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寒雲夜卷霜海空

聽她一一問二人,崔彩屏的藥是由哪裡來的,是哪一個調配煎制的,用了多少時間。兩人一一答了,並無可疑之處。今日這盅藥乃是安胎之藥,方子是王太醫所開,由夏荷照方配齊藥材煎熬三個時辰才成。其間,兩人並未離開尚藥房,連早飯也是由尚食房送來的。這一條是沈珍珠前幾個月被下毒後新改的規矩,防的便是有人趁間作祟。

獨孤鏡又問:「今日還有什麼人去過尚藥房?」

二人答道只有王妃的侍女素瓷和崔孺人的侍女玉書,皆是為自家主人取藥。玉書先來,素瓷後到,四人寒暄一通,因崔孺人的藥先好,玉書先走,素瓷晚走。

獨孤鏡接著問道:「尚藥房內可存有商陸?」二人答是,商陸本有消水腫、祛痰、平喘、鎮咳之效,故尚藥房中常備。

說話間,另派出的奴婢已呈上由尚藥房搜到的幾個煎藥瓷罐。雖說這幾個瓷罐大小模式全然一致,然王太醫稍作分辨,便找出內中尚有商陸成分的一罐。

獨孤鏡乃沉聲喝道:「如此,既然旁人沒有可疑,定是你們二人監守自做。尚藥房中一直存有商陸,這裡有含有商陸成分的藥罐,物證昭昭,你們可沒得抵賴!」

春雨、夏荷聽了魂飛天外,夏荷向來潑辣,此時關乎己身性命,死馬當作活馬醫,情急之下對獨孤鏡道:「不,奴婢想起來了,還有一人十分可疑!」

獨孤鏡問道:「誰?」

夏荷答「是」,眼光四處游離,終於落在沈珍珠身後的素瓷身上,指著她道:「是王妃的侍女素瓷!」

獨孤鏡想是意外地「噫」了聲。李俶伸臂暗暗去攥沈珍珠手,腕上一緊,她修長細緻的手與自己十指相握,有那寬大的袍袖遮掩,沒人看見。韓國夫人面上露出得意的笑顏。

聽獨孤鏡問道:「這怎麼說?」

夏荷見獨孤鏡讓她繼續說下去,彷彿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急急說道:「奴婢大膽,今日素瓷來尚藥房後,曾自作主張讓她試了口崔孺人的藥。試藥之時,奴婢也沒十分在意,她若乘機在藥中下了商陸,卻也難說!」素瓷為早上一時貪嘴悔青了腸子,立時跪倒當地,哭辯道:「夏荷姐姐,你怎能信口雌黃,當時你和春雨、玉書均在場,三雙眼睛瞧著我,我怎麼可能下藥?春雨姐姐,你得為我作證!」春雨一向和素瓷交好,見狀不忍,驀地回想今日之事,磕頭道:「回殿下,獨孤姐姐,還有一人也十分可疑。」

這扯出的人愈來愈多,獨孤鏡問道:「還有誰?休得東扯西拉!」

春雨答道:「這個人是尚食房的銀娥!」話音剛落,韓國夫人由座上一跳而起,兇巴巴給了春雨一耳光,喝道:「小賤人,休得胡說,銀娥跟了彩屏這多年,怎會害她!」

春雨忍痛負氣,心一橫,全然豁出去了,對答道:「奴婢並沒有瞎說,銀娥今日早上為我們姐妹送的飯。為著吃飯,她幫我們照看過火爐上煎制的藥品,焉知她是否動過手腳!」

獨孤鏡正要張口傳銀娥,突聽「轟通」巨響,沈珍珠突由座位跌落在地,玉山傾倒,僵直身子,一動不動。李俶一把攬起她,急得只喚「請太醫」,渾然忘卻身畔就有一名如假包換的太醫。

王太醫上前把把她的脈息,搖頭道:「大大不妙,王妃腹中的胎兒,只怕也保不住了。」

李俶心驚膽寒,覺環抱沈珍珠的手掌滑膩,垂首一看,竟是滿手鮮血。沈珍珠似未全然死過去,雙目翕動,滾出一滴眼淚。

沈珍珠從未受過這樣的苦楚。仿若回到十年前,她和他少年頑劣,偷劃扁舟入湖,山川明媚,江河秀麗,他難得地嘴角一翹,絲許笑容:「不知十年後再遊此地,該是如何。」她方才八歲,卻少年作老成思,答道:「十年?你在何方,我在何處?」湖浪呼嘯奔騰而至,排山倒海之勢,「安二哥,安二哥,抓緊船舷!」……她決要窒息……腹中有千刀萬剮,耳中如聞刀劍齊戧……重又一重,將心痛與身體的劇痛剝離去,重疊來,反反覆覆,無窮無盡……迷糊中玉冠錦衣的少年託著她的頭……生命中一些東西,去了再不能回來……殿下,殿下,俶,俶……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李俶終於等到她的甦醒。她昏迷了一天一夜,川流不息的太醫、侍女,端出的一盆盆血水只能讓他顫慄。儘管太醫說她只是小產,並無性命之虞,他還是這樣一天一夜不眠不睡,寸步不離守候在她身畔。如果能這樣守候她一生一世,那他是否還需苦心經營?但若不苦心經營,他又能否守候她一生一世?

「俶,」她抬起未被他握住的那隻手,輕輕按上他的手背:「對不住,我們的孩兒,是不是……」他俯身托起她,讓她枕於自己懷中,道:「是我疏忽,害你受苦。父親和母親都來探望過你,剛剛才走。」

她輕嘆道:「他們定是失望傷心。」回身與李俶四目相接,雙手環抱他的脖頸,在他懷中深深說道:「俶,別離開我,我不能再失去你。」李俶胸中激盪,湧起柔情無限,吻下她蒼白的嘴唇。

良久。她開口問道:「素瓷?」

李俶道:「她正為你料理煎藥。」

又問:「那銀娥呢?」

李俶淡淡道:「已被我下令處死。」

沈珍珠別過臉,沉默半晌,幽幽吐出一句話:「我實在不知,你為何這般著力維護那個人?」

李俶一怔,稍頃道:「韓國夫人和崔彩屏有意加害於你,反害了自身,正應了引火燒身這句古話,崔彩屏此時已夠淒涼,再去怪責,又有何用?」

沈珍珠合上雙目,她一直面色慘白,精神倦怠,說話聲低無力,李俶以為她又乏了,不再說話,怕引她傷神。豈知她又緩緩地吐出一句:「你明知我說的人,不是崔彩屏。」

她睜開雙目,繼續說道:「韓國夫人和崔彩屏買通醫官,指鹿為馬,明知我懷孕卻說只是疲勞過度,又怕時日一長,終叫發覺,指使銀娥在我的藥中放商陸。本來我是在劫難逃,尚藥房的兩名丫頭固然年紀小,但謹慎細心,決沒有拿藥時將我與崔彩屏的弄反拿錯之理。這其中,定有人趁其不備,有意調換了我二人藥罐。說起來,這個人也算是救了我和腹中胎兒一回。只可惜,救得了運,救不了命!」

她連說一大串子話,氣喘吁吁。李俶急急為她捶背道:「有什麼話,過兩日再說好麼?一切都是我的不是!」

她連連搖頭:「你,你以為我在盤算你的不是嗎?我只是想不通,那個人,既下風香草害過我,這回又救我,是何居心?你任其為所欲為,是何道理?許我不該問,你心中有萬千丘壑,原不該我觸及。」

李俶因道:「你這是傷心負氣之語,我待你如何,你總不至於不知。」突地想到不久之後還有一樁事會讓她傷心,停口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