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先知們一直在說:毀滅人類的,可能還會是人類。
所有的宗教,都在說一件事:人類毀滅之後,世界將何去何從。
世界飛速變化,讓人目不暇接,從機器人到人工智慧,再到人工智慧進入人們的生活,僅僅用了五十年。
人的壽命從平均八十歲,上升到一百歲,醫療和健康服務體系十分完善。每個人不出門,就能盡知天下事,便捷的網路遍佈每個角落。
我,就是在這樣的世界裡長大的。今年是2050年,我快三十歲了。
小時候,我看到的樹木、花朵和雲彩,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高樓大廈和汙濁的空氣。人類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裡,只能躲在家裡,躲避空氣和水的汙染。
城建部門為了增加綠化面積,製造出許多人工綠和仙人掌,據說仙人掌可以在任何地方頑強生長,哪怕沒有水,哪怕霧霾漫天。
我時常會懷念兒時的灌木和松樹,那些綠色,現在只能在網上看到。
仙人掌佈滿了北京的三環、四環,和從前的照片對比顯得很滑稽,和兒時的北京也很不同,可每個人都習以為常。
大家出門都戴著智慧口罩和眼鏡,口罩防止灰塵被吸入肺裡,眼鏡時刻連線網路,人類永遠和萬物互聯,隨時發表評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評分體系,見到任何一個人,首先看到的是對方的綜合評分,在最短的時間裡,知曉他的所有資訊。
得知彼此的分數和信用後,接下來才會決定是否還有交流的必要。
世界變了,變得太快,變得更符合人性了。
每個人都佩戴隱形眼鏡或者鏡框眼鏡,每個人的腦部都植入了社交晶片和網際網路晶片,當你不喜歡一個人或者不喜歡一件物品時,只要輸入遮蔽程式碼,就再也看不見了。
前幾天,我告訴女朋友有案子要處理,晚上不回家,由於工作效率極高,竟奇蹟般地把工作做完了。
凌晨三點,我回到家,發現家裡除了我女朋友外,還躺著一個男人。
我生氣地撲了過去,扒開他們的被子,瘋狂地攻擊那個男人,他們立刻在記憶晶片遮蔽人物那一欄輸入我的名字,把我遮蔽了。按照法律規定,當對方把我遮蔽時,如果我還離他很近,將會被警察帶走。
就這樣,我身為一個警察,竟然被警察帶走了,被警告以後再也不能見到他們。警察告訴我,如果我不是警察,早就「關閉系統三日」了。這是這些年才有的懲罰手段,一個人被關掉系統,相當於腦子裡的晶片被抽掉,也就是關禁閉,失去了所有和別人互聯的機會,不能與別人交流,看見的全是空白,聽見的全是忙音。這樣三天下來,對人是一種巨大的精神摧殘。
有關部門對這種懲罰手段使用得十分謹慎,因為這種懲罰過於殘忍,有些人往往忍不了三天,就會在空白的世界裡做出可怕的事情。
這是一種威懾,畢竟在這個萬物互聯的世界裡,沒有了互聯,人幾乎無法生存。
所以,當對方已經遮蔽你了,你還持續出現在對方的安全距離內時,這種懲罰就立馬生效,我就是這樣遭殃的。
可是我不明白,這姑娘為什麼這麼對我,我十分生氣。
我不就是工作忙一點兒,事情多一點兒嗎?總有些人要忙碌,要去管理世界上的瑣事。當警察一直是我的夢想,雖然現在網警越來越多,但總歸要有人去保護弱者、抓壞人、管理秩序,除了警察,誰來幹呢?
於是,我也遮蔽了她,從此,我們就算見面,看到的也是一片空白。因為我遮蔽了她,所有和她相關的東西也都慢慢從我腦海中消失了。
現在我已經沒法想起過去和她的點點滴滴了,所有記憶都從雲端被逐漸清除,慢慢地,我也不難過了。
感謝科技,能讓我們這麼快走出失戀。
我是誰?
我的名字叫小柯,是一名警察,真正保護人民的警察。是的,現在我們似乎更需要維護網路秩序的網警,能刪帖就刪帖,能禁言就禁言,但總有人需要被保護。
人工智慧時代降臨後,機器人替代了人工,人工智慧幾乎進入所有領域,只有少數人還在工作,大多數人戴著3d眼鏡,整天打遊戲。有時我很佩服他們,也很羨慕他們,但我不能這麼活,每個時代,都要有人去工作、去改變,我要成為這樣的人。
環境已經被破壞得一塌糊塗了,所有城市除了仙人掌,就是所謂的發達的高科技,而我,小柯,就生活在這個時代。
這些天,我又開始忙了,忙於一樁兇殺案。不過同事說有可能不是兇殺案,可能只是自殺。可是我卻覺得,事情太蹊蹺了,蹊蹺得令人恐慌。
2
2050年12月25日,聖誕節,知名作家、社會知名評論人張峰,從十八樓一躍而下,經法醫鑑定,頭部著地,當場死亡。
張峰今年快八十歲了,依舊在網際網路上發表著自己的觀點,他身體健康,文字依舊犀利。
雖然跳樓原因不詳,但我們在死者家裡搜到了一封詛咒信,還有一個大箱子,裡面裝著動物的糞便。
