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對於青玄,這無疑是個新名詞。雖然尚未修成仙,但他細細憶了憶平素所讀的典籍冊簿,從沒聽說過所謂的「瘟獸」,而且,師父這一臉的凝重似乎並不僅僅因他受了傷,那憂心忡忡的背後,似乎還有著更深一層的含義。
千色將他那手腕上浸透了鮮血的布條給扔在地上,細細察看著他的傷口,眸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猶如海水之上漂浮的碎冰,那種凍噬心魂的寒冷,全都被掩蓋在眼睫之下:「瘟獸是被囚禁在百魔燈裡的一種異獸,往往寄居於屍身之上,嗜吃如命,瘟毒劇烈!一旦被它咬傷,傷口無法癒合,便會血流不止而亡!」
這一刻,她心知肚明,只怕那三千多年前封印的百魔燈是真如風錦所說的那般,已經是快要失效了,所以,瘟獸才會重現人間!
青玄被這一番解釋給弄得有些犯暈,腦中一片混亂,肉肉的面容平白幻化成了奇形怪狀的妖獸,出奇的契合,卻也無法重疊,震得他腦仁兒一緊一緊地疼,怎麼也無法把肉肉和那所謂的「瘟獸」聯絡在一起。「可是,咬我的不是什麼瘟獸,是肉肉啊!」他虛弱地辯解著,分不清自己如今的頭昏腦脹和全身無力是震驚還是因著失血過多。
「你遇到了肉肉?!」千色抬眼看他,意味深長地睨了她一眼,瞳仁深邃難解,像是不見底一般,那原本就英氣十足的柳眉如今蹙得更深了。
「是的!」青玄點了點頭,神色帶著顯而易見地迷惘,就連言語也帶著些遲疑:「肉肉他,變得很奇怪……」
似乎是仍舊沒有弄明白肉肉和「瘟獸」之間的聯絡,他腦子裡若照千色所說,那瘟獸真的是寄居於「屍」之上,那麼——
肉肉如今究竟是活人,還是屍?!
這個大膽的猜測令他免不了心中一震,若是屍,那麼,是不是說,肉肉他已經——
死了?!
這個猜測令他有些悚然,完全無法置信,只能在心底虛榮的反駁。
千色搖搖頭,正要啟唇,卻見凝朱和玉曙進來了,那端著藥盤的僕役也進來了,便就立刻抿唇收聲,不再開口。見到凝朱那一臉的傷感與絕望,玉曙滿面的無奈和疑惑,千色也多半能夠猜測得出事情在如何展了。「先出去。」她旁若無人地捧著青玄的手腕,捏著他腕上的血脈,阻止血液的繼續流淌,冷冷地從唇縫裡擠出四個字來,沒有字首,也沒有感情,聽來,像是一種漠然的警告,令人無法拒絕。
那僕役只是不敢停留,擱下藥盤就忙不迭地出去了,而玉曙立刻便就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畢竟,他對千色也算是有所瞭解的。不聲不響地退出花廳,他舒了一口氣,慶幸那個纏人的小花妖沒有再跟出來。
這幾日,他被纏得束手無策,實在頭疼,否則,又怎麼可能會一時疏忽被那魔障給困在樹林中?
想起那小花妖在樹林裡毫無羞恥心地貼上去便就吻他,玉曙免不了又是一陣窘然,只慶幸那時自己的窘迫和訝異無人現。
如此胡攪蠻纏的妖女,修為極淺,定力不足,飛昇無望,在如今這多事之秋,不管她是出於什麼目的,都應該要遠離!
這樣想著,他離去的腳步本應更快,可不知為什麼,他卻是情不自禁地往那小花妖再看了一眼。
她眼裡滿溢的,的的確確是絕望,只是,他卻始終辨識不清這絕望的緣由和來歷。
雖然玉曙隨即轉身離去,可是,恰恰是那略略停駐了一瞬的腳步,註定了這牽絆的延續。
凝朱站在那裡一語不,像個木頭人一般呆呆傻傻的,千色也沒有強令她出去,只是低低嘆了一口氣。或許,一味的隱瞞,不是好事,逼近,沒有什麼秘密可以隱瞞一輩子,可是,很多時候,隱瞞卻也是唯一的辦法,是不得不為之事。
「其實,有一件事為師一直瞞著你。」終於,千色幽幽開口,說出了那件瞞了青玄許久的事:「為師當初之所以帶你上玉虛宮,不僅僅是希望師尊接納你,更是因為那時肉肉的大限已到。你與他情同父子兄弟,若是告訴你,只怕你難以接受。」
千色說得極為平靜,於她而言,看慣了生死輪迴,自然覺不出什麼哀傷來,可青玄卻不同。聽著千色的敘述,他腦中幻化出了肉肉的模樣,一時呆滯,怎麼也不肯相信那個雖然痴傻卻如同水晶一般澄澈單純的孩子已經永遠消失在這個世上了。
「肉肉的出生本就是孽緣,註定福祉祚薄,命不長久,為師帶你離開東極那一夜,便是肉肉命喪之時,後來藉著入定,為師託了寶肅昭成真君上鄢山帶走了肉肉的屍體,好生入殮安葬。」見青玄沒有說話,千色繼續往下道,一字一字陳述者青玄所不知道的:「如今,百魔燈的封印將破,群魔亂舞,那瘟獸定然是隻百魔燈中脫身之後掘出了肉肉的屍身,邪靈寄居其上。」
青玄許久沒有應聲,只是緊緊蹙著眉,像是呆一般看著自己腕上那道並不深的傷口,看那殷紅的血因千色的遏制而緩緩的慢了下來。
令人窒息的沉默!
