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坐來同愴別離心

人生可如此繁華,卻終歸如此寥落。

對李倓存的一絲怨忿,此際亦消失殆盡。

有人卻嗚咽出聲,循聲看去,卻是跟隨李倓多年的一名宦人,只躲在室內角落裡,掩面悲泣。

沈珍珠悲從心來,那宦人已匍匐爬行至李俶面前,連連磕頭,哭道:「殿下死得冤啊。」

李俶緊抿下唇,蹲於榻前,眼底有淚翻湧,卻強自壓抑,左手握著佩劍劍柄,因用力甚大而不覺,絲絲血水滲出。

李泌斥那宦人道:「你莫非還嫌事情鬧不夠大,在此胡言亂語。」又對李俶言道:「殿下今日之舉,必會傳至陛下耳中,事已至此,殿下且慎重,還是速速離開此處為宜,建寧王后事,由臣處置就是。些許顏面,陛下還是會予我的。」

李俶深自望著李倓遺容,沉聲道:「以先生所見,俶此時該當何為?」

李泌頓一頓,道:「殿下還需忍耐。須知有忍乃有濟,無愛則無憂。」說話間,似是無意瞧了沈珍珠一眼。

李俶站起,轉身,忽地朝李泌長揖於地。李泌連連後退,肅容正色道:「殿下作甚,臣受不起。」

「倓之後事,悉數交託先生。俶為人兄長,以一拜卸責,於天地之前,無顏以對。」說畢,李俶頭也不回,佩劍呼當脆響,邁步而去。李俶行走極快,元帥府前已備馬車等候。

馬車內,黑暗陰鬱。沈珍珠全身溼透,車緩緩而行,她只覺得車棚在旋轉,身子軟若柳絮,浸著雨水的身子也覺得冷,想要把雙臂合抱,卻終於摸索著去握李俶的手。

他的手一樣的潮溼陰冷,黑暗中,他眸光若深邃幽遠,又如利劍穿透簾帷,直刺向不知名的方向,身子僵直如岸,冷硬若石。沈珍珠握緊他的手,低低哀求:「俶,你若心裡難受,那就哭喊一聲,莫要憋在心裡——」

「你可知,害死倓的罪魁禍首是誰?」李俶沉默良久,低聲道。

「就是我。」不等她回答,他已介面,聲音孤矍清冷,「是我教倓趁大和關禦敵之機,結交軍中將領,納為己用。是我,是我這個當兄長的——害了他——」李俶將頭深深埋於雙臂中,復又抬起頭,沈珍珠看見,他眼中有晶亮淚珠滾下。

李俶當日回去便病倒。他自幼習文練武,根基深厚,沈珍珠從未見他有過羸弱之態,此番病來卻如山崩,高熱不退。沈珍珠雖然身體也是不適,卻知自己此時無論如何不可倒下,強自支撐,接納太醫問診用藥,親自服侍李俶更易洗測。

李婼前來探視,淚流不止,「身在皇家,涼薄至此,嫂嫂,我只恨自己不能抽身而去。」

沈珍珠絞一方手巾,覆於李俶滾燙的額上,長孫鄂和慕容林致已無聲無息離開鳳翔,或許不知李倓已然死去。太醫為李俶診斷,只道偶感風寒,無關大礙,服以祛溼發熱之藥劑,不用幾日就可痊癒。然而數服藥喂下,現已是第三日,李俶仍不退熱,偶爾醒起說不過兩句話,整日昏昏沉沉睡著。

細長纖指撫過李俶蒼白麵頰,沈珍珠睏倦難當,左右環顧,揮手對室內宮女內侍道:「都下去罷。」這才轉過眉,低聲對李婼語道:「你聽來什麼?可知宮中耳目眾多,怎麼信口便說。」

李婼悽然一笑,「我還有什麼可怕的?難不成父皇再聽那女人之話,將我也賜死?」

李倓之事,沈珍珠雖已猜出一二,到底還有疑惑,問道:「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都是淑妃與李輔國做的惡事,他們在父皇面前誣告倓在大和關籠絡將領,圖謀結黨,可嘆父皇竟然聽信傳言,不加核實,就要取倓的命。」李婼忿忿地說道。

沈珍珠似乎有些明白。張淑妃和李輔國並非誣告,李俶心中比誰都清楚,他與倓兄弟情重,為她,為慕容林致之事,都對張淑妃存了同仇敵愾之心,李倓結交黨羽,正是唯他之想,助他豐滿羽翼。李俶病倒,不僅為李倓之死,更為肅宗之舉。李倓罪不及死,肅宗亦並非糊塗昏君,這樣狠心殺子,其意莫不指向李俶,敲山震虎也好,殺雞儆猴也罷。皇權於天下男人,終究是無法抗拒的誘惑,就算是兄弟子侄,亦不會半步退讓。昔日太子,今日皇帝。溫和慈愛,已被肅殺冷漠替代。