我們在張峰家裡搜查,迷茫地勘查所有線索,矛盾很快指向了這兩項證物。我們先開啟了那封詛咒信,上面寫著:親愛的公知張峰,對於您近期在網上發表的言論,我只想說:希望您趕緊去死。
好久沒看到紙質的信了,沒想到內容這麼惡毒。我們仔細看了看信封,發現郵寄地址是空白的,重要資訊都不全,落款姓名寫的是「愛狗的榮榮」。
我問同事小劉:「能找到地址嗎?」
小劉說:「可以從最近的快遞公司開始查,查到送快遞的人,一層層地查,總能查到的。」
我問小劉:「你知道他在網上發表了什麼言論嗎?」
小劉笑了笑說:「你不知道嗎,訊息是我老婆告訴我的,她特別愛狗。」
我說:「我最近幾天心情不好,都沒怎麼上網,到底怎麼了?」
小劉說:「之前不是有條狗把人咬了嗎,他建議上級成立殺狗小分隊,把所有在外面沒有戴狗鏈的狗全部擊斃。」
我說:「這很有道理嘛。」
小劉趕緊捂住我的嘴巴:「哥,你可別瞎說啊!現在狗的命可比人貴。」
我笑了笑說:「你指的是在愛狗協會的人眼中吧?」
小劉說:「可不是嘛,我記得我爺爺那一輩罵人都用狗,現在說話帶狗可是夸人的。」
我笑著說:「還真是。」
這時,我們團隊最年輕的隊員小張走了過來,說:「哥,查到了,這些糞便都是狗的,寄這份‘禮物’的,以及寫信的這位榮榮,都是愛狗協會的。」
我點了點頭,問小劉:「這具體是個什麼協會?」
小劉說:「群眾自發組織的,我媳婦兒也是會員。」
一會兒,小劉收到了新的資訊。
我問他:「屍檢那邊有最新訊息了?」
小劉說:「在自殺前一天受過傷,頭部似乎被硬物攻擊過,手腕也似乎被利器刺傷了。」
我說:「看來事情不太簡單,他應該有自殺傾向,撞牆、割腕。這樣,小劉,你帶一幫人去網路辦查查,看看能不能摸出其他的資訊。小張,咱們先去見見這位榮榮。」
小張點點頭:「好的,我立刻去查她的地址。」
結果很快水落石出,畢竟,在萬物互聯的世界裡,人也就沒有什麼隱私了。榮榮寫這封信時,以為不寫自己的地址,不寫自己的真名,就不會被人知道。
可是她錯了。這個世界,雲端為尊。
榮榮的真名叫作蔡榮,今年16歲,在廣西的一所高中就讀。不用幾分鐘,小劉就查到了她的完整資訊。同時,小劉也查閱了她的社交軟體,她在張峰自殺前,連續發了三條寫著「張峰去死」標籤的微博,每一條都充滿極端的仇恨。
我們連夜趕往廣西,在一所高中,找到了蔡榮。
蔡榮在教室裡,正在上斯坦福大學的公開課,她戴著vr眼鏡,有些打瞌睡,迷迷糊糊地聽著遠端老師的直播。我們到了之後,現場老師關閉了她的連線,然後用語音提醒她「有人找」,她立刻摘掉眼鏡,啟用了自己的資訊。她清楚我們是警察,於是很驚訝地問:「怎麼了?」
我看到她的大眾評分很高,應該是個好孩子,不像是寫那封信的人,至少,沒有那麼邪惡。
於是我先開了口:「蔡榮你好,我們是警察,請問,你認識張峰嗎?」
蔡榮聽後有些震驚,問:「哪個張峰?」
小張說:「你寄的信,你不知道?」
我察覺到榮榮有一絲恐懼,並瞬間用儀器捕捉下來。在我們的世界裡,捕捉人的情緒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我說:「是啊,敢寄信,不敢承認?」
榮榮咬了咬牙,放下了手上的vr眼鏡:「我怎麼不敢承認了,那個王八蛋!」
我問:「告訴我們為什麼寄信。」
榮榮說:「我寄信犯法嗎?」
她顯然有些失控。
小張檢測到她的憤怒情緒爆表,對她說:「你別激動,冷靜點兒,說說寄信的原因。」
榮榮說:「我寄詛咒信是我不對,但他怎麼可以那麼說,狗狗是人類的朋友啊!我的狗,米兒,就是因為沒有戴鏈子,被一群流氓殺死,還被拉回去吃了肉。狗不戴鏈子就應該被殺死嗎?那人不帶身份證是不是也應該死呢?狗是人類的朋友啊,不就是沒戴鏈子嗎,可是它們從來不攻擊人……」
榮榮說著哭了起來。
小張性子急,說:「所以你就殺了張峰?」
榮榮立刻擦乾了眼淚:「你說什麼?」
我打斷了小張,對榮榮說:「你不知道張峰死了嗎?和你有關嗎?」
榮榮搖搖頭,露出驚訝的表情:「怎麼會和我有關……我根本不知道……」
榮榮明顯被嚇到了。
我繼續問:「你說實話,和你有關嗎?」
榮榮繼續重複:「怎麼會和我有關?」
我說:「那你為什麼在信裡讓他去死?」
榮榮說:「我……只是寫了……不代表我真想讓他死啊!」
小張調出一個資料,用藍牙傳給榮榮:「根據我們的調查,你還發過好幾條讓張峰去死的微博,這怎麼解釋?」
榮榮有些著急:「我沒想真讓他死,我只是說說而已……」
小張問:「說說而已?還沒真想讓他死?」
我問:「那你解釋一下微博是怎麼回事。」
榮榮說:「我是發過,我看到網上有這個標籤,於是就用了,可是我沒有真想讓他死,何況那麼多人發了啊,為什麼你們偏偏懷疑是我殺的呢?」
我說:「因為他家裡只有一封你寫的詛咒信。」
我看到榮榮眼中,既有恐懼又有好奇,還有許多疑惑浮上眉梢。我不說話,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想要突破她的心理防線。一段時間的沉默後,她大聲地哭了:「我沒想讓他死……我只是覺得我的狗死得好冤……」
