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長安的荔枝 馬伯庸 第1頁,共2頁

一匹疲憊的灰色閹馬在山路斜斜地跑著,眼前這條淺綠色的山路曲折蜿蜒,像一條垂死的蛇在掙扎。粘膩溫熱的晨霧瀰漫,遠方隱約可見一片高大雄渾的蒼翠山廓,夸父一般沉默峙立,用威嚴的目光俯瞰著這隻小螞蟻的動靜。

李善德面無表情地抱住馬脖子,每隔數息便夾一下馬鐙。雖然坐騎早已累得無法跑起速度,可他還是盡義務似地定時催動。

自從他離開從化之後,整個人變成了一塊石頭,濾去了一切情緒,只留下官吏的本能。他每到一處驛站,會第一時間按照章程進行檢查,細緻、嚴格、無情,而且絕無通融。待檢查事畢,他會立刻跨上馬去,前往下一處目標。

他對自己比對驛站更加苛刻,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留出,永遠是在趕路,經常在馬背上晃著晃著昏睡過去,一下摔落在地。待得清醒過來,他會繼續上馬疾行。彷彿只有沉溺於艱苦的工作中,才能讓李善德心無旁騖。

此時他正身在嶽州昌江縣的東南群山之間。這裡是連雲山與幕阜山相接之處,地勢如屏如插,東南有十八折、黃花尖、下小尖,南有轎頂山、甑蓋山、十八盤,光聽名字便可知地勢如何。

但只要一離開這片山區,便會進入相對平坦的丘陵地帶,然後從汨羅江順流直入洞庭湖,進入長江。這一段水陸轉換,是荔枝運轉至關重要的一環,李善德檢查得格外細緻。

他跑著跑著,一座不大的屋舍從眼前的霧氣中浮現出來,它沒有歇山頂,而是一個斜平頂,兩側出椽,這是驛站的典型特徵。李善德看了看驛簿,這裡應該叫做黃草驛,是在連雲山中的一個山站。

可當他靠近時,卻發現這驛站屋門大敞,門前空蕩蕩的,極為安靜。李善德眉頭一皺,驅馬到了門口,翻身下來,對著屋舍高聲喊「敕使至」。

沒有任何回應。

李善德推門進去,屋舍裡同樣也是空蕩蕩的。無論是前堂、客房、伙房還是停放牲口的側廄,統統空無一物。他檢查了一圈,發現屋舍裡只要能搬動的東西都沒了,伙房裡連一個碗碟都沒剩下,只有曲尺櫃子後頭還散亂地扔著幾軸舊簿紙和小木牌。

「逃驛?!」

這個詞猛然刺入李善德識海,讓他驚得一激靈。

大唐各處驛站的驛務人員——包括驛長和驛丁——都是僉派附近的富戶與普通良民來做,視同徭役。驛站既要負責官使的迎來送往,也要承擔公文郵傳,負擔很重,薪俸卻不高。一旦有什麼動盪,這些人便會分了屋舍財貨一鬨而散,這個驛站就廢了。

李善德為了杜絕逃驛,特意在預算裡放入一筆貼直錢,用來安撫沿途諸驛的驛長和驛丁。他覺得哪怕層層剋扣,分到他們手裡怎麼也有一半,足可以安定人心了。

他面色凝重地裡外轉了幾圈,真的是屋徒四壁,乾淨得緊。驛站原存的牛馬驢騾,和為了荔枝轉運特意配置的健馬全被牽光了,芻草、豆餅與挽具也一掃而空。唯一倖存下來的,只有一個石頭馬槽,槽底留著一條淺淺的髒水。

李善德坐在屋舍的門檻上,展開驛路圖,知道這回麻煩大了。哪裡發生逃驛不好,偏偏發生在黃草驛。

此地銜接連雲、幕阜,山勢曲折,無法按照每三十里設定驛所,只能因地制宜。這個黃草驛所在的位置,是遠近八十里內唯一能提供水源的地方,一旦它發生逃驛,將在整條線路上撕出一個巨大的缺口。飛騎將不得不多賓士八十里路,才能更換騎乘和補給。

