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經常遇到這種事嗎?」大鬍子問道,並向前傾了傾身子——這樣他的頭幾乎就在我們的桌子上方——更小聲更親密地繼續說道,「有人就這樣過來問您能否和您合影?」
我的哥哥盯著他,眉間又出現了那道褶。「他們現在還想怎樣?」那道褶說,「這大鬍子和他的女兒已經得到了他們想要的和藹一刻,現在他們應該消失了。」
這回我真得同意他的意見。我們一起經歷過多次那些人在賽吉旁邊纏著他久久不肯離去的狀況。說再見對他們來說很難,他們想把這一刻無限延長。是的,他們幾乎總是想要更多,一張照片、一個簽名還不夠,他們還想要些額外的東西、額外的待遇。他們和其他同樣拿到了照片或簽名的人之間,必須有所區別,一個他們第二天可以公告天下的故事:你知道,我昨天晚上遇見了誰嗎?對,就是他。那樣友善,那樣平凡。我們以為拿到照片之後,他就會想要恢復安靜,但不是!他還請我們跟他同坐,並堅持要我們和他一起喝一杯。可不是每個名人都會這樣做的,但是他做了。然後就聊到了很晚。
賽吉看向這個大鬍子男人,眉間的褶皺又加深了幾分,但在陌生人看來,只是因燈光晃了眼而皺起的紋路。他把刀子移到桌布上方,離開盤子一點點距離,然後又移了回去。我知道他正處在怎樣的兩難境地。這樣的場景我已經多次經歷過,多過我樂意:我哥哥想要安寧。他已經展示了他最陽光的一面,用手臂挽著那個女孩的肩,給她的父親留下了永久的紀念,他很平凡,他很人性,誰投賽吉·羅曼一票,誰就為一個平凡而人性的首相投了一票。
但現在,大鬍子站著不走,期待著更多的閒話家常,如同他週一在工作時與他的同僚一起大肆吹噓一樣,這點賽吉可必須避免。一丁點辛辣或稍微帶點諷刺的評論,就足以徹底攪黃一切,人們對他的好感就會瞬間煙消雲散,整個魅力攻勢也會前功盡棄。這大鬍子週一會去跟他的同事說,賽吉·羅曼是個多麼高傲、野心勃勃的傢伙,他和他的女兒並沒有多打擾他,僅僅只是請他跟他們合了張影,然後就讓他繼續安靜地享用私人晚餐了。而他的同事中可能就會有兩三個不再把票投給羅曼,對,這兩三個人絕對有可能把這個高傲的、不可一世的首席候選人的故事傳給更多人,這就是所謂的雪球效應。就像閒話一樣,這個故事經過二三四手之後,就會呈現出越來越荒誕的模樣。一個最可信的謠言會像野火一般蔓延開來,說賽吉·羅曼粗魯地侮辱了一位極為平凡的父親和他的女兒,他們只是非常禮貌地請求他與他們合張影而已;更後面的版本中,這位首相候選人則是粗暴地將這兩人都攆了出去。
雖說這一切都是我哥哥自作自受,但這一刻我還真有點同情他。我一直都很理解流行歌星、電影明星衝向潛伏在迪廳外面的狗仔,砸碎他們的相機的行為。若是賽吉下定決心,大步向前,給這傢伙一個完整的大嘴巴,抽他那藏在討厭而可笑的、地精一般的鬍子後面的嘴,我會百分之百地支援。我在想,我會把這大鬍子的手反扣在背後,那樣賽吉就可以集中注意力狠狠地抽他耳光;他得紮紮實實用力抽,因為畢竟他還得穿過那鬍子才能真正打到他的臉。
賽吉對待公眾利益的態度,人們可以寬容地將它理解成一種矛盾的狀態。在公開的場合,當他在鄉鎮會議廳回答「黨派擁護者」提問時,當他對著電視攝像機或廣播麥克風時,當他穿著風衣在集市上分發宣傳冊並和普通人交談時,或是當他在演講臺上接受掌聲時——咳,我在說什麼呢,我要說的應該是上次黨派會議上,喝彩聲持續了數分鐘之久那件事(一束束鮮花被拋到臺上,據稱是自發的,但實際上是他的競選經紀人精心導演安排的花招)——在那些時刻,他是閃光的。並不僅僅是因喜悅或自我陶醉而容光煥發,或是因為一個政治家要想在政界高升就必須閃光,否則競選的事明天就玩完……不,不是因為這些,他是真的在閃光:他在放射出一些東西。
當我得以親身體驗我的哥哥如何完成這種轉變時,他總是讓我很吃驚,驚訝和驚喜。我哥哥,這個粗魯無知的傢伙,這個「現在就必須吃」、三口就食不知味地吞下了他的腓力牛排的傢伙,這個只要話題一與他無關眼神就會游離、太容易感到煩悶的蠢貨,就是這樣的一個哥哥,他是如何在講臺上、在聚光燈下開始一字不差地發光的——簡言之,他是如何搖身變成一個具有獨特魅力的政治家的?