我立刻用儀器掃描了她的情緒,分析了她的表情,系統表明,她是真的難過了,並不是因為恐懼而哭。
我點點頭:「那你能告訴我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嗎?」
榮榮說:「我說說而已,難道說一說都不行嗎?」
我把小張留了下來,讓他查查榮榮是否有不在場證明。
此時,電話響了,小劉告訴我,在北京的一家公司,查到了另一名寄糞便的人——宋西的地址,基本確定,寄糞便的是她。
另外,還能確定一件事,她也在微博上發過一條寫著#張峰去死#的內容,我轉身走出校門,當即飛回北京。
學校門口還屹立著幾棵仙人掌,綠油油的葉片上長滿了刺,像是要刺傷誰。
3
我見到宋西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她剛剛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被我抓了個正著,當我告訴她張峰已死時,她也很震驚。
她說:「我沒想到他會死,我只是有些憤怒地發了那條微博,寄了那些糞便。」
我迅速分析了從她身上傳匯出來的情緒,感覺到了一種自責之情。
我們甚至沒法批評她,也沒法制裁她,法律沒有規定不能在網上罵人。
於是,我們控制了宋西,直到查清她有不在場的證明,才釋放了她。
小劉從網路辦回來,拿來一堆資料,從資訊分析來看,另一個讓人震驚的事情浮出水面:張峰死前,記憶晶片和互聯絡統都被損壞,大腦裡的網路系統被永久關閉,最可怕的是,網路辦和網警局等所有網際網路機構都不知道原因,破壞是非物理性質的,是通過遠端直接關閉的系統。
我拿到這份報告後十分驚訝,因為從有這條法律到現在,只把一個人的系統關閉了三天,那是一個連環殺人犯,因為罪孽深重,最後系統被永久關閉。張峰不過是發了一篇文章,究竟是誰對他發起了攻擊,如果系統受到了攻擊,那麼,自殺又是怎麼回事?
小劉拿著資料,手一直在顫抖,他說出了真相:「如果一個人臨死前系統被永久關閉,那也只能自殺了。」他繼續說,「生命裡除了黑暗或者空白,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
他也不知道,關閉系統後,感受到的是黑暗還是空白,就像活著的人,永遠不知道死亡是什麼感覺。
小劉也有些感慨:「是誰啊,下手這麼狠?」
我說:「小劉,你還要再去一趟網路辦,去查一查張峰的系統是怎麼壞的,如何被關閉的,或許對方是個技術高手。」
小劉點點頭:「這個應該能查到。」
他走後,我坐在辦公室,開啟電腦刷微博,看著那些刺眼的「張峰去死」的資訊,我有些不明白,這些人真的想讓他死嗎?難道人的命比狗的命更不值錢?
他們知道張峰死了,會高興還是沮喪呢?
這些暴力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邏輯?我嘆了口氣,不忍細想張峰系統被關閉後遭受的痛苦。
我從小讀張峰的文章,據說他是個很有正義感的作者,也有不少好友,這次陷入網路暴力實屬偶然。我陷入沉思,決定去一趟停屍房。
醫院的地下一層,安放著剛剛逝去的死者。我一個人走進張峰屍體所在的房間,一位老婦人,衣著光鮮,靜靜地坐在他的面前。我走過去,看到她的眼睛裡飽含淚水。
我問:「這是您的愛人?」
她氣質端莊地抬起了頭,說:「他是我的光。」
我有些沒聽懂,但也沒有繼續追問,那人忽然說:「沒想到,這就是最後一面了,我竟沒來得及跟您說聲謝謝。」
說完,她的眼淚佈滿盡是皺紋的臉龐。
我看著她,遲遲說不出話。我不知道張峰先生後來經歷了什麼,才會多次嘗試自殺,但我明白,當一個人的系統被關閉,就相當於和世界上所有的人、事、物都隔絕了,看不到別人的評論,聽不到美麗的旋律,欣賞不到好看的電影,短暫關閉其實就是一種懲罰,但永久關閉、永久損壞,將不可逆轉,人受到的打擊、經受的痛苦,更是無窮無盡。
那一夜,我看著月亮,一直在思考:當一個人發出一條微博,表達對某人的觀點時,到底算言論自由,還是人身攻擊?
忽然間,我明白了,所有的人身攻擊都可以理解成言論自由,所有的言論自由也都是對某些人、事的攻擊。
這些年,網路暴力無處不在,僅僅因為我們沒有任何懲罰機制,即便技術這麼發達,道德竟還未進步,讓人無奈。
我正思考著,小劉忽然給我打了一通電話,打斷了我的思路,他說:「哥,記者來了,通告發嗎?」
我說:「發吧,該怎麼說就怎麼說,說我們正在調查。」
小劉說:「好。」
說完,小劉把警方的宣告發到網上,沒想到剛剛發出去,評論區就炸鍋了:
他該死?
你們這些愛狗人士滿意了嗎?
警察在幹什麼?為什麼不作為?
他為什麼會自殺?
