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平凡的世界 路遙 第2頁,共2頁

這一天遇集,全公社的脫產幹部和各大隊、各生產隊的主要負責人,都被調到公社院子裡,批判五個「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生產隊長。儘管不是群眾大會,但陣勢也不小,公社院子裡黑鴉鴉坐了一大片人。批判會由徐治功主持,孫少安和另外四個人站在臺子前。批判發言的人通過那個包一塊紅綢子的話筒,輪流上臺照稿子念一遍——話筒因為經常使用,紅綢子已經被人試音時用手指頭彈得稀巴爛了。此時,在石圪節的街上和全公社每家每戶的喇叭匣上,都轉播著這個批判會的實況。孫少安和另外這四個人頃刻間就成了全公社家喻戶曉的人物。到處都有人在議論他們——從本人議論到家裡的其他人直至祖宗三代。

在批判會場裡,田福堂找了個很不起眼的角落坐著,一直低頭聞手中的菸捲。往常如果開這樣的會,他總是坐在最顯眼的地方。但今天他似乎生怕別人看見他。他更不願意自己的目光碰見少安的目光。

孫玉亭坐在另一個角落。他今天被公社安排作批判發言。以前全公社開大會,玉亭照例常被選拔作為大會發言人之一。今天他很為難,因為他的侄子就站在批判臺前接受批判。但沒有辦法。他大會發言的水平已名聲在外,公社領導器重他,他無法推託,只好在革命和親人之間選擇了前者。但他決不會在批判稿中寫上他侄子的名字。他緊張地等待徐治功宣佈讓他上臺發言。往常在這樣的場合,他異常興奮。可今天他感到比站在臺前接受批判還不自在。他不時抹下頭上那塊骯髒的毛巾擦臉上的汗珠子。

公社文書劉根民是少安高小時的同班同學,又是好朋友,此刻在旁邊的一張桌子上做記錄,一臉的尷尬和難堪——他無法保護他的朋友。

這時候,孫玉厚正蹲在石圪節街道的一個拐角處,低頭抽著旱菸。他的小女兒蘭香站在他旁邊,貼著一根電線杆悄悄地哭著。孫玉厚顧不得安慰女兒,只是專心地聽喇叭上的人說些什麼。每當他聽見少安的名字,心就往嗓門眼上一提。他判斷不來公家將會怎樣處置他的兒子。會不會象上次處置他的女婿一樣,拉到什麼地方去「勞教」呢?唉!說不定比「勞教」還要重!他女婿只是販賣了幾包老鼠藥,可少安是走了「資本主義道路」,可能「罪」要更重!

他蹲在這裡,手顫抖地舉起旱菸鍋,對命運的打擊沒有一點招架的能力。他的精神已經承受不了這麼多的壓力,真想跑到罐子村的蘭花家,把女婿販賣剩下的老鼠藥都吃掉,然後合住眼睡到黃土裡去……但想來想去,他還得活著。他的幾個娃娃都還沒成家立業,大女兒蘭花雖然尋了人家,但光景爛包得也活不下去。他活著,總還能給娃娃們幫扶一把……孫少安並不知道他父親現在躚蹴在石圪節的街道上。他臨離家時,一再安頓父親不要到公社來。他怕老人太受刺激——因為他姐夫的事才剛剛平息半年,現在又輪上了他。少安現在站在臺子前,耳朵幾乎聽不見別人怎樣批判他。他只是反覆想著這件事發生的前因後果……開始時,他就想到可能村裡有人給公社揭發了這事。他首先想到二隊的人。但後來又想,這事已經半年多了都悄無聲息,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去公社告狀呢?如果金家灣的人要告的話,怕早就告了,不會等這麼長時間。那麼本隊的人呢?他想來想去也不可能。因為大家都沾了光,告別人也等於把自己告了——他孫少安可以受批判,但每家的地都得收回去。沒有一個人不心疼自己那幾分地的!

直等到他知道公社逐隊普查豬飼料地,才明白這不是隊裡的人告,是因為其它村類似的問題暴露後,才把他們給牽連上了。

可是,在昨天,當公社通知讓他來接受批判時,他們的副隊長田福高卻心心事事地來找他,把他在石圪節碰上田福堂的前前後後給他說了一遍,這才使他把這件事和田福堂聯絡在一起了。

他現在才一下子明確地意識到,正是田福堂把他推到這個臺子上的。是的,他很清楚田福堂的做事和為人,也清楚這個強人的「棋路」。自從那次田福堂看見他和潤葉坐在河灣裡以後,孫少安就知道,不定什麼時候,田福堂就會用拐彎「馬」來將他一軍。田福堂下這類「棋」,通常都走「馬」而不用「車」,因此別人很難防他。他沒想到,田福堂果然這麼快就給他下了如此厲害的一著「棋」。

少安站在臺子前,儘管頭低著,但他還是用眼睛的餘光在一片人群中搜尋到了田福堂。少安看他坐在那麼一個角落裡,心裡就更明白了。是的,他心虧,不敢正視他。他得到了一些安慰:從某種意義說,他和田福堂都在接受批判;他接受思想的批判,田福堂接受良心的批判。

在確認了「猶大」以後,孫少安索性再不想這件事了。不管怎樣,田福堂就是田福堂。他不這樣就不是田福堂了。誰也不能改變田福堂,連他自己也改變不了自己。

話說回來,少安知道田福堂對他和潤葉那次的會面心中有氣。平心靜氣地想,這種「報復」也情有可原。是呀,他那樣體面的人家,自己如花似玉的工作女兒,怎麼能讓一個泥腿把子去沾染呢?

少安現在感到欣慰的是,他對潤葉的求愛採取了完全正確的態度。田福堂現在又用鐵的邏輯進一步給他論證了這件事的不可能性……

他現在感到難受和喪氣的是,這個批判將會把他在全公社揚臭了。他別再指望在這個天地裡給自己尋找一個媳婦。哪怕加倍地掏財禮錢,也不會有人把女兒嫁給一個喪失了名譽的人!

使他更為難受的是,他擔心由於他的這件事會影響少平和蘭香將來的前途。他終歸已經是農民,他不怕什麼,難道連老钁把也握不成了嗎?但少平和蘭香與他不一樣,以後要是有個出門的機會,會不會受這件事的「政治影響」呢?如果影響到他兩個人,他就會痛苦一輩子的……少安難受地前前後後思量著這件事,在一片鬧鬨聲中總算熬完了批判會。

好在批判完了也就完了,公社主任白明川還在結束時對他們五個人說了點鼓勵話,讓他們不要揹包袱,回去好好抓生產,將功補過……」

等眾人散盡以後,少安才無精打采地出了公社院子,來到石圪節的街上。

街上的集市已經快接近尾聲。少安走過街道的時候,不時感覺有人在指划著議論他。

他突然看見父親和妹妹從一個拐角處向他迎面走來。他很快迎上前去對他們說:「你們來幹什麼哩?我沒什麼……」

他父親說:「我在家裡心焦得坐不定,跑來看人家倒究怎樣處理你呀……」

少安對父親和妹妹說:「已經完了,再也不會怎樣……你們不要擔心。先回去吧。我還要給隊裡辦點事,一會就回來呀。」

孫玉厚只好和蘭香先走了。臨走時,他陰鬱地對兒子說:「你早點回來……」

「嗯。」少安對父親和妹妹點點頭,就轉過身一個人向石圪節的後街上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