更麻煩的是,一離開昌江縣的山區,就要立刻棄馬登舟,進入汨羅江水路。這裡耽擱一分,水陸轉換就多一分變數。

如今已經是五月二十二日未時,轉運隊已從嶺南出發三日,抵達黃草驛的時間不會晚於五月二十三日午時。

李善德意識到這一點後,急忙奔出屋舍,跨上坐騎。現如今去追究逃驛已無意義,最重要的是把缺口補上。他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找到附近的村落,徵調也罷,和買也罷,弄幾匹馬過來。

在山中尋找村落,並非易事,李善德只能離開官道,沿著溪流的方向去尋找。總算皇天不負有心人,他很快便看到了一處山坳的村落,散落著約莫十幾棟夯土茅屋。

可村子裡和驛舍一樣空無一人,沒有炊煙,沒有狗吠,遠處山坡上的田地裡,看不到任何牲畜。路旁的狹小菜畦裡,野草正瘋一樣侵壓著弱小的菜苗。李善德走進村子,感覺周圍幾棟土屋那黑乎乎的空洞視窗,像一具具無助的骷髏頭在注視著他。

莫非這些村民也逃走了?難道附近有山賊?

李善德無奈地退回到驛站,在屋舍裡的櫃檯翻來翻去,想要找出答案。他開啟地上那兩根殘存的卷軸,一卷是本驛賬冊,一卷是周鄰山川圖。他先把賬冊收起,留作以後查驗,然後鑽研起地圖來。沒過多久,李善德抬起頭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而今之計,只有一個辦法了。

從周鄰山川圖來看,這黃草驛所在的位置,距離汨羅水的水驛直線距離並不遠,兩者恰好位於一道險峻山嶺的上緣與下麓,道路不通。行旅必須繞行一段叫十八折的曲折山路,才能迂迴離開山區。

李善德決定把自己這匹馬留在黃草驛,這是匹好馬,後來的騎手多一匹馬輪換,速度可以提升很多。至於他自己,則徒步穿行下方山嶺,直抵汨羅水驛。

孤身一人夜下陌生山嶺,這其中的風險,不必多說。可李善德就像存心要糟踐自己似的,毫不猶豫便做出了決定。

五月二十二日,子時。

汨羅水驛的值更驛卒打著呵欠,走出門對著江水小解。上頭髮來文書,要他們早早備好幾條輕舟和槳手,將有極緊急的貨物路過,所以這幾日他們都處於高度緊張狀態。

驛卒撒完尿,突然聽到身後有奇怪的聲音。他回過頭去,黑暗中看不清什麼,但卻可以清楚地聽到腳步聲。不對,節奏不對,這腳步聲裡總帶著一種拖曳感,似乎有什麼東西拖在地上移動,隱約還有低沉的粗喘聲,更像是吼叫。

驛卒有點害怕了,他聽過往客商講過靈異故事。據說當年三閭大夫在這江中自盡時,不小心把一條江邊飲水的山蛇也拖下去了。三閭大夫從此受漁民供奉,每年有粽子可吃,那條枉死的山蛇卻沒人理睬,久變怨靈,一到夜裡就會把站在江邊的人拖進水裡吃掉。

莫非這就是山蛇精來了?他害怕極了,剛要轉身呼喊夥伴,卻看到那黑影一下子撲過來。藉著驛頭的燈籠,驛卒這才發現,這竟是一個人!

這人一頭斑白頭髮散亂披下,渾身衣袍全是被藤刺劃破的口子,袍面沾滿了蒼耳和灰白色痕跡,那大概是在山石上剮蹭的痕跡。他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右腿一直拖在地上,似乎受了很嚴重的傷。

驛卒稍微放心了些,喝問他是誰。這人勉強從懷裡掏出一份敕牒,虛弱地答道:上林署監事判荔枝使李善德,奉命前來……前來查驗!」

李善德這次能活著抵達汨羅水驛,絕對是一個奇蹟。他從下午走到深夜,穿行於極茂密的灌木與綠林中,複雜多變的山勢被這些藤蘿遮住了危險,導致他數次因為腳下失誤而一口氣滾落數十尺,並因此摔傷了右腿腳腕,渾身的血口子更是無數。連李善德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撐下來的。

