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她喚得那般纏綿,定然是她以前的相好!
她是不是因為眼睛看不見,所以就認錯了人了,把他當成了那個倨楓?
如果她的眼睛治好了,她認出他不是倨楓,她還會對他這麼好麼……
「她的眼已經治好了。」聽到身後傳來了平生的聲音,少年反倒是一下就愣住了,所有的焦躁瞬間被平復,一時之間,整個腦子空蕩蕩的,像是一陣狂風捲去了所有,頃刻便只剩下光禿禿的一片。
「好,我說到做到!」少年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有些僵直地挺胸抬頭,轉過身去看著平生:「這就把眼睛挖給你——」話音還未落,他便已經急性子地伸出手指,打算要將自己的眼珠子給活活摳出來了!
「且慢!」平生伸手抓住他,阻止了他的舉動。
「庸醫,你還要囉嗦什麼?」這下子,那少年有些不耐煩了,偏著頭,狐疑地打量著他。
平生笑了笑,答非所問,只是輕聲問:「你前幾日是不是對她說,你喜歡上了一個漂亮姑娘?」
少年愣了愣,滿臉驚詫,有點窘迫,又有點疑惑:「你怎麼會知道?」
平生依舊低笑,好一會兒之後才繼續道:「我方才替她醫治眼睛,不料卻看到你藏在床下木盒子裡的東西。」頓了頓,他意味深長地笑言:「看來,你畫了不少她的畫像。」
少年越窘迫起來,不知該要如何如何應對,只好狠地低吼:「要你這庸醫多管閒事?!」
「你也太會傷她的心了……」平生搖了搖頭,思及方才喻瀾看到那些畫像時的神情,禁不住將頭搖了再搖,只恨自己是個被天意捉弄的可憐人,而眼前這一對男女,竟然會傻得明明觸手可及,卻還要互相折磨:「你明知她看不見,不可能知道你畫的居然是她……」
「誰說我畫的是她?!那明明是……明明是……」少年又急又窘,神色慌亂,全然不知所措,末了,被他抓住的手掙脫不開,只好齜牙裂齒地衝著平生大聲喝道:「喂,你倒是還要不要我的眼睛?!」
「你不想留下眼睛再看看喻瀾麼?」平生動開了他的手,見他再次伸出手指打算摳自己的眼珠,也不去阻止了,只是笑著反問:「你可要想好,這一摳下去,以後,你就沒眼睛了,就再也見不到她的模樣了。」
少年嚥了一口唾沫,神情也越猶豫了,卻偏偏還要死鴨子嘴硬地反駁:「她那副模樣,又老又醜,誰稀罕再看?!」嘴上說著不稀罕,可他的腿已經不由自主地往那草屋而去!
終於進到了草屋裡,見到那對著舊銅鏡梳妝的女子,他被嚇得不輕:「你——你——」許久也沒能說出下半句話來。
那個對鏡梳妝的真是她麼?
他沒學問,不知道該用些如何文雅的詞藻去形容她如今的模樣,可是,他卻也不得不承認,眼前的她,比他有生以來見過的所有的女子都更美。
他畫的那些畫,本是按著她彼時的模樣美化出來的,可如今同她的姿容比較起來,根本就是泥與雲的差別!
他看得目不轉睛,可心情卻突兀地越變越糟。
她怎麼能突然一下變得這麼漂亮?明眸善睞,笑靨如花,看得他連眼也捨不得眨一下。「笨蛋!誰讓你變成這副模樣的!?」雖然怎麼也看不夠她現在的模樣,可他卻忍不住想念起了她之前的模樣,終於叫罵出聲。
還是不漂亮時更好!
至少,那時他覺得很安全。
「這張臉不好看麼?」梳妝完畢的喻瀾站起身來,並未用花鈿飾多加修飾的容顏,呈現出最自然的嬌媚,而她頰邊的一抹笑仿如冰雪開融,輕風拂面一般光彩照人:「我以為你喜歡——」
「廢話!」忍不住又是一聲罵,他口是心非地胡亂吼道:「這世上漂亮的姑娘多了,我能喜歡得了幾個?!」
傻瓜!笨蛋!
