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命運晚餐 荷曼·柯赫 第1頁,共2頁

我先嚐試了一下女洗手間,小心翼翼地把門推開一道縫,為免嚇人一跳。

「克萊爾……?」

撇開小解池,裡面的空間設計與男洗手間簡直一模一樣。不鏽鋼、大理石、輕音樂。唯一不同的只有擺在兩個洗手盆之間的花瓶,裡面插著水仙花。我又不禁想起這餐廳的主人,想起他的白色翻領毛衣。

「芭比?」

我大聲地叫出嫂嫂的名字,其實只是形式上,這是一種藉口,藉此我可以為我在女洗手間門前出現一事加以辯護,若裡面其中一間真的有人的話,但似乎事實並非如此。

我從更衣室和迎賓臺的女服務生旁邊經過,走向餐廳大門。外面溫暖而愜意,圓月透過樹枝間的縫隙穿射下來,空氣中飄著一些我無法準確歸類的味道,不過這味道有點讓我想起地中海。遠一點的地方,公園的盡頭,能隱約辨認出開過的汽車的頭燈和一條馬路的路燈的燈光。再遠一點的地方,穿過灌木叢,小酒館的窗戶閃著光,裡面的平民正開心地享用著他們的豬排。

我沿著兩旁是電子火炬的石子路左拐,走到一條環繞餐廳的小路上。右邊是一座跨在一條水溝上的橋,穿過橋可以走到大路和小酒館,左邊是一個四方的池塘。池塘消失的黑暗處,我可以看到一些東西,起初還以為是一堵牆,仔細看清楚才發現原來是一人高的樹籬。

我又向左轉了個彎,沿著池塘往前走,餐廳的燈光倒映在昏暗的水中。從這兒可以清楚地看到餐廳裡用餐的人。我繼續向前走了一小段,然後停了下來。

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到十米。我可以看見我哥哥坐在我們的桌前,他卻看不到我。在等待主菜的過程中,我向外張望了好幾次,因夜幕降臨,最多隻能看到個大概的輪廓。然而窗玻璃的反射如此之強,從我的座位向外只能看到映出的整個餐廳的影像。賽吉得把他的臉緊緊壓在窗玻璃上,才有可能看到我站在這兒,不過,除了池塘另一邊的一個黑影以外他還能看清什麼,就不得而知了。我環顧了一番,在這黑暗中我唯一能辨別清楚的,只有那荒無人煙的公園。沒有任何克萊爾和芭比的蹤跡。我的哥哥放下了手中的刀叉,用餐巾紙抹了抹嘴巴。從這兒我看不到他的盤子,但我敢打賭,那盤子空了:他吃完了,飢餓感已被消除。賽吉抓起他的杯子喝著。在那一刻,那個大鬍子男人和他的女兒站起身來,向門口的方向走去,到達賽吉的桌前時,他們放慢了腳步。我看著,大鬍子男人抬了抬手,他的女兒笑了笑,向賽吉打招呼,賽吉則舉起杯子回應。

他們一定想再次為照相的事表示感謝。賽吉的表現真的可算是絕對禮貌,從一個正在用餐的私人個體,到國內知名的、一直保持個人本色、平凡如你我、隨時隨地都可與其交談,且並不因此就認為自己高人一等的政客,這角色的轉換真是進行得天衣無縫。

也許我是唯一察覺到他眉間因惱怒而起的褶皺的人,在那個大鬍子男人與他攀談的時候:「請原諒,您……您……這兒的這位先生向我擔保不會有什麼問題,如果我們……」那褶皺只出現了一秒,然後我們看到的就是賽吉·羅曼,這位人人都可以投票給他、與普通人在一起感覺良好的首相候選人。

「當然!當然!」在大鬍子伸出相機指著他的女兒時,賽吉和藹地叫道。「你叫什麼名字?」他問那女孩。這不是個特別漂亮的女孩,不是那種會讓我的哥哥兩眼冒金光的型別:不是會讓他為其賣力的女孩,不像之前那位笨手笨腳、長得像斯嘉麗·約翰遜的女侍者。但是她的臉蛋生得絕對俊俏,是一張透著智慧的臉,我得糾正一下——實際上有點過於智慧了,對跟我哥哥合影來說。「內奧米。」她答道。

「來,坐我旁邊,內奧米。」當這女孩坐到一把空的椅子上時,賽吉伸出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說道。大鬍子向後退了幾步。在相機閃過一次之後,他說:「保險起見再來一下。」於是又按了一次快門。

照相的這一幕引起了一陣必要的騷動。鄰桌的人們曾試圖無視照相的場景,結果卻像之前賽吉踏進餐廳之時一樣:人們裝作無事發生,事實上確實發生了。我不知道如何更準確地來描述這一切,就好像出了個事故,人們紛紛從旁經過,因為不想看見血,或者更簡單地說:就像路邊躺著一隻被軋死的動物,人們看到了它,從遠處就已經注意到了它,卻不會去仔細多看一眼。人們對血液和被軋出的內臟沒有興趣,因此人們隨便看向哪裡都好,比如看向天空,看向稍遠處的草地上茂盛的灌木,就是不看路邊。

賽吉真的表現得相當之和藹,手還搭在她的肩上:他把那女孩向自己拉近了一些,然後斜過腦袋,斜得幾乎要觸到她的頭。這一定會是一張美妙的照片,一張大鬍子男人也許並未期待過的美圖。但我有種感覺,賽吉不可能表現得那樣和藹,如果旁邊坐的不是這個女孩而是斯嘉麗·約翰遜(或是那位長得像斯嘉麗·約翰遜的女侍者)的話。

「最最衷心地感謝您,」大鬍子男人說,「我們就不再繼續打擾您了,您是來這兒享用您的私人時間的。」

那女孩(內奧米)什麼也沒說。她向後推了推椅子,站到她父親身邊去。

但他們還沒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