如果招福寺的主持知道這件事,一定會說這是因為李施主瞻仰過龍霞、福報繚繞。

李善德簡單地查驗過水驛之後,立刻登上一條輕舟,喚來三名槳手,交替輪換,毫不停歇地朝著洞庭湖劃去。

就長途旅行而言,乘船要比騎馬舒服多了。李善德斜靠在船艙裡,總算獲得一段閒暇時光。他渾身痠疼得要死,只有嘴巴和胳膊還能勉強移動,亟需休養。小舟輕捷地在江水錶面滑行著,順流加上槳劃,讓它的速度變得驚人。幾隻夜遊的水鳥反應不及,驚慌地拍動翅膀,才算堪堪避開船頭。

李善德面無表情地咀嚼著乾硬的麥饃,唯一能動的胳膊從船篷上抽下幾根乾草,充做算籌,在黑暗中飛速計算著。過不多時,胳膊的動作一僵,似乎算出了什麼。

這一次荔枝轉運,意料之外的麻煩實在太多了。

之前雙面甕和掇樹的紛爭,對荔枝保鮮質量都產生了微妙的影響,而黃草驛的逃驛事件和其他一些驛站的失誤,對速度也有耽擱。聚沙成塔,集腋成裘,這些大大小小的意外湊在一起,產生的推遲效應十分驚人。

按照原計劃,荔枝轉運的枝節枯萎,將發生在渡江抵達江陵之時。當地已經準備好了冰塊和竹節。飛騎將把荔枝迅速摘下,將用竹籜隔水之法處理,加以冰鎮並繼續運送。

但剛才的計算表明,因為行程中的種種意外,以及保鮮措施的縮水,枝節枯萎很大可能會提前在進入嶽州時發生。而嶽州無冰,他們只能用「鹽洗隔水之法」堅持到山南東道的江陵,再改換冰鎮。嶽州到江陵這一段空窗,對荔枝的新鮮程度將是致命打擊。

李善德疲憊地閉上眼睛,山嶽他可以翻越,但從哪裡憑空變出冰塊來啊?

這道題,解不開,莫道荔枝運到這裡,便是極限了嗎?

完了,完了……

在絕望和疲憊交迫之下,李善德的潛意識接管了身體的控制,強行進入睡眠。李善德夢見自己走進一片林中,這裡有荔枝樹也有桂樹,荔枝滿枝,桂花一樹,甘甜與芬芳交融,令他有些陶陶然。他信手剝開一枚荔枝,卻發現裡面是一張陌生的男子的面孔,與阿僮有幾分相似。他又剝開另外一顆,又是一個陌生女子的面孔。

他嚇得把荔枝拋開,攀上桂樹高處。那桂樹卻越來越歪斜,低頭一看,一隻斑斕猛虎在樹下獰笑著抓著樹幹。李善德正要呼喊求饒,卻發現不知何時夫人與女兒也在樹頭,緊緊抱住自己。女兒嚎啕大哭著,喊著阿爺阿爺。

本來他以為老虎不會爬樹,暫時是安全的。可荔枝樹的樹根卻猛然拱起來,把地面抬得越來越高,猛虎距離樹頂越來越近。一瞬間,所有的荔枝都爆裂開來,噴出濃臭的汁水。無數魂魄呼嘯而出,把整顆桂樹和他們全家都淹沒……

他霍然醒來,掙扎著要起身,不防右腿一陣劇痛,整個人「咣噹」一聲摔到船艙底部。這時槳手進來稟報,已快接近洞庭湖的入江口了,耳邊嘩嘩的水聲傳來,他竟睡了足足快十二個時辰。

這條輕舟只能在河、湖航行,如果要繼續橫渡長江,需要更換更堅固的江舟。李善德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還未從噩夢的驚懼中恢復過來。

這噩夢實在離奇,就算是當年長安城最有名的方士張果,怕也解不出此夢寓意。不過隨著神智復甦,夢裡的細節正飛快地消褪,一如烈日下的冰塊。很快李善德便只記得一個模糊畫面:那老虎依託著荔枝樹根,地面升起,朝著桂樹頭不斷逼近。

等等……李善德突然意識到什麼。

冰塊,對了,冰塊。他想起來昏睡之前的那一個大麻煩。這個問題不解決,他還不如睡死過去不要再醒了。

也許是充足的睡眠讓思考恢復了銳利,也許是噩夢帶來的並不止是悚然。李善德突然看懂了最後一片殘留夢境的真正解法。

桂樹沒有倒在地上,地面卻在逼近桂樹。那麼,荔枝趕不到冰塊所在,那就讓冰塊去找荔枝!

