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平凡的世界 路遙 第2頁,共2頁

田二神秘對他微笑著,嘴裡嘟囔說:「世事要變了……」說完就又低頭在水溝的碎柴爛草中翻攪起來。

少安吆著牛從他身邊走過,心裡隨意感嘆地想:如果我活成他這個樣子,早就上吊死了!隨即他又笑了,想:問題是活成他這個樣子,往往連死都不懂了……田二父子倆是他隊裡的社員。他同情這兩個不省人事的人。每當路上看見頑皮的村童欺負他們時,他總要把孩子們攆跑。田二的憨小子他乾脆打發到大隊的基建隊上——那裡勞動的人比較集中,好照看他。

現在,少安吆著牛已經進了村。

他正準備把牛吆到田家圪嶗的飼養室裡,看見二隊長金俊武擔一擔糞,從東拉河的列石上走過來,並對他招呼說:「少安,你等一下……」

二隊長金俊武四十來歲,腰圓膀粗,長一對炯炯有光的銅鑄大眼。這人悍性很強:腦子裡彎彎又多,是金家族裡的一條好漢。他父親就是舊社會雙水村著名的文人金先生——老先生五二年就去世了。不過,金家兄弟三人身上沒一點文氣。金俊武在三兄弟中排行第二。老大金俊文已五十來歲,性子也不弱。只不過一般不出頭露面。這人手巧,殺豬、泥窯、壘鍋灶,匠工活裡都能來兩下,他生養的兩個兒子金富和金強,象土匪一樣蠻橫。俊武的弟弟金俊斌,倒和兩個哥哥不一樣,老實得已經快成了傻瓜。但這個大家庭裡的所有成員,因為有精明強悍的金俊武,誰在村裡也不受氣。金俊武雖然人長得粗壯,但做事從不靠蠻力,主要用智力周旋。他對長輩很有禮貌,做事在大面子上很寬闊,私人交往中不計較一些小虧小損,而且象少安一樣,從不欺負村裡的弱者,因此在金、田兩族一般人中都有些威望。在村裡的強人中間,包括田福堂在內,俊武都有點不服氣,但他比較尊重和佩服比自己小好多歲的少安。這後生和他一樣,精明得誰也哄不了,而且一身男子氣,小小年紀就能獨當一面,把一隊搞得比他二隊還好。他儘管和少安關係不錯,但兩個人心裡也常在撬勁:看誰把自己的生產隊搞得好。一年下來,他往往都敗在少安的手下……

少安聽俊武讓他等一下,就扯住牛韁繩站在公路邊,等俊武從河道里上來。

金俊武把糞擔子放在路邊,抹下頭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水,問:「聽說你到米家鎮去了?牛不要緊吧?如果這牛不中用了的話,咱們還是換一換!哪怕我使用兩天就死了,也不後悔!」金俊武笑著對少安開玩笑。

「就是一頭死牛,我也不換你那三個活寶……怎?有什麼事要給我說?」少安問金俊武。

「你不知道?」俊武看著他問。

「什麼事?」少安確實什麼也不知道。

「罐子村你姐夫讓公社拉到咱們村,正在你家後面的工地上勞教著哩。昨天晚上,還拉在學校院子裡批判了一通!」「為什麼事?」少安腦子裡「嗡」一聲。

「聽說是販了幾包老鼠藥……」

俊武不好意思看少安的臉。他擔起糞擔說:「你快回家去看看!聽說你姐引著兩個娃娃也到你家裡來了……」少安臉上顯出不在乎的樣子,對俊武說:「你忙你的去。我把牛送到飼養室再說。這是個屁事!多不了白受幾天苦,還能定成個反革命?」

金俊武點點頭,擔著糞走了。

少安匆匆地把牛吆到飼養室,給飼養員田萬江把藥交待下,就折轉身向家裡趕去。

孫少安不願意在金俊武面前表示任何慌亂,叫這個強人笑話他。但他現在內心中充滿了焦躁和不安。對於象他們這樣各方面都很脆弱的家庭來說,一件小事就可能導致災難性的混亂,甚至使一切陷於癱瘓。而眼前發生的又並不是一件小事。姐夫不僅使一家人蒙受恥辱,而且罐子村他家的生活越爛包,他這裡的家庭也就要爛包的更快些——因為他和父親絕對不可能丟開姐姐和兩個孩子不管。他更知道,家裡出了這樣的大事,一家人都指靠他來解決。他不僅要解決事情本身,還同時要安穩一家人的情緒……他現在一路往家裡走,腦子裡已經開始飛快地判斷各種情況。是的,這是公社出面搞的事;如果是本村,他就會立即去在各種人際關係中穿插,先找俊山叔,再找金俊武,然後找二爸,最後找田福堂……當然,還有許多人。而且他還不會都直接出面,各種交錯制約的力量,就可能使問題得到解決。在雙水村這個天地裡,他還是有些能耐的。可姐夫是罐子村的,而這事又是公社搞的,和雙水村沒一點關係。他現在的能力看來無法解決這事。