李婼哭一陣,嘆一陣,在房中陪沈珍珠坐了許久才走。肅宗連日來早晚數次著人問詢李俶病況,李承寀夫婦、諸王子皇孫或送名帖,或親來探視,沈珍珠應接不暇,更焦慮不已。

到了晚間,又喂李俶服一貼藥下去,沈珍珠觸著李俶額頭,如被火炙,滾燙灼人,比白日似乎燙了許多,不由心急如焚。一頭吩咐著傳太醫,見李俶的臉漸漸燒得赤紅,眉頭痛苦般地蹙了蹙,嘴唇因焦熱愈加乾枯欲裂,心頭無比惶恐,抓住他滾燙的手,在他耳畔連連呼喚。

太醫匆匆趕來,鳳翔春季多雨,他半邊衣裳盡被淋透。不及整齊衣冠,上前把脈,卻是臉色大變:「糟糕,王妃,殿下忽然邪熱入肺,脈象兇險,務須退熱——」

此時連李輔國也奉肅宗之命趕來,聽了這一席話,喝道:「那還不開藥,若殿下有個閃失,還要不要腦袋!」

太醫戰戰兢兢地答應,就在外室拿了紙筆,猶疑良久,一邊拭汗一邊寫下一張方子,沈珍珠方要著人去抓藥,那太醫卻不將方子遞與她,在上面塗改增減,一時又將藥方捏作一團,告罪道:「容老朽重寫一張。」沈珍珠再好的性子,此時也忍耐不住,彎腰抬成那皺作一團的藥方,抬眼便見「生大黃一兩」字樣,不禁唬得一跳,再細看太醫正在開的處方,那生大黃用量已減至二錢,世人皆知大黃乃峻藥,兇猛勢強,後背堪堪生出冷汗,伸手壓住太醫正在書寫的處方,道:「大夫,本王妃有一事請教。」

太醫擱筆,拭去額角細細的汗,站起身躬身道:「王妃折殺老朽,請講。」

「太醫馳名鳳翔數十載,如今攝太醫令之職,以大夫所想,為醫者,該當如何處方?」

太醫拂鬚之手仍有微微發抖,眯眼垂首,須臾抬頭低聲答道:「古來醫者用藥,莫不是‘對症下藥’,這四個字。」

沈珍珠回望李俶,見他兀自昏迷不醒,那面頰紅如烙鐵,猛咬銀牙,橫下一條心,道:「本妃昔年有幸結識天下第一國手名醫長孫鄂先生,關於醫者處方用藥,聽過他教誨——」

太醫聽到「長孫鄂」三字,神往之至,恭身揖禮道:「請王妃賜教。」

「長孫先生曾說,醫之處方,如將之使用重兵,用藥得當其效立見,又曾說過,急病重症,非大劑無以拯其危。」沈珍珠說完,一動不動端凝太醫。

那太醫本知該如何處方,只因礙著李俶的身份,他身家性命全繫於此,只敢循以中庸之道,不偏不倚,聽了沈珍珠的話,就似得賜尚方寶劍,揖首回頭再開藥方。這次下筆利索許多,不過須臾功夫,已捧給沈珍珠過目。沈珍珠略略過目,見那「生大黃」一項,又增至一兩,雙目一合,將處方傳與身後宮女:「與嚴將軍同去尚藥局,照方抓藥,分毫不得有誤!」

太醫又道:「殿下照此方服下藥,不出一時辰便會出汗散熱,明日老朽再輔以保養中和之藥,便無虞了。只是——今晚王妃須得著人勤加照拂,發汗之時萬不能再入風寒,否則風邪回入,後果不堪設想。」

李俶服藥半個時辰,果然大汗淋漓而下。沈珍珠怎放心他人侍候,寸步不離榻前,絞著毛巾為他不住地擦汗、喂水。李俶在昏沉中偶爾潛出些許意識,欲要欠手撫她面龐,卻是四肢百骸如在火中,劇痛難熬,復偏頭深深睡去。那汗水雖是不停揩拭,仍如河水流淌般,不用一會兒便溼透中衣,於是服侍更衣。如此翻來覆去數次,不覺已破殘更,撫其額頭,沈珍珠長吁口氣,李俶高熱已退,身上汗少,面頰由通紅轉為蒼白,終於可以稍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