原來我連做噩夢都在工作啊……李善德顧不得感慨,趕緊拿起輿圖,勾算起行程來。只要先趕到江陵,讓他們把冰塊反方向渡江運到嶽州,應該剛剛能和轉運隊銜接上!

「立刻換舟,我要去江陵!」李善德掙扎著起身,對蓬外喊起來。

五月二十四日卯時,一條江舟順利抵達江陵城外的碼頭。碼頭的水手們都好奇地看過來,區區一條長鰍江舟,居然配備了三十個槳手,個個累得汗流浹背。雖說溯流是要配備漿手不假,可這一條小船配三十個,你當這是龍舟啊?

李善德全然不理這些眼光,直奔轉運使衙署而去。負責接待他的押舶監事態度恭謹,可一聽說要派船把冰塊送去嶽州,便露出為難神色。

「大使明鑑。駕部發來的公文說得明白,要我等安排人手,把荔枝送去京城。這去嶽州方向反了,不符合規定呀。

李善德沒有餘裕跟他囉嗦:「一切都以荔枝轉運為最優先。」押舶監事卻不為所動:「本衙只奉駕部的公文為是,要不您去問問京城那邊?」

「沒那個時間,現在我以荔枝使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出發!」

「大使恕罪,但本衙歸兵部所管……」

李善德拿出銀牌來,狠狠地批到那監事的臉上,登時批得血流滿面,再一腳踹翻在地,自己的傷腿也差點跌倒。監事有心反抗,可一看牌子上的「國忠」二字,登時不敢言語,只囁嚅道:「可是,可是江上暑熱,冰塊不堪運啊。」

這點小事,難不住曾主持過冰政的李善德。他親自來到冰窖門口,吩咐庫丁們把四塊疊壓在一起,再用深井水潑在縫隙處。他一共動用了二十塊,合併成五方。這五方搬運上船後,再次疊壓,看上去猶如一座冰山似的,用三層稻草苫好。

監事有些心疼地嘮叨說,即便如此,送到嶽州只怕也剩不了多少了。李善德不動聲色道:「我算過了,融剩下的,應該足夠荔枝冰鎮的量。」

「二十塊大冰啊,夠整個江陵府用半個月的,就為了那麼一小點用處,這也太浪……」監事還要說,可他看到李善德的冷酷眼神,只得嚥下去。

可很快問題又來了。這條運兵船的吃水太深,必須要減重才能入江。

監事吩咐把壓倉物都搬出來,可還是不行。李善德道:「從江陵到嶽州是順水而下,把船帆都去掉。」

眾人依言卸下船帆,可吃水線還是遲遲不起。李善德又道:「既然江帆不用,桅杆也可以去掉了,砍!」監事「啊」了一聲,要表示反對,可李善德瞪了他一眼:「你有什麼好辦法,儘可以說給右相聽。」

於是幾個孔武水手上前,把桅杆舉斧砍掉,扛了下來。李善德掃了他們一眼:「這船上多少水手?」

「十五名。」

「減到五名。」

除了五名最老練的水手留下,其他人都下船了,可吃水線還是差一點。

「與行船無關的累贅一律拆掉!」李善德的聲音比冰塊本身還冷酷。

於是他們拆下了船篷,拆掉了半面甲板,連船頭飾物和舷牆都沒放過,還扔掉所有的補給。一條上好的江船,幾乎被拆成了一個空殼。送完冰塊之後,這條船再不可能再逆流返回江陵,只能就地拆散。

李善德目送著光禿禿的運冰船朝下游駛去,沒有多做停留,繼續北上。前面出了這麼多狀況,他更不敢掉以輕心,非得把整條路都提前走過一遍才踏實。

為了這些荔枝,他已經失去太多,絕不能接受失敗。

六月初一,貴妃誕辰當日,辰時。

一騎朝著長安城東側的春明門疾馳而去。

馬匹是從驛站剛剛輪換的健馬,皮毛鮮亮,四蹄帶勁,跑起來鬃毛和尾巴齊齊飄揚。可它背上的那位騎士卻軟軟趴在鞍子上,臉頰乾癟枯槁,全身都被塵土所覆蓋,活像個毫無生命的土俑。一條右腿從馬鐙上垂下來,無力地來回啷噹著。

