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電光火石間,一把劍斜刺裡進來,堪堪將那老者的劍隔開。沈珍珠驀地張開眼:隔開那柄劍的人竟是李俶,只見他鐵青著臉,髮鬢略有鬆散,想是急急忙忙趕來,眼中的驚慌之色還未散盡。在他身後,已有一名全身青衣的蒙面人與那老者打鬥起來,那青衣蒙面人身手矯捷之至,一時難分勝負。
不知為甚,那些圍困沈珍珠、紅蕊二人的蒙面人,見了李俶似是為他氣勢所迫,均囁嚅著不敢上前挑鬥,反倒不由自主地各自退了幾步,任由李俶將沈珍珠身上繩索割斷。李俶一言不發,俯身察視沈珍珠有無受傷,一滴汗珠由額間緩緩掉落,沈珍珠不由心隨意動,身在其中,伸袖為他拭去汗珠,又順手捋起他散落的髮絲,淡淡一笑,低聲道:「俶,沒事,不用擔心。」
「哈哈,好快的劍!」忽聽那老者一聲長嘯,收劍而立,青衣蒙面人也只得還身回劍,猶疑地看著這老者。老者上前對李俶一揖到地,道:「老臣參見廣平王殿下。」一拂臉面,取下假髯,露出真實面目,李俶一愣之下,見禮道:「原來是張九齡大人。」沈珍珠不禁大奇,張九齡原是本朝左相,自從開元二十四年因李林甫牛仙客進讒罷相後,不是聽說當年便病逝了麼,怎麼卻還在此處現身?
張九齡想是明白沈珍珠的心思,仰天呵呵一笑道:「廣平王妃聰明絕頂,須知生寄死歸,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空,老朽現今超脫,王妃雖人在局中,卻總有領悟的一天。」沈珍珠細細咀嚼這幾句話,仍是似懂非懂。
張九齡一拍巴掌,跟著他的蒙面人鬆開紅蕊身上繩索,各自解下外罩黑衣,內裡皆著深綠明光甲,銀帶九銙,竟然全是內廷內飛龍使的侍衛。內飛龍使素來由皇帝親自指揮,李俶和沈珍珠都不由得大吃一驚,疑雲重重。
聽得張九齡呵呵笑道:「老臣此行全奉皇上之命,皇上果真沒有哄騙,這趟差使暢快淋漓之至。」附在李俶耳畔說了幾句,李俶狐疑全消,對張九齡揖道:「請大人回稟陛下,孫兒仰叩天恩。」張九齡搖搖頭:「那得殿下親自去拜謝,老朽辦好了這樁差事,真的要雲遊天下,四海為家,不知幾時再回返西京。」省視佇立在側青衣蒙面人一番,說道:「峨眉門下高手頻出,回去跟你掌門講,我張曲江問他的好!」青衣蒙面人恭身答是,也不多言。
說話間張九齡已收劍入鞘,牽過驢頭,順口對隨同他來的飛龍使侍衛道:「你們且先護送殿下出林,再自回內廷覆命罷!」
跨上青驢,回首抱拳與李俶和沈珍珠唱喏道:「殿下,老臣去也!王妃,——有緣——再見——」說到「見」字時,身影已在林中消散,惟有他吟頌的詩隨風飄送,字字入耳:「萬木柔可結,千花敷欲然。松間鳴好鳥,竹下流清泉。」
李俶遙望張九齡去處,似是自言自語,似是對沈珍珠微聲道:「張大人終於歸去,開元二十四年罷相,專任李林甫,此理亂之所分也。」沈珍珠從沒見他此際之沮喪,接言道:「我總記得張大人聞名於世那首《感遇》:‘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如今人事已更,張大人當初怨而不怒,現時萬事都能放下,未嘗不是好事。」李俶道:「可惜朝廷又去了名良相。」扶住沈珍珠:「天色將晚,我們快走!」
沈珍珠答應,方邁出一步,「哎喲」一聲叫喚,李俶臉色一變,急問道:「怎麼了?」
沈珍珠面露苦笑,蹙眉道:「不妨事,想是扭了腳筋。」李俶蹲下一瞧,腳踝已腫得老高,毫不遲疑彎身將她橫抱起,沈珍珠羞不可抑,埋首在他堅實的頸項邊。細雨霏微,滴在他紫色大科袍服上,滑不沾手,滾落下來。原來,他聽說了訊息,連真假也來不及辨,心急火燎地從刑部府衙趕來,一路上什麼都不想,什麼也不敢想,就這麼趕來,她終於在自己懷中了,丟了她那樣久,原來不過是自欺欺人,他是那麼害怕失去她。他微微彎起唇角,面上似有笑意盪漾,高聲喝道:「走!」
「殿下,小心——」遠處彷彿有某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他錯愕中本能地一閃身,一道寒光堪堪貼面而過,沈珍珠發出一聲驚呼,青衣蒙面人和紅蕊已同時拔劍出鞘,迅捷無倫地將偷襲之人劍柄打落。那人失了兵器,兀自苦戰不休,然青衣蒙面人有紅蕊助戰如虎添翼,只鬥了十餘招便將他制服,將其雙手反扭到背部。一看之下,這偷襲之人,竟是方才的內飛龍使之一。
「殿下,殿下——」遠處的人氣喘吁吁跑近,髮絲散亂,白裙上泥土澱澱,竟然是獨孤鏡。見那內飛龍使已被制住,她停下腳步,遠遠地大舒口氣,迎頭與李俶寒冰冷刃般目光相接,心頭雪亮,面色初時如紙,旋即恢復如常,站在當地垂首不動。
「賤婢,都是你壞了好事!」那被制住的內飛龍使朝著獨孤鏡狠狠罵了一句,身子忽地委頓倒地,一動不動。青衣蒙面人忙上前看視,回李俶道:「殿下,此人已咬破牙中密藏毒囊,自盡而死。」
李俶點頭:「此人是死士,不必搜他身了,諒也搜不出甚麼。」雙目冷冷朝餘下多名內飛龍使面上一一掃過,諸人均是不寒而慄,黑壓壓跪倒了一片,聽他說道:「混在眾內飛龍使中,意圖趁今日之事對本王不軌。」目光一斂,咬牙對青衣蒙面人道:「殺無赦!」青衣蒙面人正是風生衣,早已明白李俶的心意,聽他一聲令下,揮劍向那群內飛龍使斬去,他們猝不及防,沈珍珠掩耳不聽慘叫聲,蜷縮在李俶懷中,身子不斷顫動,待得聲響漸息,隱約聽李俶對尚有氣息的飛龍使道:「明日本王回稟陛下,本王與王妃在林中遇中客襲擊,你們皆力戰而死,你等可放心去啦!」
她心中一時感觸,一時難受,一時悲痛,千迴百轉,悠悠抬頭見李俶脈脈深情凝視自己,雖天色已暗,眸中晶亮如燈,輕輕勾手挽住他的脖頸,頭枕在他胸脯之上,緩緩說道:「我明白,這都是因為我。」若不是掛念她,他怎會只帶豢養的人前來相救,讓這些內飛龍使都知道廣平王私自豢養武林高手,人多口雜,若傳到了玄宗耳中,豈難保又有昔年李瑛三王之災。
聽李俶若無其事地對風生衣和獨孤鏡道:「李林甫真是耳目眾多,他那個月堂倒沒白修。」月堂,據說是李林甫府上特設的廳堂,堅固秘密之極,專用討論陷害謀害朝廷中人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