她為什麼要變作這副模樣?
就算她又老又醜又瞎,他也不過是嘴上胡亂說說遠走高飛的狠話,他其實是絕不會離開她的——
隔著一步,喻瀾看著他的表情,輕輕地笑:「可是,我本就是長得這副模樣呀……」
……
草屋之外,平生抬起頭,看著暮色漸起,那火一般的夕陽將雲彩也染得殷紅,一如記憶中她的衣裙,使得他心中有著釋然,卻也有著悽然。
多情女子皆痴傻呵!
而他心心念唸的那個女子,卻不知如今身在何處,幾時才能回到他的身邊……
黃昏時分,平生帶著瘟獸離開了莒南山,而少年卻是一直看著喻瀾,直到夜幕降臨,那驚愕的模樣,也不知是看傻了,還是嚇呆了。
「你餓了麼?」喻瀾終於被他看得受不了了,只是啞然失笑,接著便打算到屋外去:「我這就去燒火做飯吧……」
可她還沒轉過身,就被他一把給拉住了。「你真是喻瀾?」他滿臉都是不相信的表情,問得小心翼翼,那般輕而緩,像是怕言語太重了會碰碎什麼似的。
喻瀾真是哭笑不得,氣息有些凝滯,眉角輕輕一蹙,但很快地又笑了起來,輕輕嘆了一口氣:「若不是,那你說,我又該是誰呢?」
那少年實在是喜怒無常,任性得緊,下一瞬,他竟然緊緊抓住喻瀾的手臂,頗為嚴肅地脅迫:「你馬上給我變回你以前的模樣去……」
「為什麼?!」這一下,喻瀾倒是有些不解了。她臉上的笑容斂去了大半,原本因笑容而完成月牙兒一般的眼眸微微一動,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算是一個淺薄的笑容,緩緩地彷彿有些悵然。
「不為什麼!」少年有些尷尬,也不知該要如何解釋,好一會兒之後,才硬邦邦地答了一句:「我喜歡你以前的模樣!」
「已經變不回去了。」喻瀾搖搖頭,還想再說什麼,誰知,那少年竟是拉著她便往屋外衝,一時之間,喻瀾被他拉著往前疾走,全不知他打算要做什麼,直到他的腳步驟止,整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她輕輕撞進他的懷裡,嘴唇剛好擦過他的胸口。「要做什麼?」她低低地驚呼了一聲。
爾後,他拉著她面朝著山谷跪下,極認真慎重地道出兩個字——
「成親!」
喻瀾徹底傻眼了。
見喻瀾傻跪著,表情驚訝萬分,少年像是有些懊惱,只好低垂著頭訥訥地解釋:「我先前就決定了要娶你的,誰讓我碰了你的腿?」抬起頭,他看了一眼喻瀾,見她有些落寞,便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立馬改口:「哎,不,也不完全是因為我碰了你的腿……更不是因為你突然變漂亮了……哎……我是說……」
說到最後,他詞窮了,撓了撓後腦勺,突然壓低了聲音,像個迷惘的孩子一般小聲問:「你願意同我成親麼?」
喻瀾也不知自己該說什麼,動情地喚了一聲:「倨楓……」
那少年立刻就炸毛了,如同被電了引線的火藥,險些從地上一躍而起:「我說了,不準叫我倨楓!」
「那要叫你什麼?」喻瀾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有些想笑。
看著喻瀾想笑卻又不得不忍住的模樣,少年更是懊惱了。一直以來,他都是沒名字的,以前,有人叫他「小雜種」,有人喚他「小混蛋」,總之,沒一個像樣的。爾後,她叫他「倨楓」——好吧,他不知這兩個字怎麼寫,可聽起來也蠻不錯的,只可惜,卻是她老相好的名諱,不要也罷!
「叫——」他遲疑了一陣,突然率先重重地以頭搶地,爾後直起身來,神色堅定地對她道:「叫夫君!」
是的,或許他還不是個好夫君,他也暫時不知道如何才能做一個好夫君。
可是,他相信,他一定能做她的好夫君,永永遠遠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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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大家久等了……這可能算是我寫文以來字數最華麗的章節了!