與其說這是活人,更像是捆在馬革上的一具喪屍。

在過去的七日中,李善德完全沒有休息。他從骨頭縫裡榨出最後幾絲精力,把從江陵到藍田的水陸驛站摸排了一遍。今日子時,他連續越過韓公驛、青泥驛、藍田驛和灞橋驛,先後換了五匹馬,最終抵達了長安城東。

馬匹快要接近春明門時,李善德勉強撐開糊滿眼屎的雙眼。短短數日,他的頭髮已然全白了,活像一捧散亂的頹雪,根根銀絲映出來的,是遠處一座前所未見的城門。

只見那敵樓四角早早掛上了霓紗,寸寸挽著絹花,向八個方向連綴著層疊彩旗。城門正上方用細藤和編筐吊下諸品牡丹,兼以十種雜蕊,眼花繚亂,將城門裝點得如仙窟一般。

不只是春明門,全城所有的城門、城內所有的坊市都是這般裝點。為了慶祝貴妃誕辰,整個長安城都變成了一片花卉的海洋。要的正是一個萬花攢集、千蕊齊放,香馥沖霄,芳華永繼,極絢爛之能事。城門尚是如此,可以想象此時那棟花萼相輝樓該是何等雍容華麗。

以往貴妃誕辰,都是在驪山宮中,唯有這一次是在城中。現在這場盛宴,只差最後一樣東西,即可完美無瑕。

在距離春明門還有一里出頭的距離,李善德的身子突然晃了晃。他的力量已是涓埃不剩,毫無掙扎地從馬背上跌落下去,重重摔在一塊露出泥土的青巖旁邊。

李善德迷茫地看向身下,發現那不是一塊青巖,而是一塊劣質石碑。碑上滿是青苔和裂縫,字跡漫漶不清。他再向四周看去,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矮丘的邊緣。坡面野草萋萋,灰褐色的砂土與青石塊各半。矮丘之間有很多深淺不一的小坑,坑中不是薄棺便是碎碑,偶爾還可以看到白森森的骨頭。幾條野狗蹲在不遠處的丘頂,墨綠色的雙眼朝這裡望來。

李善德認出來了,這是上好坊啊,這是杜子美曾經遊蕩過的上好坊,長安附近的亂葬崗。這裡和不遠處的春明門相比,簡直就是無間地獄與極樂淨土的區別。

李善德沒有急切地逃離這裡。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也許這裡才是自己最終的歸宿。

「杜子美啊,杜子美,沒想到我也來啦。」

李善德蠕動了一下嘴唇,不知那個獨眼老兵還在不在。他想站起來,那條右腿卻一點也不爭氣。它在奔波中沒有得到及時的救治,基本上算是廢了。他索性癱坐在石碑旁,讓身軀緊緊倚靠著碑面。上好坊的地勢很高,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春明門與長安大道盡收眼底。

理論上,現在荔枝轉運應該快要衝過灞橋驛了吧?在那裡,幾十名最老練的騎手和最精銳的馬匹已做好了準備,他們一接到荔枝,便會放足狂奔,沿著筆直的大道跑上二十五里,直入春明門,送入鄰近的興慶宮內去。

當然,這只是計算的結果。究竟現在荔枝是什麼狀況,能不能及時送到,李善德也不知道。

能做的,他都已經做完了。接下來的,只剩下等待。

他吃力地從懷裡拿出一軸泛黃的文卷,就這麼靠著石碑,入神地看起來,如老僧入定,如翁仲石像。大約在午正時分,耳膜忽然鼓動起來,有隆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李善德緩緩放下紙卷,轉動脖頸,渾濁的瞳孔中映出了東方大道盡頭的一個小黑點。

那個小黑點跑得實在太快,無論是馬蹄掀起的煙塵、天頂拋灑下的陽光還是李善德的視線,都無法追上它的速度。轉瞬之間,黑點已衝到了春明門前。

一騎,只有一騎。

騎手正弓著脊背,全力賓士。馬背上用細藤筐裝著兩口鼓甕,甕的外側沾著星星點點的汙漬,與馬身上的明亮轡頭形成鮮明對比。

李善德數得沒錯,只有一騎,兩壇。

後面的大道空蕩蕩的,再沒有其他騎手跟上來。

從嶺南到長安之間的漫長驛路中,九成九的荔枝因為各種原因中途損毀了。從化出發的浩浩蕩蕩的隊伍,最終抵達長安的,只有區區一騎、兩壇。壇內應該擺放著各種竹節,節內塞滿了荔枝。