「師父,你究竟還瞞了我些什麼?!」半晌之後,青玄終於開了口。他並沒有看向千色,只是盯著自己的手腕,黑亮的眸子裡極慢地現出一縷寒光,幽邃而凜冽,就連唇縫裡擠出的字句,也帶著不可辯駁的堅持。隨著他的言語,他猛地自千色手中抽回手去,那原本已經慢慢停止了流血的傷口樹間噴出血泉來,在空中灑出了一道悽妍的紅!
那不是一種質問,也不是一種指控,更像是一種無奈得近乎絕望的自言自語。
「青玄……」千色看著他腕上奔湧而出的血,似乎傷口並沒有因她的遏制而癒合,反倒是越來越深,血也流得越來越急,頓時深深地蹙起了眉。
青玄死死盯著自己的手腕,只感覺那奔湧而出的血帶著一種難以言語的熱度,那種熱度彷彿火焰,一直灼燒著,並不太痛,卻讓他感覺到了錐心刺骨的寒意。「師父,我明白,一直以來,都是你在保護我,做什麼事都是為了我好,怕我受傷,怕我難過,怕我不能承受事實的真相,可是,師父,你難道不怕我在你保護之下,永遠無法獨當一面麼?」淡淡地苦笑了一聲,他緩緩放下手,任那血液往下流淌,很快就在地面上匯成了觸目驚心的一攤,如同生命中無法磨滅的一道傷口,刺目,磣人:「尤其,我已經越來越覺得,在你面前,我就像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他這話說得很決絕,似乎是已經在心底醞釀了很久,終於尋了個機會出了口。只是,話一齣口,連他自己也有些錯愕,似乎也有點不敢置信自己會真的說出這樣的話來。
其實,千色是何等敏感的,老早就已經感覺到了青玄心底的困擾,卻一直不知道該用何種方法去為他解決。一個男人會在何種境地糾結自尊與自傲,她不是沒有感觸的,只是,她沒有料到,青玄會選擇在這樣的情況下爆。
她與他,即便是朝夕相對,兩相契合,可有的距離,仍舊是那般遙遠。
如今他介意她處處瞞他,保護他,有朝一日,他會不會介意她太老,會不會嫌她太悶,會不會喜新厭舊,貪圖新鮮?!
或許會的吧?
這世上,也許每個人各自有想不開的理由……
她低眉斂目,並不回應,神情淡漠得幾近涼薄,只是將那侵襲而來的失落藏在心底深處。她突然覺得自己最近的舉止都太過草率,明知他年輕氣盛,心性未穩,卻也還隨他胡來,實在無疑是自掘墳墓,自尋死路。
此時此刻,她心中怕的感覺更甚了,怕自己拼盡全力也保護不了他,怕他真的一旦身死便就魂飛魄散,永不生,更怕他日後有一天後悔如今的所作所為。
原來,她竟也是想要將他牢牢抓在手裡麼?
是呵,抓得這麼緊,緊得不在乎是否會使他窒息,所以,才會這般事無巨靡,什麼都為他做好安排!
「師父,你不能這樣一直保護我,遷就我,否則,我真的只能一輩子做躲在你身後,做那窩窩囊囊的小郎君。」感覺到自己方才的話說重了,青玄壓低了聲音,顯得有些侷促:「師父,我是真的不想再叫你師父,我希望自己的這雙手不僅僅是擁抱你,更能保護你!」
這於他平素的豪言壯語不同,質樸得沒有一絲華麗的雕琢,不是許諾,不是誓言,只是一種極少有的類似奢望的乞求,那般明晰地將他的心意全然顯現。
別太高估了他,他也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男子,未至而立之年,自然有憧憬,有煩惱,也有些不能入眼的犟脾氣。
千色沒有抬頭,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是有意避開他的眼神。
「你先止了血再說吧。」她看著他那仍舊在流血的傷口,突然不敢再伸出手去,生怕那情不自禁的保護又會變成一種扼制,甚至是扼殺,只能面無表情地開口,面色又漸漸恢復了疏離與深沉:「要擁抱我也好,要保護我也罷,你總得先好好留下這條命,否則,什麼都是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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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所謂的姐弟戀,師徒戀什麼的,遠沒有大家相像的那麼美好和一帆風順,尤其,千色那麼強,青玄近乎是活在她的陰影之下,總有一天會因為自己的弱小而爆。之前有親說,我這文很崩,哪有做師父的毫不顧忌世俗輿論同徒弟在一起的,簡直不可理喻,完全看不下去……我想說,其實我從不覺得世俗輿論需要顧及太多,戀人之間,真正的陰影和阻撓其實在彼此的心裡,那惡鬼一般的猜測與懷疑,一些無意識且解釋不清的誤會,足以扼殺一段可以歷久彌堅的感情。青玄不是聖人,他有他的毛病,千色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