緬懷一位好作家。
……
我已經習慣他們如此刷屏了,無論我們做什麼,總有人在背後對我們進行攻擊。這世界,做事的,永遠被人唾棄;不做事的,永遠在不停地評價。我打算睡一覺,好幾天都沒有好好睡覺了。我休眠了系統,進入了夢鄉。
睡夢中,我被手機振動驚醒,開啟手機,看到大家都在關注一則熱聞,一位朋友刷出了另一條資訊:「蓓蕾集團」總裁張蕾得知張峰死訊後,開香檳慶祝,喪心病狂,天理不容!#張蕾去死#。
我的這位朋友是張峰的粉絲,跟我一樣,從小讀他的社會評論,只是,焦點怎麼轉移到「蓓蕾集團」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發了條微信問她:「怎麼了,把大小姐給惹生氣了?」
她發了一堆資料給我,意圖說明原委。
我開啟一看,的確有些震驚:「蓓蕾集團」總裁張蕾,在得知張峰死去的訊息後,在微博上發了一張香檳的圖,配圖文字是「真好」。
「蓓蕾集團」是家族企業,致力於房地產開發,兩姐妹高中時多次轉學,最終沒有畢業。兩人至今未婚,每天除了花錢,就是研究怎麼花錢。坦白講,中國的房地產,就是被她們這些人炒高的,今天張蕾竟然在作家張峰去世當天,發出這樣的慶祝語,我只想說:#張蕾去死#。
另一位網友也義憤填膺地說:「據我所知,張家的姐妹花從來沒有養過任何寵物,這次站出來說‘真好’,不知出於什麼目的,又不是愛狗人士。實在可笑。」
這些訊息都被轉發了很多次,朋友跟我說:「房價原來是這幫人炒上去的,總算找到我買不起房的原因了,氣死我了,我得好好罵她們幾句。」
我看完後笑著說:「你別生氣了,生氣房價也下不來啊。」朋友繼續憤怒地說:「其實跟房價無關,主要是因為她的那條微博!」
我又開啟了張蕾的那條微博,下面的評論已經爆掉了,幾萬條,充斥著讓她去死的內容。
我笑了笑,搖了搖頭:這年頭,怎麼老讓人去死。
想到這裡,我忽然警覺起來:不會像張峰一樣,真死了吧?我心想,當然不會,哪有那麼巧。
當晚,張蕾發了一條微博:「我沒有想慶祝張峰的死,只是剛好今天我們收購了一家公司,這家公司我們一直想併購,今天終於成功了。我確實認識張峰,也不喜歡他,但我真沒有這個意思,謝謝大家對我的監督,佔用媒體資源了,對不起!」
這條微博發出後,網友馬上看出漏洞:「你認識他,不喜歡他,又發了那條微博,還說沒有慶祝張峰去死?」
他們不依不饒:「這算什麼道歉?一點兒也不真誠!什麼叫佔用媒體資源?」
還有一些人在翻舊賬:「房價漲上去的事情你解釋一下!」
事情經過一個晚上的發酵後,一篇文章橫空出世,刷爆了大家的朋友圈——《蓓蕾綻放,必刺痛他方》。
文章講述了張家姐妹全部的發家史,這篇文章作者署名不詳,但和五十年前論壇上的一篇文章——《我轉學的經歷》結構相似,它詳細扒出了她們小時候的校園暴力事件。更有甚者,找到了她們小時候拍攝的毆打一位小姑娘的影片,憤怒的群眾甚至沒有給小姑娘的臉打上馬賽克,就匆匆發了出去,隨後被瘋狂地轉發,好在那個小姑娘已經長大,沒人知道她是誰。
網路輿論再次爆炸,無法停止。當夜,#張蕾去死#上了熱搜,排名第一。
其實我也見怪不怪了,在這個說話不用負責任的網路世界裡,還有什麼比攻擊別人更有趣呢?
我待在家,看了那段影片和那些文章,心想,這叫張蕾和張蓓的,還真不是東西。難怪大家如此憤怒,還好有網友在,能搜尋出這麼多資訊。
可是,網友的攻擊就一定是對的嗎?
我不懂,也不明白,評價別人確實很容易,但不太好把握。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我夢到了一個人,好像是陪伴過我幾年的一個女生,但是她的臉很模糊,我們一起經歷的事情也不大清晰,若有若無。後來,她的臉變得很猙獰,一直拿刀追殺我,和她相遇時,她披著頭髮,有兩顆狼牙,一直在咬我的脖子。我從夢中驚醒,看看錶是凌晨一點,我打了電話給張路。
張路告訴我,之前我刪除過一個人,而且設定了程式,扭曲過我們之間的美好,這些碎片,都是通過扭曲腦電波生成的,如果我想恢復那些美好,他可以幫忙。
我問他:「這樣做會有什麼風險呢?」
他說:「會心痛。」
我說:「為什麼會心痛?」
他說:「因為你曾經愛過她。」
我笑了:「我會愛上一個魔鬼?青面獠牙的魔鬼?算了,還是別恢復了,我怕噩夢成真。」
張路在電話那邊說:「想的話隨時告訴我,晚安。」
掛了電話後,我睡得很香。
第二天,我接到一通電話,小張告訴我:榮榮和小宋都確定了不是兇手,都有不在場證明,而且都沒有破壞對方系統的能力,看來她們只是想發洩情緒,沒有其他意圖。
我掛了電話,十分困惑。這時,小劉還在和網警們追查所有與張峰死亡有關的資訊。據說關掉張峰系統的,不是監管部門的合法程式碼,而是一組類似病毒般的亂碼,從雲端直接飛來。
他們繼續篩查,第三天,我以為可以睡個懶覺,卻被小劉的一通電話驚醒,我從被窩裡爬起來:「查到了嗎?」
小劉在電話那邊說:「哥,還沒有。」
我放鬆下來:「那著什麼急啊?」
小劉倉促地說:「張蕾自殺了。」
這個資訊讓我從床上彈了起來,我彷彿忽然聽到一聲驚雷。那一秒,我知道,事情開始變複雜了。
