孫少安揹著黑人造革皮包,穿過東關擁擠的人群,到了黃原河老橋,便向對岸的大街道上走去。他一路留心著看門牌上的字,尋找住宿的旅社。他肯定公家的旅社都在大街上。
接連問了幾家旅社,都已經客滿了。孫少安這才有點緊張起來。啊呀,大地方的確不是土包子來的,有錢連個住處也找不到!
孫少安驚惶失措地從黃原街上走過來,一直都快到北關,還沒找到個住的地方。
他無意中瞥見了「黃原賓館」的牌子。他知道這是個高階地方,不知道老百姓能不能住?
因為再沒有其它辦法,少安就冒出個頗有氣魄的念頭:乾脆到「黃原賓館」去碰碰運氣!
他於是鼓足勇氣,心「咚咚」地跳彈著,走進了這個富麗堂皇的「宮殿」。
孫少安運氣不錯!「黃原賓館」最近會議不多,接待零散客人。
「我住旅社……」他膽怯地走到登記室的櫃檯前,結結巴巴對裡面一位「辦公」的姑娘說。
「旅社」二字顯然使搞登記的姑娘好奇地抬起頭來,瞟了他一眼。
那姑娘問:「幾個人?」
「就我一個。」少安陪著笑臉說。
姑娘一邊開票,一邊說:「證件。」
「證件?」少安吃驚地問。
那姑娘抬起頭來,停止了開票,說:「你是哪兒的?什麼單位?」
「我是個農民,來這裡找我弟弟,因此沒證……件。」他老老實實說。
這姑娘看出他不是撒謊,又問:「那你帶著介紹信嗎?」
去他的!走時都忘記在田海民那裡開個介紹信了。他只好又照實說:「我走得忙,忘記在隊裡開介紹信了。」「按規定,沒介紹信我們不能讓你住。」那姑娘把筆擱在了一邊。
「啊呀,好同志哩!我這是初出遠門,人生地不熟,一條街走過來也沒找下個住處,你就行行好,讓我住一晚上……」少安可憐巴巴地央求這位搞登記的姑娘。
那姑娘看他這麼懇切,猶豫了一下,就把票開了,說:「那你明天得另找地方去住。交十八元錢。」
我的天!住一晚上就得十八塊?
如果原來知道貴得這麼驚人,那他寧願在街上蹲一夜也不來這裡!
但現在他不好再退縮了。人家「破例」讓你住,你再不識抬舉,那就不象話了。
去他的!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說熊話,十八塊就十八塊!
少安於是很有氣魄地解開外衣,從貼身襯衣的口袋上取下彆著的領針,掏出兩張硬錚錚的「大團結」,遞給了開票的姑娘。
辦完手續後,他根據發票上的房號,上了中樓第三層。
服務員把票據和他本人反覆打量了半天,才把他引到了房間裡。
少安進得房間來,驚訝住了。哈呀,這麼闊的房子啊?地上鋪著栽絨毯,一張雙人軟床,雪白的被褥都有點晃眼;桌子上還擱架電視機……嘿,花這十八塊錢也找得來!
他把黑人革皮包擱在牆角的地毯上,新奇地又把這房間細細察看了一番。當他推開過道里一個小門時,發現還有一間小房——嘿,這是澡堂子嘛!還帶廁所著哩!他立刻激動地走進去,把搪瓷澡盆的水龍頭擰了一下。突然,不知從什麼地方噴出一股水,澆了他一頭,也嚇了他一跳。
他慢慢才弄明白,一個帶噴頭的軟金屬管一頭連著水龍頭,一頭架在半牆上。哈呀,這澡堂子既可以躺到盆子裡去洗,又能淋浴,先進透頂了!
孫少安拿乾毛巾把溼頭髮擦了擦,就從「澡堂子」裡退了出來。
他現在才又發愁地想,他到什麼地方去找他弟弟。無論如何,今晚上就應該找到少平。否則,明天人家就不讓在這裡住了,他還得為自己的住處熬煎。再說,這地方房費太貴,人家讓住也不敢再住,只敢湊合這一晚上。
他走到窗戶前,兩隻手託在窗臺上,焦慮地望著外面。天臨近暮黑了,遠遠近近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他猛然記起了田福軍的女兒曉霞。他聽少平說過,她在黃原師專上學,他們之間也有來往。她或許能知道少平在什麼地方吧?
對,找這個田曉霞去!
孫少安立刻調轉身,把牆角的黑人造革皮包提過去,壓在被子底下,然後就匆匆地出了房門。
他在街道上打問了黃原師專的去處,就一直向北關那裡走去——他忘記了他到現在還沒有吃晚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