至於荔枝到底是什麼狀態,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飛騎沒有在李善德的視野裡停留太久,它一口氣跑到了春明門前。春明門的守軍早已做好了準備,二十面開城鼓同時擂響,平時絕不同時開啟的兩扇城門,罕有地一起向兩側讓開。

在盛大的鼓聲中,飛騎毫不減速地一頭扎進城門洞子。與此同時,城內更遠處也傳來鼓聲。一陣比一陣更遠,一浪比一浪更高,似乎興慶宮前的城門、宮門、殿門正在次第敞開,迎接貴客的到來。

沒過多久,一陣悠揚的鐘聲也加入這場合奏,那是招福寺的大鐘,這種事他們可是從不落人後的。隨後鐘鼓齊鳴,交相嗡鳴,所有的廟宇、道觀,所有的坊市都加入慶祝行列,整個城市陷入喜慶的狂歡。

李善德低下頭,依靠著上好坊的殘碑,繼續專心讀著眼前的紙卷。他的魂魄已在漫長的跋涉中磨蝕一空,失去了對城牆內側那個綺麗世界的全部想象。

「良元,這次你做得不錯。」

楊國忠輕輕揮動月杆,把一隻馬球擊出兩丈遠,正中一座描金繡墩。

李善德跪在下首,默然伏地一拜,幞頭邊露出幾縷白髮。在右腿旁邊,還擱著一把粗劣的藤柺杖,與金碧輝煌的內飾格格不入。這裡是右相在宣陽坊的私宅,內中之豪奢難以描述。有資格來這裡敘職的官員,在朝中不會超過二十個。

「你是沒見到,貴妃娘娘看到荔枝送到時,臉上笑得有多開心。全國送來的壽辰賀禮,都被這小小的一枚荔枝給比下去了。」

李善德依舊沒言語。

「要說那荔枝的味道,我吃了一枚,就那麼回事兒吧,不算太新鮮。不過聖人看中的是心意,貴妃娘娘高興,他也就心滿意足了。」楊國忠放下月杆,用汗巾子擦擦額頭,「以後這鮮荔枝怕是要辦為每年的常例了,你得多用心。」

這一次,李善德沒有躬身應諾,而是沙啞著嗓子道:「下官可否斗膽問一件事?」

楊國忠笑了笑:「放心好了,荔枝使還是你的。不過你本官品級確實太低,回頭我讓吏部把你掛到駕部去,先在六品過渡一下,借緋、賜魚袋不會少了你的。」

李善德道:「下官問的,不是這個。」

楊國忠一怔,難道這傢伙是要討賞麼?他忽然想起,招福寺的住持有意無意提過,說免去了李善德的香積貸。楊國忠忍不住嗤笑了一聲,真是改不了的窮酸命。他正要開口,李善德已說道:

「荔枝轉運,靡費非小。雖說右相曾言錢糧不必下官勞心,可始終有些惶恐。可否解惑一二?」

對這個要求,楊國忠倒是很能理解。他也是財貨出身,知道整天與數字打交道的人,如果搞不清哪怕一文錢的賬目走向,渾身都難受。何況……這也算是他的一個得意妙手,不說給懂行的人顯擺一下,未免有錦衣夜行之憾。

「反正日後也要你來管,不妨現在說說好了。」楊國忠背起手來,緩緩踱步,「荔枝轉運的費用,其實是頗有為難的。從太府寺的藏署出並不合適,國用雖豐,自有法度,總要量入為出;而從內帑大盈庫裡拿,等於是從聖人的錦袋裡掏錢,也不是不行,但咱們做臣子的,非但不為陛下分憂,反而去討債,不是為臣之道。」