給了喻瀾和倨楓一個絕對圓滿的he結局,大家相信我是親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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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也不算是找到了令千色聚魂重生的方法,但平生帶著瘟獸回到紫微垣,心中也不免欣慰。至少,這也算是有了一些些成效了吧,不算一無所獲。
不知道會等到哪一天,但,他相信,千色一定能回來的。
只是,他還沒欣慰多久,頭疼的事便就已經三三兩兩地接踵而來了……
先,芽芽和苗苗這一對雙生姐弟各自替他闖了一個他想拍手叫好稱快,可卻又礙於面子不得不假意板著臉做嚴父狀的禍事。
說來說去,芽芽闖出的禍事和花無言脫不了干係。
早前,平生離開了紫微垣,芽芽和苗苗在御國紫光夫人跟前求了情,惱了彆扭,最後,御國紫光夫人失落兒子不像話,孫子孫女也不聽話,只顧著自己傷神,不再理會他倆。而這倆小娃兒為了以示自己態度的堅決,甚至還像模像樣的效仿他們的爹,打算離家出走。誰知,倒也湊巧,他們才剛走出玄都玉京,就碰上了含蕊和半夏。
半夏同含蕊自然知道這其中的來龍去脈,再加上這倆小娃兒的一番訴苦,半夏便就起了心眼,沒有立即將他們給送回玄都玉京,而是送去了西崑崙玉虛宮,去見南極長生大帝。
在西崑崙玉虛宮,芽芽和苗苗見到了南極長生大帝,爾後,認識那票頗為不像話的師叔師伯,自然也就成了理所當然之事了
當然,芽芽和苗苗最終還是被送回了玄都玉京去,但在這群不懷好意的師伯師叔們的教唆之下,他們自然是要繼續同自己的祖母「堅持到底」的。御國紫光夫人見自己的心肝寶貝不知去向,已是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見到被送回的兩個小娃兒,一口一個心尖尖的,哪裡還敢有半句微詞,信誓旦旦地承諾一定想辦法救回他們的娘,這倆小娃兒才算是消停了。
只是,消停並不意味著安分,於是乎,有恃無恐的芽芽和苗苗便開始三五不時地往玉虛宮跑了。
就這麼一來二去的,因著是千色的兒女,師伯師叔們自然是疼他們疼得猶如眾星拱月一般,就連一向深居簡出的白蘞聞訊,也特地從幽冥司趕了過來。而某一次,閒來無聊的花無言正巧來串門子——
彼時,眾人本是不待見花無言的,可後來,大約是因為在千色的事情上統一了戰線,相處得多了,眾人倒也越覺得同他臭味相投了。無論是喝酒,吟詩,還是博弈,撫琴,甚至連賞春宮圖鑑,花無言都能露上那麼一手,還時有得眾人欽讚的言辭,這原本隔山隔水的關係也就漸漸地狐朋狗友了起來。
於是乎,芽芽遇上了花無言,苗苗遇上了白蘞,各自的禍事出爐也就全然無需意外了!
花無言同紫蘇之間因著千色的事,素來是彼此看不對盤的。當花無言知道紫蘇因暗戀風錦而遷怒千色之後,當紫蘇看見花無言與自己的師叔師伯們混在一起稱兄道弟之後,兩人在背後於對方的鄙夷,更是可想而知了。
那時,苗苗藉口要去看望含蕊,執意要跟著白蘞去幽冥司,如同一塊甩不脫的牛皮糖,白蘞縱然脾氣再壞,也決計不可能同個小丫頭計較的,只好忍氣吞聲,乖乖就範。而芽芽跟著花無言到處玩,偶遇紫蘇,花無言便就遠遠地指著紫蘇背影,一番添油加醋,將紫蘇當年的惡形惡狀給形容得繪聲繪色。而彼此擦肩而過時,紫蘇也恰是嘴賤,看著芽芽那與千色肖似的面容,似乎是說了什麼不太中聽的話,被芽芽聽了個正著。
所以,芽芽因苗苗不在身側的緣故,被花無言一番教唆,對紫蘇進行了連番的報復。
而報復的結果可以略去不提,總之,平生看到那被紫蘇單手拎著衣領的芽芽和跟在後面的花無言之時,有種啼笑皆非的荒謬感。當初,他似乎也和自己的兒子一樣,同這個趾高氣揚的女人有過沖突。更何況,若不是這個女人當時從中作梗——
說他心中沒有成見與怨氣,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他與承天傚法后土皇地祗到底神職相當,也有些私交,也不便計較什麼。只不過,比較起來,顯然他的兒子小小年紀便就得了他當初的真傳,將這個自視甚高的女人給作弄得狼狽不堪,灰頭土臉!