「是他的光芒,」一個青年人節目的主持人後來在做一個女性雜誌的採訪時說道,「當你靠近他時,就會有些東西發生。」我偶然在電視裡看到了這個節目,人們可以清楚地辨別出賽吉是怎樣做到這一點的。剛開始的時候他一直笑,這是他自己訓練出來的,他的眼睛沒有跟著一起笑,所以人們能看出來這不是真正的笑。不過,他在笑,這一點人們喜歡。此外,在整個採訪過程中,他的手幾乎一直插在褲袋裡,完全沒有感到無聊或是居高自傲的樣子,而是相當放鬆,好像他正站在校園裡一樣。(「校園」很是接近這兒的情景,因為錄製是在演講後,在一個吵鬧的、照明很差的青年機構內進行的。)雖然他做學生有點太老,但是他一定是最討人喜歡的老師:是那種讓人信任的老師,也會說「扯淡」「酷」這樣的詞,不戴領帶,在集體遊巴黎時會在酒店的酒吧裡喝得醉醺醺。賽吉不時從褲兜裡伸出一隻手,為了用動作著重指出黨綱中的某個特定的點,看上去他的手指像是要穿過女主持人的頭髮,或是像在對她說,她擁有一頭漂亮的秀髮。
但當他私下裡在某個地方時,這些舉止就全變了,跟所有的名人一樣,他也有這樣的目光:當私下裡踏足某個地方時,他從不正眼看任何人,目光總是四處掃射,不停留在任何一個人身上,他看向天花板,看向吊在上面的燈,看桌子、椅子、牆上的一幅畫——最好是哪兒都不看。其間還露齒冷笑,是一個知道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的人的冷笑——或者特地不看他,反正原則上來說都一樣。很明顯,要把公共場合的生活和私人生活分開,這件事對他而言有時會有些麻煩。人們可以看到他一本正經地想,在私人生活中能快速地多釣幾張選票也是個不錯的主意,就像今晚在餐廳一樣。
他先看了看那個大鬍子男人,然後看向我,眉間的褶皺消失了。他眨了眨眼,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他的手機。
「對不起,」他說著,看向螢幕,「我得接個電話。」他朝大鬍子抱歉地笑了笑,按了一個鍵,把手機拿到耳邊。
人們什麼都沒聽見,沒有老式的嗶嗶聲,也沒有好玩的個性旋律——但是有數不清的雜音干擾,或許因此,大鬍子、內奧米和我都沒有聽見,又或者他調的是振動模式,誰知道呢?誰又該知道呢?大鬍子肯定不知道。對他來說,這一刻是他收回未做完之事的時候。他當然可以懷疑那個電話,也有任何權利去想自己被當成了笨蛋——但是根據經驗,人們通常不這樣想,否則這樣一來,他們的故事就會有損傷:他們和未來的荷蘭首相共上一張照片,還跟他交談了幾句,但他同時也是個比他們忙碌得多的人。
「是,」賽吉對著手機說,「哪裡?」他已經不看大鬍子和他的女兒了,而是看向外面,對他而言,他們已經消失了。我得承認,他演得相當令人信服。「我正在吃飯。」他說著,還看看手錶,提了餐廳的名字。「十二點前我不行。」他說。
我現在已經把望著那大鬍子男人當成了我的義務,我是那個將病人送到門口的助理醫生,因為醫生現在得忙著看下一個病人。我打了個手勢,不是道歉的手勢,而是告訴他們,他和他的女兒現在可以退下了,不會丟失臉面。
「這就是人們該問自己做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的時刻。」我的哥哥嘆道,在他把手機重新插回口袋,又回到只有我們倆單獨在一塊兒之後。「先生們,這種就是最糟糕的!這些個糾纏不清的傢伙。哪怕至少是個可愛點的小姑娘……」他眨眨眼,「噢,對不起,保羅,我忘了你恰恰迷戀這種牆邊之花。」
他哧哧地笑著他的笑話,我也跟著一起哧哧地笑,邊笑邊望望門邊,看看克萊爾和芭比是否會重新出現。比預計的要快,賽吉又嚴肅了起來,他肘部撐著桌子,手指搭在一起,問道:「我們剛剛說到哪兒了?」
就在此時,那些人端來了主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