李善德的姿勢一動不動,聽得十分專注。

「所以在你奔忙轉運之時,中書門下也發下一道牒文:要求沿途的都亭驛館,所領長行寬延半年;附地的諸等農戶,按丁口加派白直庸,准以荔枝錢折免。」

換了旁人,只怕要一頭霧水,李善德卻聽得明明白白。

各地驛站的日常維持經費,都是驛戶自己先行墊付。每三個月計賬一次,戶部按賬予以報銷,謂之「請長行」。長行寬延半年,意味著驛戶要多墊付整整六個月的驛站開銷,朝廷才會返還錢糧。這樣操作下來,政事堂的賬上便平白多了一大筆延付的賬。

至於驛站附近的農戶,他們在負擔日常的租庸之外,突然要再服一期額外的白直徭役,沒人願意。沒關係,那麼只消繳納兩貫荔枝錢,便可免除這個勞役。

「如此一來,國庫、內帑兩便,不勞一文而轉運饒足,豈不是比你那個找商人報效的法子更好?」

楊國忠話音剛落,李善德已脫口而出:「下官適才磨算一下。荔枝轉運路程四千六百里,所涉水陸驛站總計一百五十三處,每驛月均用度該四十貫,半年計有三萬六千七百二十貫;每站附戶按四十計,一共有六千一百二十戶,丁口約萬人,荔枝錢總有兩萬貫上下。合計五萬六千七百二十貫。」

「好快的算計。」楊國忠眼睛一亮。

李善德又道:「本次荔枝轉運,總計花費三萬一千零二十貫,尚有兩萬五千七百貫結餘。」楊國忠臉色猛地一沉:「怎麼?你是說本相貪黷?」

「不敢,只想知道去向。」

「哼,自然是入了大盈庫,為聖人報忠。」

李善德欽佩道:「下官淺陋駑鈍,只想要怎麼找聖人要錢;您事情做完,居然還幫聖人賺了錢,還是右相有手段。」

這恭維話,楊國忠聽著總有點不自在。這老吏太不會講話,難怪在九品蹉跎了二十多年。他捋了捋鬍髯,決定在他說出更難聽的話之前,中止這次會面。

不料李善德從懷裡拿出一卷泛黃的紙卷,恭敬地擱在膝前的毯子上,肩膀一鬆,似乎剛剛做出一個重大決定。楊國忠嘴角一抽,不會吧?你一個明算及第的老吏,難道也想學人家投獻詩作?

李善德把紙卷徐徐展開,裡面不是詩句,塗滿了數字與書法拙劣的字跡。

「啟稟右相,這是昌江縣黃草驛的賬冊。他們在荔枝轉運期間發生逃驛,下官只收得賬冊回來。」

「這種小事交給兵部處理,該懲戒懲戒,該追比追比,你拿給本相做什麼?」

「右相難道不好奇,他們為何逃驛?為何附近村落也空無一人?」

李善德見楊國忠保持著沉默,翻開一頁,自顧說起來:「這賬冊上記得頗為清楚。黃草驛每月用度三十六貫四百錢,由附戶二十七戶分攤,每戶攤得一貫三百四十八文。長行寬限半年,等若每戶平白多繳八貫,再加上折免荔枝錢,每戶又是一貫五百錢。」

他的聲音不知不覺高了起來:「這些農戶俱是三等貧戶,每年常例租庸調已苦不堪言。下官去找到的那個村落,家無餘米,人無蔽衫,連扇像樣的屋門板都沒有。如今平白每戶多了九貫五百錢的負累。讓驛長如何不逃?讓村落如何不散?」

楊國忠愕然地瞪著他,沒料到這小官居然會這麼說……不,是居然敢這麼說。

「原本我在預算裡,特意做進了貼直錢,給驛戶予以補貼。沒想到您妙手一翻,竟又從中賺得錢來。內帑固然豐盈,這驛戶的生死,您就不顧了麼?」

「哼,只是個例罷了,又不是個個都逃。李善德,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右相可知道。為了將這兩壇新鮮荔枝送到長安城,在從化要砍毀多少成樹?三十畝果園,兩年全毀。一棵荔枝樹要長二十年,只因為京城貴人們吃得一口鮮,便要受斧斤之斫。還有多少騎手奔勞涉險,多少牧監馬匹橫死,多少江河槳擼折斷,又有多少人為之喪命?」

楊國忠的表情越發不自然了,他強壓著怒氣喝道:「好了,你不要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