好吧,其實他心知肚明,他兒子有多大本事,多半都是那花無言一番挑唆慫恿,兩人狼狽為奸……
這不,人家找上門來告狀來了!
好!
很好!
非常好!
若不是有那承天傚法后土皇地祗在一旁,平生定然會一把抱起兒子,好好地親一親,再使勁誇耀一番,贊他頂呱呱。可惜,眼下為了面子,他不得不忍住拍手稱快的衝動,故意板起臉,從紫蘇手裡將兒子給不著痕跡地「解救」出來,做痛心疾狀,故意一番咬文嚼字之乎者也的責罵。
可憐芽芽年幼天真,哪裡聽得懂這是責罵,根本就沒有在意,只管膩在他父君身邊,先是拿手指摳著他父君紫袍的衣角,後來便就越來越肆無忌憚,開始衝著恭敬垂站在一旁的花無言擠眉弄眼。
承天傚法后土皇地祗自然也看出平生是個護短的主兒,不便再繼續多說什麼,只好壓低了聲音,藉著這機會將御國紫光夫人的叮囑給緩緩道出:「此子小小年紀,便就這般頑劣,以後怎生得了?如何能承繼帝君的神職?帝君您為人之父,只怕也該放棄那無謂的雲遊尋覓,好生管教他一番才是……」
只可惜,她話還沒說完,有個不識時務的就在後頭嘀嘀咕咕接話尾:「是呵,和別像某位神祗那般,教出個女兒年紀輕輕便就如同母老虎一般凶神惡煞,無事還與小娃兒斤斤計較,哎——以後,怎麼嫁得出去……」
這話的指代實在是太明顯了,一旁那原本就極怒的女子,終於忍不住大喝一聲:「花無言!」
只聽摺扇「啪」地一聲抖開,那以前風騷無比自稱「小生」的白衣公子如今昂挺胸,笑得極為迷人,搖扇的動作風度翩翩,可揚起的眉梢卻暗含著嘲諷,答得既乾脆又響亮:「小仙在!」
「你處處與我過不去,究竟是何用意?」紫蘇怒瞪著他,毫不掩飾地咬牙切齒,恨不得撲上去將他大卸八塊!知道他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口才甚好,歪理又多,她自知與他是沒辦法講道理的,便故意說反話寒磣他:「難不成,你是對我情有獨鍾,所以這般死纏爛打,糾纏不休?」
可惜,她低估了花無言的功力,在如此情境之下,花無言這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人物又豈會做一盞省油的燈?眼珠子一轉,花無言便就有了主意。「想當初,紫蘇仙姑你處處與千色姑娘過不去,莫不也是因為你對她情有獨鍾,死纏爛打?」故意提到千色,將平生也拉到戰火圈裡來,這便是花無言的好算盤。
果不其然,一聽這話,平生的臉色有點沉了下來。
「千色——」提到這個名字,紫蘇倒也有些心虛。以往,她不知道平生就是青玄,倒還沒有當成一回事,誰在她跟前提到千色,必然會咬牙怒罵。後來,她在承天傚法后土皇地祗那裡知悉了真相,免不了在心裡七上八下的,只恨那女人如今已是灰飛魄散,卻還累得那麼多人為其傷神,紫微帝君倒不說了,還有那幽冥閻君白蘞,甚至,還有她的師父——一想到風錦,紫蘇便覺傷心,不由暗暗打起精神:「我倒忘記了,你處處替她打抱不平,聽說,還曾經藉著鎮守鎖妖塔之際,私自去探望她——看來,你果真是待她情深意重,非同一般呵……」
要攪渾水麼,這有何難?