仙人掌還在恣意生長著,我的後背卻一直髮涼。
4
「你聽說過‘蝴蝶效應’嗎?」小劉在屍檢現場問我。
我說:「沒有。」
看著屍體,我根本沒有心思去想這些,我只知道張蕾是割腕自殺的,她死之前,一直在說「我錯了」「我對不起你」。
小劉說:「就是亞馬孫雨林一隻蝴蝶的翅膀偶爾振動,也許兩週後,就會引起美國得克薩斯州的一場龍捲風。」
我說:「你想說什麼?」
小劉說:「兩起命案的關聯,已經顯而易見了,是因為同一件事才上的熱搜。」
我點點頭,繼續檢查張蕾居住的別墅,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
小劉說:「都是一些小事,放在網際網路上,就被無限放大,然後民眾就開始聲討,事情就失控了。」
我說:「是的,接著都變成了人命關天的事,可是,怎麼變成命案的呢?」
小劉的眼神里透著恐懼,因為是他告訴我,張蕾是割腕自殺,警察進入她的別墅時,血流了一地,而我到的時候,只看到被收拾過的現場和照片。
小劉說:「原來網路上的世界,就是現實的世界。」
張蓓一直在旁邊哭,哭得稀里嘩啦。
我看了張蓓的筆錄,她說從那天晚上起,妹妹就再也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了,嘗試用藍牙傳遞資訊,她也收不到,就像個活死人一樣,感受不到外面的資訊,也無法傳遞出任何資訊。
張蓓找了醫生和網路工程師,他們都建議摘除張蕾腦部的晶片,可是摘除晶片意味著從網路和社會體系中隔離出來,需要得到本人的認可。我們正在討論,嘗試著跟她建立連線,可她崩潰的第三天,就割腕自殺了。
我看完檔案,跟小劉說:「還是系統損壞了?」
小劉點點頭:「和張峰一模一樣。」
我想起了網上的那條#張蕾去死#,忽然,一陣寒流湧進我的心臟,我說:「這一切會不會有關聯?」
小劉說:「還用問嗎?」
一位不怎麼上網的同事問:「什麼關聯?」
我開啟電腦,點開微博頁面:「張峰死前的三天裡,他上了微博熱搜,標籤是#張峰去死#,現在又是#張蕾去死#,你發現了什麼?」
同事說:「都姓張?」
小劉說:「你是有病嗎?再仔細看看。」
同事說:「不會是誰死的標籤排第一,誰就真的要死了吧?」
我點點頭:「背後到底是誰在操盤?」
小劉說:「對方好像就是通過程式碼關掉了他們腦子裡面的系統,強制他們和外界隔絕,讓他們像是身處空空蕩蕩的房間,什麼人也看不見,然後他們就會選擇自殺。」
幾個同事聽得毛骨悚然,小張趕了過來,我開玩笑說:「小張,剛才他們說死的都是姓張的。」
小張一臉嚴肅:「哥,別開玩笑了,我剛查到,張蕾自殺前,有大量資訊從雲端傳入她的大腦,這還是在她完全被資訊隔絕後進行的。」
我嚇了一跳:「什麼意思?」
小張說:「也就是她被完全隔絕後,還有人給她傳遞了大量的資訊。」
小張拿出一個u盤。
我奪過u盤,插入電腦,想趕緊看看到底是什麼。
載入後,一些片段映入眼簾,它們由大量的程式碼組成,有文字,有影片,都是張蕾經歷過的事。
我們看到的,全部是她一生中做過的感到愧疚的事情:小時候對別人施加校園暴力,為了得到家產陷害姐姐,故意炒高房價,還有一些商業上的惡意行為,甚至還拆散了一個叫周易的男人的家庭。
有時科技的偉大之處就在於此,當一個人做一件事情、發一段資訊時,他充滿內疚,大資料就能精準地捕捉到這段情緒,然後把相應的聯絡人和資訊載入到雲端,接著可以恢復成影像訊號、影片訊號或者文字訊號。
這些資訊,政府規定,在臨死前可以選擇刪除,也可以選擇再看一遍。
當然同樣的儲存資訊,還有令你開心的、感動的以及難忘的。
張蓓在一旁,看完了所有的影片,她說:「這些資訊是真的嗎?」
我答:「是的。」
張蓓說:「她為什麼還要陷害我呢?」
說完,張蓓陷入了沉思。
我嘆了口氣:「人心複雜,有了這項技術,未必是件好事。人們總喜歡遺忘,尤其是對於自己做錯的事情,如果有一天,忽然所有的事情都消失了,只剩下這些讓自己內疚痛苦的事情,不停地回放,還不能結束遊戲,除了自殺,還有其他的選擇嗎?」
小張點點頭說:「可是這也太殘忍了吧?」
小劉說:「哥,咱們再去一趟網路辦吧,查一查到底是誰在幕後操作。」
我點點頭,和我的兩個助理飛奔過去。
這人一定是個高手。
網路辦負責公民雲端資訊的是我的大學同學張路,他是第一個想到人類的情緒可以放在雲端進行保管的人,他在上大學時,父親得了癌症,檢查出來時已是晚期。
父親沒有選擇化療,而是把母親叫了過來,讓母親陪在他身邊,給他講過去的美好瞬間。張路在一旁看著,有時流淚,有時笑,許多細節,母親記不住,父親也想不起來,他們就嘆口氣說:「那就不想了吧。」
父親走的時候很安詳,但也有些遺憾。
就在那時,張路想,為什麼不能用大資料為每個人記載那些令人難忘的瞬間?研究生三年,張路和他的團隊一直在開發這個系統,終於,他成功了。
後來政府買下這個系統,用作監測犯罪,其他人付費也能使用,但僅限於呼叫自己的情緒,記錄自己的生活。
張蕾的程式明顯是被別人破解了,情緒被他人控制,用消極資訊攻擊自身。
可是,這人到底是誰?
