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決雲中斷開青天

默延啜自有要務處置,沈珍珠用過飯、梳洗後便迫不及待地去看哲米依。

有回紇兵丁領她到哲米依住處,仍是一間石舍,敲擊半晌方有人將門啟開,正是哲米依,連帶李承宷,並那位名喚頓莫賀的中年回紇人都在房中。

哲米依拉著沈珍珠的手,上下看道:「你來得正巧,我們正說要馬上去特爾裡,不然又要過好幾日才能再見了。」

沈珍珠見哲米依眼眶微紅,倒似剛剛哭過,詫異地說:「你怎麼了?怎麼好像哭過?」對李承宷道:「定是你欺負她了。」

哲米依忙揉揉眼睛,賠笑道:「沒有,沒有,應該是我們徹夜趕路,風沙太大,弄成眼睛這樣。承宷,你去預備下,去特爾裡越快越好!」李承宷答應著與頓莫賀共同出去了。

哲米依形貌較之兩年前圓潤許多,想是與李承宷一段佳偶天成,過得十分圓滿。這時哲米依急著要去特爾裡,沈珍珠只能長話短說,叮囑道:「可要千萬小心。」

哲米依坦然無懼,說道:「無妨,我料想就算事情不成,肅達也必定不會格外難為我。」稍與沈珍珠家常閒話幾句,但匆匆出發往赴特爾裡。

默延啜既已與李豫達成協議,昨日就開釋所有擄來的東宮侍從和內飛使,竟是一個不少,包括那些以「騰爾枝」迷倒悄悄擄走的,個個毫髮無傷。嚴明當日下午就來參拜沈珍珠,見著沈珍珠高興已極,納頭就拜,說道:「嚴某想煞娘娘了!」

沈珍珠親手將嚴明扶起,正色道:「將軍以後切不可再這樣稱呼我。不管怎樣,我都不會再回宮中,也不是太子妃。」

嚴明一聽,神情急切,抱拳道:「娘娘請聽我一言:為著鄴城的事,娘娘一定是誤會殿下了,其實——」正說到這裡,卻聽室外程元振高聲傳講話來:「嚴右率,太子殿下急詔,快來——」

嚴明眉頭緊縮,眼見話不能說完了,只得急急說道:「總之望娘娘聽嚴某忠言,不要再與殿下慪氣生隙,今日嚴某來不及說了,娘娘有空好好想想,我,改日再向娘娘進言!」再一揖禮,飛也似的走了。

沈珍珠望著嚴明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氣,所有的人,都將他與她的癥結弄錯,男女之間因情生間、因情生隙鬧出的誤會,只有情在人存,總歸有明瞭、複合的一天。而他與她,要對抗的卻是這天意高難問,這月臨高閣的深寒與無奈,奈莫能何?

這一晚睡至三更,忽有人敲響門櫛,將她驚醒。她問道:「誰?」

嚴明在門外低聲道:「娘娘,太子殿下傷口感染,現在發熱不退,娘娘去看看吧。」

李豫本已腹部受傷,又冒雨四處尋找她,全身溼透,雖然後來敷上藥粉,然傷口破損以至於斯。

沈珍珠擁著被衾,凝坐床上。要去看他,是多麼簡單的事,可是她該去嗎?他身子強健,這裡也有良醫,想來不會有事,必能挺過此關。莫若趁此機會,讓他絕了念想。她低聲對嚴明道:「你先去吧。」

嚴明聽話意以為沈珍珠隨後會至,「喏」了聲便疾步回去。

沈珍珠心亂如麻,卻是再也無法安枕,寤寐難安了約摸一兩個時辰,嚴明又在外叩門,聲音焦急了許多:「娘娘,嚴某求您,快去看看殿下吧,這樣的高熱下去,四面都是大漠,我怕,我怕——」

沈珍珠一咕嚕坐起,問道:「他怎麼了?」

嚴明聲調惶切:「殿下開始說胡話了,大夫說這樣下去,只怕不好!娘娘,我跟您叩首,求您了——」聽得外頭「呯」的一聲悶響,嚴明當真在外開始磕頭。

沈珍珠從未見嚴明如此驚慌無措,轟的拉開大門:「將軍快請起,我們這就去吧。」

李豫床前已有數人守候,程元振急切的來返踱步,兩名回紇人在旁竊竊私語,瞧那裝束模樣多半是丈夫。待看見沈珍珠進來,均紛紛自動退閃,讓出一條道。程元振小聲道:「夫人,已服下藥了。大夫說殿下創口感染,加之憂急傷肝,方才如此。」

微風颯然,沈珍珠走近床榻,許久以來第一次這般近而認真的凝視李豫。他真是瘦削了太多,眼珠凹陷,嘴唇焦乾,面頰因發熱暈紅,額頭上正敷著一塊方巾,半閉著眼,如入夢魘,神情焦急,口中訥訥有語。

嚴明搶步上前,附在李豫耳邊說道:「殿下,沈妃娘娘來了!」李豫聞言彷彿略受震動,手猛力朝旁一撓,正捉住了沈珍珠的左臂。嚴明一時愣住了,沈珍珠朝他們揮揮手,略點點頭。這示意已是十分明顯,嚴明和程元振互望,與室中其他人一同退下。

沈珍珠俯首在李豫耳側,低聲道:「是我。」李豫迷迷糊糊地睜眼,眼皮沉重如山,眸中血絲密如蛛結,影影綽綽看見她熟悉的面龐,然全身痛楚,如被擱置於釘山刀林,費盡餘存氣力拼命掙扎,到底還是喘息著說出口:「別走……珍珠……」

沈珍珠五內如焚,她憶起當年李倓死後,李豫也是這般的重病發熱。然而現今的兇險,恐怕遠遠大於昔日。

他的手仍緊緊捉著她的臂膀,她將自己的右手,緩緩的,遲疑的,終於覆蓋上他的手背。他的手背亦是滾燙,因著她冰涼纖細手指的拂掠,極細微的顫動了下。她靠近他,柔聲道:「我不走,一直陪著你。」也不知李豫是否聽清,神態稍見平和,呼吸也漸的平穩下來。

發熱漸漸退卻,依稀在拂曉前,因著喝水,李豫迷迷糊糊醒過來一次,沈珍珠喂他飲用了大半盅的清水,他有些怔忡,喃喃道:「此情此景,我好似在哪裡經歷過。珍珠,我莫不是做夢吧。」不及等沈珍珠回答,他又倒頭暈睡過去。

沈珍珠伸手探向他的額頭,微微鬆了口氣。人生如夢,夢如人生。她的心,從來沒有離開過他。也正因為此,她要嘗試堅決而徹底的離開他。

他睡得愈來愈安詳了,緊握她左臂的手也放鬆了。她將他的手輕輕移下,渥入自己手心。

她喜歡看這時的他,溫潤親和,彷彿還是當年將她捧在手心疼愛的他,她不知不覺就此睡著……

不知睡了多久,她感覺到渥在自己手心的那隻手在動,她悚然一驚,驀地醒轉,抬頭見李豫半倚床頭,眼神幽深,定定地看著她。她忙的縮回手,有些侷促地站起,解釋道:「昨晚你病了。」

李豫仍是不動聲色的看著她,神色逐漸冷淡:「我無須你憐憫」。舉掌相擊,嚴明聽到訊號立時便進來,聽李豫吩咐道:「請她出去。」

「這個,殿下——」嚴明支吾著,極想在二人中間打個圓場。

「珍珠,你也該好好歇歇了。」默延啜卻在這時走入,也不跟李豫打招呼,自顧自拉起沈珍珠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