花無言這廝膽敢公然挑釁,她也不會懼怕退讓!
誰知,花無言聽了這話,只是哈哈一笑,倒也不見著慌。
「想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乃人之常情。小仙傾慕千色姑娘,也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千色姑娘心中只有平生帝君,小仙哪有駐足的福分?」他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毫不避諱自己當初死纏爛打的言行,只是不動聲色地注意著平生的臉色變化,爾後,居然將矛頭調轉:「想來,小仙與仙姑的師父風錦掌教,倒也算得上是同命相連呵,小仙倒是看開了,而風錦掌教,似乎一直無法釋懷呀……」
這話無疑是在紫蘇的傷口上狠狠撒了一把鹽。「你——」怒瞪著花無言,紫蘇一時語塞,不知該要說什麼才好,只是氣得面色白。
然而,花無言得了上風,卻還並不滿意,循著這言語繼續煽風點火:「再細細一想,仙姑,你與小仙其實也能算同病相憐呀……」他說得意味深長,言語之中暗示著紫蘇傾慕風錦的事實,見著承天傚法后土皇地祗的臉色也隨之變了,這才像是圓滿了,悠閒地搖著扇子看熱鬧。
只可惜,接下來並未有他預想中的一切,反倒是幽冥閻君白蘞突然怒氣衝衝地拎著苗苗一路大踏步地直闖進來,頃刻就攪了局。
原來,苗苗卻是做了比芽芽更加驚世駭俗的事。她不只是當著幽冥九重獄的眾位真君的面,宣佈白蘞是她看上的人,還居然一本正經地同北陰酆都大帝談起了條件——
要想娶你家兒子,得要付出何種代價?
瞧瞧這一切,怎不讓白蘞氣得面色鐵青?
趁著這混亂的一切,平生著實是頭疼了,而花無言趁亂向芽芽勾勾手指,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悄悄地出了紫微殿。
一路沿著往扶桑樹去的大道飛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他們才停了下來。「花小仙。」芽芽清亮的童音帶著天真無邪,連話也說得直白無比:「那惡婆娘長得倒還挺漂亮,和你其實還蠻配的,你該把她娶回去。」
花無言先是被芽芽喚出口的稱呼給竦得抖了一抖,爾後,聽到了芽芽的提議,他嚇得連手裡的扇子也落了地。「咳咳,小公子,這——」他好一會兒之後才反應過來,苦笑連連地喟嘆:「你得要多討厭我,才會有如此折磨我的建議呀……」
天,要他娶那惡婆娘,還不如削了他的仙籍,將他給打回原形!
只可惜,芽芽素來是說過了話,立馬就轉話頭的那種人,無視花無言因他的建議而變得極滑稽的臉色,他認真的偏著頭,將花無言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這才開口:「花小仙,其實你挺好的,我娘為什麼不喜歡你呢?」
花無言被口水給嗆了一下,眼角抽了抽,實在不知道該要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咳咳,小公子,這——」他無可奈何地俯下身拾起掉在地上的扇子,暗暗地腹誹著——
你娘要是喜歡我,不喜歡你父君,哪裡會有你這個小迷糊蛋呢?
好吧,其實他更想自嘲一番——
當初喜歡你孃的人可多了去了,我算哪根蔥哪顆蒜?
只可惜,這些腹誹也只是才起了個頭便被打斷了,因為,芽芽接下來還有更加令人目瞪口呆的言語——
「花小仙,如果真的那麼喜歡我娘,不如娶了我姐姐吧,她長得挺像我孃的……」
花無言驚得又是一抖,剛拾起來的扇子一個不留神,「啪」地一聲又落了地!
我的天!你姐姐和你一樣大,你當我有戀童癖麼?
還有,你那是什麼眼神,你姐姐長得一點也不像你娘,倒極似你父君!你父君當初就看我不順眼,處處同我作對,搞得我都有心理陰影了,要是真娶了你姐姐,每日看著——小公子,你這是坑我呢還是坑我呢還是坑我呢?!