我找到張路說明情況時,張路也很好奇,他說:「這不可能,因為所有人都只能查到自己的資訊,政府裡的每個人,也都要有很詳細的備案和程式,才能找到別人,而且不能呼叫和篡改。」
我說:「我知道,所以才好奇,到底是誰調動了這些情緒去攻擊別人,還有,誰有資格這麼肆意破壞別人的網路系統呢?」
張路問:「會不會是曾經就職於政府部門的人?」
我答:「我不知道,誰有可能呢?」
張路納悶道:「這很難實施,因為系統如果走政府程式開啟,審批的程式至少十道。」
我說:「意思是難於登天?」
張路點點頭,開啟電腦,進入程式,說:「我看看發生了什麼。」
他輸入了幾行程式碼,當然,我也看不懂,只聽他忽然喊了一句:「糟了。」
小劉和我同時問:「怎麼了?」
張路繼續敲打著程式碼,說:「一週前,我們被黑過。」
這時,小張拿著手機跑了過來,一邊跑一邊說:「哥,你看,又來了。」
我拿起手機一看,微博熱搜變成了第三個人,上面寫著#周易去死#。
5
這些天,我久久不能平靜,事情開始變得錯綜複雜,像有關聯,卻又無從下手,難以控制。
仙人掌在路邊,迎著風生長。
《新聞聯播》裡說,今天沙塵暴,請大家減少外出。可我依舊沒有辦法躲在家裡,因為按照規律,周易很可能是下一個自殺的人。
我在網上仔細看了一遍周易被黑的原因,果然,他勾引張蕾的故事被髮在了網上:
在一個飯局上,周易作為房地產大亨,認識了當時不到三十歲的張蕾。張蕾那時貌美如花,被周易的花言巧語所騙,並深深地愛上了他。他們一次次相約後,張蕾懷孕了,她找到周易,想跟他結婚,沒想到周易告訴她,自己早已結婚。張蕾悲痛欲絕,莫名其妙地變成了「小三」。於是,她打掉了這個孩子,而這個孩子,成了張蕾一生的痛,她刪除了這段記憶,可是痛苦卻如影隨形。張蕾自殺後,周易不僅沒來悼念,反而在網友的追問下,說自己根本不認識張蕾,這是人做出來的事情嗎?這種渣男難道不應該去死嗎?#周易去死#。
這個故事的傳播力度很大,他的老婆也被扒了出來。很快,細心的網友發現,周易每次照相,都沒有和老婆的親密動作,所以,他根本不愛他老婆的事情也被坐實,他就是個人渣。
周易持續待在熱搜榜上,排名第一。
據我們所知,如果到晚上十二點,周易依舊高居榜首,他的系統將被關閉,他的世界也會變成一片空白,從此與世隔絕,第二天還有可能被輸入負面情緒。
可是這個周易到底在哪兒?
我立刻找到張路,問他:「你們還要多久才能破解這個系統?」
張路說:「我不知道……全組的人都拼了。」
我嘆了口氣,說:「人在一個沒有訊號的地方,是不是會安全?」
張路說:「理論上如此。」
我說:「那我現在把他接到防空洞呢?」
張路抬起頭,說:「短時間可以,長時間的話,那……和他被關閉系統一輩子有什麼區別呢?只要一有訊號,就完蛋了。」他努力避開「死」這個字。
我點點頭,張路繼續說:「不過,這是緩兵之計,先找到他吧,我們儘快解決技術問題。還有,我今天會讓人把這條#誰誰去死#的標籤從網路後臺刪除,你們趕緊去找周易。」
張路每次說話,我們只有執行的份兒,因為他太明白自己和別人要什麼了,如果能刪除這條熱搜,事態可能會好一點。
我和小劉、小張找到周易時,他躲在家裡,頭髮斑白,佝僂著背,大螢幕上,辱罵他的資訊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看到我們,他像個孩子一樣跑了過來,說:「你看,這世界怎麼了,這都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是誰扒出來的,寫的細節都不對啊。」
我們沒時間弄清他們的故事,也不想知道那些細節,說明來意後,他竟然馬上安靜了,問:「我真的會死嗎?」
小劉點點頭。
周易說:「你們想聽真相嗎?」
我搖搖頭:「沒時間聽你的故事了,快跟我們走吧。」
周易收拾好一些隨身物品,乘坐我們的無人駕駛機車來到接近河北的六環外,在一個廢棄的停車場地下三層,車子停下來。那時剛好十二點。
在地下停車場,我們四個人都沒有訊號,所有資訊立刻停止了更新,我下達命令:「周易,我負責陪著你。小劉、小張,你們立刻去調查一下,是誰釋出了那篇攻擊周易的文章。」
小劉、小張離開後,我蹲在周易旁邊,點了一根菸。周易忽然哭了起來,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畢竟誰遇到這種事情都會害怕。何況現在終於不用暴露在網際網路下,情緒和資訊都不會被收集了,可以放心大哭了。
周易一邊哭一邊說:「那是幾十年前的事情,現在我都有孩子了,怎麼還被人扒出來,無不無聊啊,是誰想害我啊?」
我把手搭在他的背上,輕輕地拍著。
他繼續說:「我其實想過跟張蕾結婚,打算和老婆提離婚,可是我能怎麼辦?張蕾跟我在一起的第二天,就要跟我談公司的股份,我受不了啊!我老婆已經是這樣的人了,我何必還要再找個這樣的人呢?我和她溝通過幾次,聊感情,不聊工作,她呢,索性把我遮蔽了。」
我問他:「張蕾的死跟你有關嗎?」
周易哭得更兇了:「她死了我當然難過,可我不能在公開場合說啊!我是有婦之夫,況且我也很久沒見她了。」
我點點頭,雖然沒有訊號,無法測試他是否說謊,但說實話,我相信他所說的。
周易繼續說:「張家雙胞胎,從小就飛揚跋扈,從不知道謙讓,也不懂得愛人,她們只知道自己夠強硬的時候,一切手到擒來。這樣的姑娘,滿眼都是利益,我根本沒法徹底愛上她。」
