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平凡的世界 路遙 第2頁,共2頁

孫少安在城裡拉磚的時候,就看見現在到處搞建築,磚瓦一直是緊缺材料,有多少能賣多少。他當時就想過,要是能開個燒磚窯,一年下來肯定能賺不少錢。

他當時打算回來給大隊領導建議開辦個磚瓦廠……現在既然集體分成了一家一戶,人就更自由了。為什麼自己不能辦呢?沒力量辦大點的磚廠,開一個燒磚窯看來還是可以的——象他們家,男女好幾個勞動力,侍候一個燒磚窯也誤不了種莊稼!

主意拿定後,他先徵求了父親的意見。父親仍是老話:你賺的錢你看著辦!

接著,孫少安又用了三個晚上,在被窩裡摟著秀蓮,七七八八給她說好話,講道理,打比方,好不容易才把箍窯入迷的妻子說通。不過,秀蓮讓步的附加條件是,燒磚只要一賺下錢,首先就要修建窯洞。

少安答應了她。

清明前後,地已經全部融通,孫少安就在村後公路邊屬於他們家承包的一塊地盤上,開始修建燒磚窯了。

他,他父親,少平,秀蓮和他媽一齊上手,用了近半個月的時間,終於修建起了一個燒磚窯。少安在城裡拉磚時,已經把燒磚的整個過程和基本技術都學會了。燒磚窯建好後,他率領一家人開始打土坯——在這之前,他已經去了趟原西城,買回一些必需的工具。

第一窯磚坯很快裝就序。燒磚的炭也用縣運輸公司的包車拉來了。

這天晚上一直弄到大半夜,才把最後的一切細節都安排好——明天早晨就要點火呀!

雞叫頭遍的時候,少安和秀蓮才回到一隊的飼養院。現在,牲口都分給了個人,飼養員田萬江老漢也搬回家住了,這院子一片寂靜。

秀蓮累得頭一挨枕頭就睡著了。

但孫少安怎麼也合不住眼——明天一早,燒磚窯就要點火,年輕的莊稼人興奮得睡不著覺啊?

在這靜悄悄的夜晚,他的思緒象氾濫的春水一般。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無數流逝的經歷和漫無邊際的想象在腦子裡雜亂地攪混在一起,皎潔如雪的月光灑在窗戶上,把秀蓮春節時剪的窗畫都清晰地映照了出來:一隻卷尾巴的小狗,兩隻頂架的山羊,一雙踏在梅花枝上的喜鵲……少安猛然聽見外面什麼地方有人說話的聲音。

他的心一驚:這時候外面怎麼可能有人呢?

他在被窩裡輕輕抬起頭,支梭起耳朵,可又沒聽見什麼,是不是他產生了錯覺?

他正準備把頭放到枕頭上,卻又聽見了外面的說話聲——這下確切地聽見了,似乎就在外面院子裡,而且聲音很低,就象傳說中的神鬼那般絮絮叨叨……少安儘管不迷信,頭皮也忍不住一陣發麻。他本來想叫醒妻子,但又怕驚嚇了她。他就一個人悄悄爬起來溜下炕,站在門背後聽了一陣——仍然能聽見那聲音!

他於是順手在門圪嶗裡拿了一把鐵鍁,然後悄悄開了門,躡手躡腳來到院子裡。

院子被月光照得如同白晝。

他仔細聽了一下,發現那奇怪的說話聲來自過去拴牲口的窯洞中。

少安緊張地操著傢伙,放輕腳步溜到這個敞口子窯洞前。啊!原來這竟然是田萬江老漢!

老漢沒有發現他,立在當初安放石槽的土臺子前,仍然喃喃地說道:「……大概都不應時吃夜草了……誰能在半夜裡幾回價起來添草添料呢……唉,牲靈不懂人言呀,只能活活受罪……」

孫少安忍不住鼻子一酸。他眼窩熱辣辣地走到了田萬江老漢面前。

萬江老漢嚇了一跳,接著便嘴一咧,蹲在地上淌起了眼淚。

原來他是在對那些已經被分走的牲口說話!

人啊……

少安也蹲下來,說:「大叔,我知道你心裡難過。隊裡的牲靈你餵養了好多年,有了感情,捨不得離開它們。石頭在懷裡揣三年都熱哩,更不要說牲靈了。你不要擔心,莊稼人誰不看重牲靈?分到個人手裡,都會精心餵養的。再說,這些牲靈都在村裡,你要是想它們,隨時都能去看望哩……」

萬江老漢這才兩把揩掉皺紋臉上的淚水,不好意思地笑了,對隊長說:「唉,我起夜起慣了,睡不踏實,就跑到這裡來了……這不由人嘛!」

少安也笑了,說:「今晚上我也睡不著,乾脆讓我把旱菸拿來,咱兩個拉話吧。我還有點好旱菸哩,頭茬,我爸噴上燒酒蒸的!」

少安於是又轉回家裡,儘量不驚動睡熟的妻子,拿了煙布袋和捲菸的紙條,悄悄溜出了門。

他來到隔壁飼養室,和田萬江老漢面對面蹲在一塊,一邊抽菸,一邊拉話。這兩個被生活的變化弄得睡不著覺的莊稼人,竟然一直呆到廟坪山那邊亮起了白色……天大明以後,仍然精神抖擻的孫少安,就吆喝起一家人,來到了他的燒磚窯前。

在親人們的注視下,他用微微發抖的手划著一根火柴,莊嚴地點燃了那團希望的火焰。

清晨,在雙水村上空,升起了一片濃重的煙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