再說了,你姐姐不是看上了幽冥閻君大人了麼,那北陰酆都大帝為了么兒的婚事也不知煩惱了幾千年了,如今只怕是瞌睡遇到枕頭。說不定這一老一小已經達成了某種協議了——要不然,白蘞又怎麼會如此盛怒——要是他這個倒霉催的再橫插一腿——幽冥九重獄那一家子,個個都是手段毒辣且睚眥必報的好手,惹不起呀……
他還想留著自己的狐狸尾巴多活幾萬年呢——
花無言雖然自認思維敏捷,可也遠遠跟不上芽芽的度,當他還在煩惱前一件事時,那廂,芽芽已經又開口了——
「其實我也長得和娘很像,不過,花小仙,你為什麼不是一隻母狐狸呢?那樣,我就可以娶你了!」
在芽芽甚為煩惱的神情之中,花無言如同寒冬你抖擻著落盡了葉子的樹木,已經是無奈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咳咳,小公子,這——」他有氣無力地再次拾起扇子,勉強接了半句話,怎麼也接不下去了。好吧,他其實很想澄清,他對短袖之癖一點興趣也沒有——
惡寒地假設了一下自己變成一隻母狐狸,穿著喜服戴著鳳冠,羞羞答答地被年幼天真步履蹣跚的芽芽給牽著,一路鑼鼓震天娶回去的模樣,他頓時欲哭無淚——
與其如此,他寧可去娶紫蘇那個惡婆娘!
好不容易將芽芽和苗苗的事給解決了,平生一面思索著自家小娃兒的教育問題,一邊將囚禁在乾坤扳指中的瘟獸給放了出來。那隻瘟獸似乎的確如喻瀾所說的那樣,因著一直躲在大沼澤中,不敢出來找吃食,已是被餓得奄奄一息了。
就是眼前這隻瘟獸吞了千色的心,如今找到了它,也是喜事一件。雖然還不知道要如何令千色聚魂重生,但在平生的意識裡,自是應該第一時間取回千色的心。
而那隻瘟獸竟然也似是知道平生的意圖,知道自己接下來將要面對什麼,驚恐地往後縮成一團,衣著襤褸,絲散亂,身體哆嗦得如同風中的殘葉,藏在亂下頭的那兩隻黑眼睛瞪得大大的,努力地將嘴張了又張,才極困難極勉強地出了聲音求饒——
「咯咯……咯咯……別……」
這樣的言語瞬間便勾起了平生往昔的回憶。似乎當初在鄢山之上,無憂無慮地日子裡,也有一個這樣的孩子,口齒不清地跟在他的身後,一邊傻笑著流口水,一邊抓住他的衣角喚著「咯咯」……
那是肉肉!
原來,肉肉雖然死去了,可是,他的記憶還留在這軀體之上……
平生面對著那隻縮成一團的瘟獸,數次將掌上的氣力凝了又凝,明明只要一掌下去,將之斃了,就可以拿回千色的心,可他卻覺得自己有些不忍下手。
究竟是從何處來的,這莫名的惻隱和不忍之心?難道,就是因為這瘟獸所寄居的是肉肉的軀體麼?若是換了別的人,他定會毫不留情,可如今,他面對的是肉肉——
當初,肉肉離開人世時,他不在鄢山,自然也不知道那個痴傻的孩子究竟是怎麼走的,也不知道其有沒有經歷太多死前的痛苦。可如今,若他親手擊斃這隻瘟獸,那麼,不就等同於要他親手將肉肉再殺死一次麼?
許久許久了,平生終於將凝在掌上的氣力全都散去。
即便是拿回了千色的心,也不知要如何使得她聚魂。或許,等找到了令她聚魂的方法,再斃了這隻瘟獸也不遲……如今,姑且先讓它再活些時日吧……若以功德而言,這隻瘟獸雖是魔,可的確不曾傷過人命……
無奈地低嘆一口氣,他心亂如麻,給自己找了無數的藉口——
「平生,你可是下不了手?」正當平生左右為難之時,一個威嚴而低沉的聲音突兀地傳來。
平生愣了一愣,轉身望向那突然出現的人,驀地一怔,因著被看穿了心中的所思所想,腦中更是一片空白。
來者正是浮黎元始天尊!