他忽然站了起來:「這些文章,到底是誰發的?到底是誰啊!」
我遞過去一根菸:「你冷靜點吧,暫時也沒什麼辦法,至少你的命保住了。」
周易撥開我的手:「我現在哪有心情抽菸啊,警官,我在這裡還要待多久啊?」
我沒說話,繼續看著他發神經。他繼續憤怒,像整個世界都在與他為敵。
的確,如果系統被關閉,整個世界一定會與他為敵。
因為他的世界,瞬間就崩塌了。
我走出停車場,有好幾個未接來電,其中一個是張路的,我撥回去,張路問:「在停車場?」
他永遠知道別人在做什麼,也能及時幫助我。
我說:「嗯,怎麼樣?」
張路嘆了一口氣說:「我們刪不完,因為每天都有人在網上說讓誰去死,關鍵詞無法鎖定,我們刪除了周易去死,又會有王易、李易去死,就算我們一直刪,在最後一秒還有可能繼續發,這樣反而會破壞對方的遊戲規則。」
我說:「什麼遊戲規則?」
張路說:「每天誰去死排在熱搜榜第一名,會被關掉互聯絡統。」
我倒吸一口涼氣:「所以周易完了下一個是誰?」
張路說:「不知道,網友們總能找到新的物件。」
我說:「那怎麼辦?」
張路說:「抓緊找到幕後黑手吧,你們先保護好周易。」
我點點頭,掛了電話,此時,小劉的電話打來了,我連通影片,螢幕那邊,小劉旁邊坐著張蕾。我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大喊:「小劉,你去陰曹地府了?」
小劉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我仔細一看,那人和張蕾有些區別,我問:「這不是張蕾吧?」
小劉答:「這是張蓓,她們是雙胞胎。」
我嘆了一口氣,進入正題:「你說吧,怎麼了?」
小劉:「我們查出來了,網上那篇文章是張蓓寫的,她知道了遊戲規則,懷疑是周易發的文章陷害了張蕾,於是找了網路水軍,從張蕾的記憶庫中篩選了這個片段,然後將這條訊息公之於眾。」
電話裡張蓓大怒:「他就該死,竟然用這種下三爛的手段……」
我問張蓓:「你怎麼知道是他呢?」
張蓓說:「我當然知道,蕾蕾一輩子只拉黑過一個人,就是他,不是他還會有誰!我一定要讓他得到應有的報應!」
小劉告訴我,張蓓一直在哭,一邊哭一邊說:「我們還是不夠狠,早就該收拾他了……」
我不知道這個狠了一輩子的姑娘最後會怎樣,可是我開始明白,她為了維護內心的秩序,不惜把世界的秩序弄亂。
我讓小劉、小張立刻把張蓓控制起來,然後儘快來找我。
接著,我走進地下車庫,看見周易躺在車裡。
周易正在閉目養神,看樣子是睡不著,在車裡輾轉反側。我開啟車門,說:「你要是睡不著,咱倆聊聊天。」
周易睜開眼,目光呆滯地看著我,說:「你問吧,我現在就是個活死人。」
我說:「網上那條攻擊張蕾的微博,是不是你發起的?」
周易說:「我幹嗎發那個?何況我一個人怎麼可能發動那麼大的輿論呢?」
我忽然明白了什麼:「有沒有可能,那條微博是有人栽贓張蕾,故意攻擊她?」
周易答:「不知道。」
我問:「她平時還和誰有仇呢?」
周易坐了起來,靠近我說:「和她有仇的人多了。」
他繼續說:「你知道她從小到大多嬌生慣養嗎?你知道她小時候幹過多少壞事嗎?你知道她小時候欺負過多少人嗎?」
我點點頭:「我還真知道。」
周易有點害怕:「你怎麼知道的?」
我說:「你覺得你在我面前,還能有隱私嗎?」
周易知道我們能窺見他經歷的所有事情,於是不再說話,側了個身,繼續睡覺,而我靜靜地走了出去。
我在外面點了根菸,重新連上網,閒得無聊,打起了遊戲,在我遊戲結束時,周易也死了。
有時候我覺得是我殺死了周易,但回想起來,其實也不是。一個人一輩子犯下的罪惡,如果在某個時期,忽然被提起而導致自殺,我又能有什麼罪呢?
當夜,周易從車庫偷偷離開,他受不了一個人在一個空間裡待著,更害怕我知道了他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或許是我打遊戲的動靜太大,或許是我的煙味吸引了他,或許他想到了什麼……
他走出車庫,剛有訊號,系統就被永久關閉,大量的負面資訊輸入他的大腦,他痛苦鑽心,崩潰自殺。
張路調出他腦海裡的資訊,問:「你要看看嗎?」
我搖搖頭:「算了,我就不看了,誰還沒有點令自己崩潰的事情呢?」
張路說:「不看也罷,他的過去,確實令人恐懼。」
我倒不是不好奇,而是已經看膩了,誰還沒幹過幾件錯事呢?可是這些事情,任意一件被放在網上,都會引發群體暴力。
我對張路說:「要不,這些資訊,咱們都刪除了吧?」
張路問:「不用跟人家家屬說說嗎?」
「讓他們看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
張路點點頭,盯著電腦:「讓遊戲繼續吧。」
6
網路像一個大熔爐,什麼人都可以發表自己的看法。也像一個火鍋,所有人都在裡面下著自己的菜。
誰也不會去管火鍋底料和湯汁的味道變了沒有,只要每道菜都有自己的味道就好。
網路讓每個人開始擁有言論自由,也讓話語權逐漸趨於平等。
可是,平等的話語權和自由的言論到底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世界越來越自由,還是意味著有些人的言論越來越不負責?