怎麼辦?他上自家院子的土坡時,腦子裡還象亂麻一般沒有頭緒。只有一點已經清透了:要解決這事,非要通過石圪節公社不可。但公社裡除過文書劉根民是他小學同學,能說上話外,其他領導儘管都認得他,但沒有什麼更多的交情……

到了院子的時候,他把所有這些思緒暫時斬斷。因為他首先要應付家裡人的情緒。

他在家門口站了一下,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儘量輕鬆一些地推開了門。

他媽,他姐,他妹,他奶,老少四個女人一見他回家來,都又驚又喜,高興得咧開嘴笑著,一個個淚流滿面,就好象久盼的大救星突然從天而降。

少安站在腳地上,為這場面感動得忍不住鼻子一酸。是呀,這些至親至愛的人們,都把他看作是全家人的靠山。家裡出了任何不幸事,他們都把希望寄託在他的身上。他怎麼能辜負親人們的期望呢?

剎那間,一種強悍的男性豪氣在這個二十三歲青年的身上洶湧地鼓漲起來!

他平靜地問母親:「我爸出山去了?」

他媽「嗯」了一聲,接著便撩起圍裙揩乾臉上的淚痕,母親意識到她不能再哭了,以免加重兒子的精神負擔。他又問腳地上的妹妹:「你二哥回來了沒?」

蘭香說:「回來了,剛出去到金波家尋個東西……」

這時候,他姐蘭花頭一下伏在大弟的肩上,又出聲哭起來了。少安安慰她說:「姐姐,你不要急躁,事情總有我哩!你看你眼睛都腫了。千萬不敢傷身子,你還要拉扯貓蛋和狗蛋……那兩個娃娃哩?」

蘭花不哭了,說:「少平引到外面去了……」

這陣兒,少安他奶坐在後炕頭上,張開沒牙的嘴只顧笑著。她看見她的安安就是沒死嘛!這不,已經平安無事地回來了!

少安從一個毛巾縫成的小布袋裡,掏出一包從米家鎮買來的蛋糕,拿出來放在奶奶的被子旁。他從裡面撿了一塊軟點的,遞到奶奶手裡,說:「奶奶,你吃這!軟的,能咬動哩!」老祖母接過這塊蛋糕,指著旁邊其餘的,說:「叫貓蛋狗蛋吃去……」

少安看家裡人的情緒緩和下來以後,就一個人從窯裡出來,轉到了院畔上。到現在,他對姐夫的事,心裡還是沒有一點主意。

唉,他一個普普通通的莊稼人,能有多少本事呢!如果說,什麼地方有些莊稼活把人難住了,他孫少安根本不會把這種事放在眼裡;他自己有信心把別人幹不了的活幹得出奇的好。可這種事不一樣啊!

他急躁地在院畔上走來走去。

他看見,院子東頭那棵碗口粗的杏樹,已經綻開了一樹白粉粉的花朵。這樹是他們家搬到這裡時栽下的,算一算和蘭香的年齡差不多了。往年,收麥的時候,總能在這棵樹上摘一兩筐金黃的甜杏子。除過一家人大飽一頓口福外,好心的母親還要給村裡一些人家的娃娃分一點。但這兩年不行了,他的兩個饞嘴小外甥早早就侵害完了。少安十分疼愛兩個活潑的外甥,因為姐夫無能,他對這兩個孩子擔當著責任。他想,就是為了這兩個孩子,他也要把姐夫的事有個平和的解決……

他看見他弟少平一隻手抱著狗蛋,另一隻手提個口袋,從土坡裡上來了。年齡大的貓蛋跟在他後面走著。少平也看見了他,興奮地加快腳步趕過來了。

少安問少平:「你手裡提些什麼?」

「十幾斤白麵。」少平說。

「白麵?哪來的?」少安驚奇地問。十幾斤白麵,對他們家來說,可不是一個小數字啊!

「潤葉姐給的……」少平說。

「潤葉?」

「嗯。」少平接著就把潤葉叫他去她二爸家的前前後後都給哥哥說了。最後,少平對他哥一再強調說:「她叫你這幾天一定來一下!」

「她沒說是什麼事嗎?」少安問。

「沒說,就叫你一定來一下……」少平說完,就引著兩個孩子回家去了。

孫少安愣了半天。他憂傷地走到院子東頭那棵杏樹前,手輕輕摳著樹皮,抬起頭望著滿樹雪白的杏花,陷入到往事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