看著怔的平生,浮黎元始天尊輕輕斂著長鬚,銀白的長眉之下是墨黑而平和的眼,顯出洞悉萬事的睿智。「你如今可算是明白了麼,為了一個人的安危而傷害另一個人,更何況,兩者俱是自己心中極重要之人,這不僅僅是挖肉補傷,本身也是一種罪孽。」頓了一頓,他低低地嘆了一口氣,似乎是感慨,又似乎是慶幸:「要取回千色的心,犯不著斃了它,可是,即便你今日斃了這隻瘟獸,拿回了千色的心,也不過是為你增添了一份罪孽罷了,並不能為她積德積福。找不到令她散去的元神重聚的方法,一切都是徒勞……」
聽出了浮黎元始天尊有意點化,平生再也無法壓抑情緒,雙手緊握成拳,嘴唇因激動而泛白,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著。最終,他跪在浮黎元始天尊面前,有意伏低:「平生請求天尊指點一條可行之路!」
「這事,我也愛莫能助。」浮黎元始天尊嘴角的笑很寬厚,也很深邃,融入了俯視天地的慈悲,卻隱著無奈。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他將平生扶起,只是一味微笑,半晌之後才道:「不過,說來倒也甚奇怪,千色本是永世孤鸞的命格,最終竟然能與你有一夕的姻緣,這歸根結底,倒也是她自身不斷行善積德,自改宿命的結果。」
「天尊的意思是——」平生的心微微一跳,不由自主地倒噎了一口氣,緊緊盯著浮黎元始天尊,心中說不出的忐忑。
浮黎元始天尊並未立刻回答,只是轉身走到那瘟獸面前,拂塵輕輕掃過那瘟獸的身軀,轉眼已是替它戴上了用以約束的金剛項圈:「這隻瘟獸與你也算是有緣,將它留在紫微垣做一隻守衛獸,倒也未嘗不可。至於你——」待得做妥了那一切,他才回轉身看著平生:「與其毫無意義與斬獲地四方雲遊尋覓,你倒不如安安心心留在紫微垣,繼續你的神職,代替昊天執掌天庭,也算是為她積累功德與福澤——」
「難道——」無數的波動閃過平生的眼底,卻化作無形無色的痛楚。他本帶點難以壓抑的激動,可是卻在開口的瞬息裡也漸漸一點一滴地蛻變、抽空,無奈的一字一語從麻木冰冷的唇裡被硬生生的擠出來:「我就只能這麼繼續漫無時日地等下去麼?」不知不覺中,他的聲音微微帶著點顫抖,許是心痛無法自制,許是難以壓抑的焦灼。
浮黎元始天尊低低一笑,轉身背對著他,明明答非所問,可話語中卻是隱隱透著玄機:「只要你信她能回來,那麼,總有一日,她會回來的。」
正如浮黎元始天尊所說,要重塑千色的軀體,實在不是難事,取了扶桑樹的枝條與葉子,借了芽芽和苗苗的血,以及從那瘟獸身上所取回的心,平生顫抖著手掌,召喚出軀體中的暌葳花,眼睜睜地看著那紫色的祥光之中,千色的軀體慢慢出現在他的面前。
她如今就像是睡著了,靜靜地躺著,沒有一絲一毫的知覺,那眉眼,那身段,一切都與他印象中毫釐不差。
只是,平生卻是越看越心酸,思及她當日在他一無所知之時當著他的面挖了自己的心還給他,他的就胸口一陣又一陣悶悶的抽疼著,心裡突然有一股絕望驀然翻了起來,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畢竟——
這,僅僅是一具軀殼罷了。
無數個日沉月升的黃昏,無數個月落日出的黎明,他捧著她的手,一併握著當初她留下的那根金絲檀木簪,將那只有他與她知悉的情話叨唸了一遍又一遍,等了一日又一日,不知不覺,便是等了一千年。