我不知道。
但誰也沒想到,兇手的下一個目標,就是一個一直在捍衛言論自由的情感作家,她的名字叫劉濤。
劉濤從前是個網紅,我也是看著她的文章長大的,原來她主要寫愛情故事,我記得她的那句話:我有酒和藥,你有故事嗎?她和丈夫肖洋的故事曾經感動了很多人。後來,肖洋在一場車禍中去世了,司機酒駕,應負全責,但司機是一個有錢、有聲望的人,所以一直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
從此,她的文風變了,開始涉及大量的社會題材。我記得有一次她還和張峰在網上吵得像烏眼雞,後來,因為話題過分敏感,她一次次被封號,又一次次崛起。因為文風變了,所以她和搭檔小六也分道揚鑣,直到今天,只有她自己,一個人,一臺電腦,還在試圖捍衛言論自由。
小劉告訴我,前面三起命案中,劉濤的名字一直在熱搜榜上,並牽引著輿論,只不過不是第一位。
當大家確認是命案時,就去「人肉」這個一直在熱搜榜上的人。
人們發現,她不過是想多蹭一些流量,譁眾取寵而已。
當天,劉濤被爆出軌一位比自己小三十歲的小鮮肉,引起眾多粉絲和讀者的攻擊。
我一開始也沒搞清楚,問小劉:「她不是單身嗎?何談出軌呢?」
小劉說:「網友認為她永遠只屬於她筆下的那個人,叫肖洋吧,好像……」
我有點驚訝:「那不應該是她的私事嗎?網友們管這個幹嗎?」
小劉說:「是的,可是……大家說……她是個公眾人物,應該做好表率。」
我剛準備說話,小張開口道:「別問為什麼了,趕緊救人吧。」
在路上,我繼續追問:「她為什麼總在熱搜榜上?」
小張說:「據說是為了蹭熱度,還有人說……他們都認識。」
我問:「事實呢?」
小張答:「我怎麼知道!」
的確,誰能知道呢?車輛在路上飛奔,我一看錶,現在還是中午,還有十二個小時,來得及。
於是我飛快地趕到了劉濤家,她坐在電腦邊,瘋狂地回覆著這些謾罵。她年過七十,看上去依舊十分健康,頭腦靈活,她看見我進來,警覺地問:「誰?」
我說:「警察。」
她離開電腦,把我迎了進去。
我給她講明所有事情,以及這場遊戲的規則,她麻木地看著我,眼睛裡透著暗淡的光:「該來的總會來的。」
我問:「你說什麼?」
她說:「我現在年過古稀,有時候只想遺忘一些事情,只可惜,兒時的事情無法用技術處理掉,永遠存在心頭,所以,總想抓緊遺忘,可是現在看來,該想起來的,都逃不掉。」
我沒明白她是什麼意思,於是說:「其實每個人都有些不堪回首的事情,我來不是為了讓你回想起來,而是讓你活下來。」
劉濤起身,不停踱步,有些焦慮:「已經死了三個人,有兩個我都認識,有一個還是我的朋友,看來兇手是找上我了。」
說完,她嘆了口氣:「如果我死了,我覺得下一個可能是張蕾的姐姐張蓓。」
我說:「首先,我們來了,你死不了;其次,你怎麼知道是她?」
劉濤多了一絲淡定:「這一切,都開始於一起校園暴力。」
劉濤在講這個故事時,我感覺她的情緒一直在劇烈地波動,大量的回憶被儲存在雲端,而這個故事,卻深深地保留在她的腦海裡。
她是個講故事的高手,這些年的寫作,讓她能講出源自內心深處最細膩的故事,何況,這是發生在她身上的故事,每一個細節,都格外生動。
她講完後,我久久不能平靜:「所以,你覺得這一切的黑手都是亭亭玉立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的韓曉婷?」
她不說話,像是在思考著什麼。許久,她說:「我和這個女人之間,有太多的瓜葛,數不清了,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我說:「好,那我們現在就去找她,在我們找她前,您就待在車庫裡,哪裡都別去。」
我轉身跟小張說:「小張,你帶劉濤女士去地下車庫,記住一定不讓她出來,還有,打電話讓人把張蓓也帶來。」
我看了一眼劉濤,說:「你們老朋友也應該見見面了。」
劉濤沒說話,很安靜地坐在一旁,回想著,思考著,我能看出她情緒的波動。於是,我決定不打擾她,轉身出門,直奔「亭亭玉立」。在路上,我接到了張路的電話。
電話接通後,張路一陣狂轟濫炸:「小柯,我們破解程式了!」
我驚奇地說:「不容易,你再破不了第四條人命也快沒了。」
張路說:「整個加密雲端被修改了,和微博的熱搜聯絡在了一起,在十二點自動清零,排名最高的人網路系統會被自動定位然後永久損壞,從網路世界裡消除。而第二輪攻擊是重現此人所有悲痛、後悔的經歷,然後無限迴圈。」
我打斷張路:「說人話,能不能說點我們能聽懂的?」
張路彷彿沒聽到我的話,繼續說道:「除了兩輪攻擊外,系統顯示,還有第三輪攻擊。」
我驚訝地說:「什麼?」
張路說:「也就是說如果此人扛過兩輪攻擊,到了第三輪,是扭曲所有美好的記憶,將它變成最痛苦的記憶。」
我問:「什麼意思?」
張路說:「就是你的美麗女朋友,可能變成青面獠牙的怪獸。你拿到畢業證時的歡呼,可能變成荊棘滿天的細雨……」
聽到這裡,我久久不能平靜,因為我知道這個技術,而且我正在使用。於是我問:「這表示一定要殺死對方了?」
張路說:「是的,暫時不知道還有沒有第四輪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