「千色,你什麼時候能回來?」每一次,強抑著惶悚悸痛的雙眸,心中一片茫茫地惶然,他說得心酸無比,手中雖然握著她的手,可是,卻似乎是什麼也抓不住,握不牢,她就像是冰雪雕鑄的,隨時可能在他眼前就這麼毫無預警地化了,融了,消失了無數個夜深人靜,他的言語都會化作無聲的垂淚,忐忑不安地問出了自己最恐懼的惶然,乾澀的嗓子,每吐出一個字,都那麼困難,一如呀呀學語的孩童,向來冷靜的思緒亂作了一團,心急惶惶地在胸膛中跳動著,似乎隨時都可能破膛而出。他越是努力地想要冷靜,告誡自己必須冷靜,可是卻越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慢慢的,握著她的手不覺就開始顫抖了,他甚至沒有現,就連他的語調,甚至也是那麼清晰的帶著顫音,難以遏制:「你難道打算就這麼一直睡下去,再也不醒了麼……你快些回來吧……回來看看我們的孩兒……」
這一千年裡,無論他如何緊緊握著她的手,旁若無人地湊到唇邊反覆親吻,他都只感覺到刺骨的冰冷,而她,全無一絲反應。面對著這具軀殼,他努力地想要溫暖她,卻是束手無措,不知怎樣才能讓她真真切切感覺到溫暖,就只能這麼等著,越來越失望,越來越無望。
只是,明明失望,明明無望,他卻仍舊不得不繼續等下去。
他能做的,只是不斷地堅定著自己的信念!
是的,他心知肚明,倘若他相信她會回來,那麼,她就一定會回來,倘若連他也認為她回不來了,那麼,她或許就真的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在這漫長而無望的等待之中,他沒有任何的依靠,憑著的,也不過就是堅定不移的信念罷了。
許久許久,久得他都快忘了時日了。他只能握著她的手,薄唇反覆摩挲著。一如既往地,他伸出手,那麼珍惜,那麼輕柔地撫過她平靜的睡顏,一寸一寸皆是眷戀。眼眸之中似乎有什麼不知名的東西,比熊熊的烈火灼燒得還要熱,似乎只一眼,就燃燼了一切。
「千色,鄢山上的那些轉日蓮又開了,那些,是我親手為你種下的……你究竟幾時才會回來……」
脫了外袍,他屈身上了床榻,牢牢地將她擁入懷中,讓她的臉靠在他的胸膛上,聆聽著他的心跳。只是在心裡寄望,那強而有力的搏動,一下,又一下,不知能不能撼動她那散離的魂魄,驅使她從無垠的沉睡中醒過來?
他能給她的,只有這顆心而已!
平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睡著,畢竟,這一千年來,他不曾也不敢閤眼。他一合上眼,總會看到她在他面前魂飛魄散的那一幕,他怕他一合上眼,她的軀殼就會消失,一如當日她消失得無聲無息。
只是,不僅僅睡了,他竟然還做夢了!
夢裡,他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曾經的青玄,蹲在地上,將一根原本粗糙的金絲檀樹枝給細細磨製,慢慢磨成了一根極光滑的簪子。
這一幕於平生而言自然是不陌生的,只是,他卻覺著這一幕恁地的古怪,眼前的青玄明明就是他,眼前這一切的情景也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可他總覺著這其中似乎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你總算是來了!」見到他,「青玄」似乎終於舒了一口氣,一副如釋重負的神情,扔下手裡即將磨成簪子的樹枝,只管疾步往前,似乎是急著要帶他去什麼地方。
這種自己面對著自己,自己同自己說話的感覺實在是詭異得無以復加,平生只覺得這夢怪得無法言喻,卻像是遭了魔障一般,跟著「青玄」往前去——
那去處是一片轉日蓮的花海,無邊無際,如火如荼,濃郁的顏色似乎將天也染成了金黃色。穿行在一人多高的轉日蓮中,平生越往前走,越覺得莫名的忐忑,心驚膽戰,似乎前面是有什麼他能想得到的情景在等著他——
只是,他怕自己再次失望!
終於,在那轉日蓮花海的中央,他隱隱約約望到了一簇殷紅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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