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次出入幽冥司,但,千色從為像今次這般心急如焚過。是的,心急如焚,她似乎是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即便是數千年前,她面對群魔亂舞之時,在最緊要的關頭與風錦聯手封印了百魔燈,也不過是漠然面對,無喜無悲。以至於,就連她自己也以為,往後的日子或許會一直這麼不鹹不淡地延續下去,卻未嘗料想,青玄已經不知不覺成為了她平淡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一個人,只有在即將失去自己心愛的人或者物時,才會有這焦躁心急的感覺,她一直感悟不到,不過是來去隨緣,並不過分計較得失,可如今,她這般心急,是因為在心底已經認定青玄是自己心愛的人了麼?
究竟是幾時,她竟已是在心底認同了他?
她不敢回想,不敢讓自己去分神,可此次此刻,她卻無法讓自己忽視心底一直以來的矛盾。一直希望他修得仙身,是真的只希望助他脫逃厄運,跳出輪迴,還是,她其實不知不覺之間,已經有了別的念想?
諸神在上,青玄今日立下誓言,定要娶師父做妻子,生生世世,奉若珍寶,攜手白頭,不離不棄,如有食言,天打雷劈!
她憶起他跪在九霄殿的那一夜所許諾的誓言,憶起他一旦有什麼情話,總是喜歡把「生生世世」掛在嘴邊。多麼單純直率的一個孩子,莫說是生生世世,就連今日之後的一切,也是完全無法預料的,他竟能就這麼許給她完全無法預料的未來?
只是,明明早有被欺騙的前車之鑑,可為何,這一次,她仍舊是悄悄地信了?
或許,她信的,不過是那一雙真誠而坦率的眼眸。
曾經,風錦有那樣的一雙眼眸,可後來,他沒有了,如今,青玄有這樣的一雙眼眸,卻不知,往後,那雙眼眸會不會也消失?
是呵,往後的事,誰知道呢?
沒有從城隍廟入黃泉路,她就近尋了一處幽僻之地,設下仙障,直接唸咒燒符,使得自己魂魄出竅,用最快的方法入了九重獄。不得不說,這種方法於她而言,非常危險。她乃是妖身修行得道,不入六道輪迴,若是魂魄留在了九重獄,回不了軀體之中,便會有魂飛魄散的危險!
可此等危急時刻,她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從玄冥殿一路往幽冥殿而去,自然是沒有鬼差膽敢來攔她的,而一路上,她也現了不少殘留的蛛絲馬跡,看得出,青玄應該同那些鬼差們動過手的,心頓時便已是沉到了谷底。
北陰酆都大帝,她以往只是聽小師兄輕描淡寫地提起過幾次,雖沒有親眼見過,但也知道,那是個可使得天地為之變色的一方帝尊,執掌鬼蜮十萬年,就連師尊南極長生大帝也對他甚為忌諱。據說,他當年肯硬著頭皮將白蘞送上玉虛宮來拜師學藝,是因為與北極紫微大帝對弈時輸了一子,便只好願賭服輸,以一個兒子來交換一枚棋子。可明明就已經對神霄派俯了,他卻還肆無忌憚地坦言對昊天的不滿。爾後,因著白蘞受了責罰,遭了貶謫,他一心認定是昊天的詭計,一怒之下與九重天劃清了界限,卻並不曾教唆白蘞與神霄派斷絕關係,大約是出於對南極長生大帝與北極紫微大帝的欽佩吧。
所以,看看白蘞暴躁的脾性,那麼,也能多少猜得出北陰酆都大帝的性子,再看看這麼些年來,九重獄與九重天的勢同水火,也就能明白,這北陰酆都大帝絕不會是個心胸寬廣到萬事既往不咎的神祗。若是再想想,若他將當年的事歸結到了青玄身上,視青玄為替罪羔羊——
千色暗暗叫苦,今日,只怕她要將青玄給順順利利地帶回去,便實在是難上加難了。
入了玄冥殿,並沒有預想中的短兵相接,也沒有預想中的針鋒相對,相反,整個大殿安靜極了,這種靜極為詭異,讓人免不了毛骨悚然。
隱隱的,似是傳來兩人的對話——
「聽說這小子在長生宴上頂撞昊天?」那是一個老者的聲音,帶著幾分譏誚。
「父君既是什麼都知道,又何必問我?」回話的人是白蘞,可聽他言語中的漠然,似乎情緒不怎麼好。
幽冥殿之中,素帛與趙晟一起跪在地上,看來頗有同生共死的架勢,而白蘞站在一旁,那一慣不苟言笑的俊臉顯得有點抽搐,眼神並著表情,說不清究竟是為難還是擔憂,而千色第一眼看到的卻只是青玄。
還好,他靜靜地坐在那裡,似乎是在冥思苦想著如何博弈。
只是,若真的是在博弈,為何與他對弈的那個玄袍老者卻心不在焉地看著手裡的那把劍?
那劍,正是當日離開玉虛宮時,長生師尊給青玄的那一把!
千色並不識得那把劍的玄機與來歷,初看之時似乎並沒有什麼過人之處,可當日青玄與花無言交手之時,她也算是見識了
「當年,浮黎元始天尊由無名大道化生混沌元氣,由元氣化生陰陽二氣,以陰陽之相和生天下萬物,那時,便就取來月之精華的萬年寒鐵以十日之力煅燒,藉助天地初萌的靈氣煉製,最終鑄成這把非同一般的乾坤劍。」玄袍老者將那把乾坤劍細細地打量了一遍又一遍,而後舉起來,似乎是想試著將劍從劍鞘中拔出,卻是無果,便不由得嗤然一笑,將那劍又扔回了桌案上,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再對白蘞說話:「瞧瞧,這劍還只認他一個呢,也只有在他的手中,才能成為舉世無雙的神器,若是落在別人手裡,也不過破銅爛鐵罷了!」
隨著他冷嘲熱諷一般的言語,那劍落回桌案上,出清脆鏗然的聲響,可青玄仍舊是一動不動地靜靜坐在那裡,既不曾回應,也沒有什麼舉動,看上去竟像是睡著了一般。
千色快步上前去,也不管白蘞看到她時那異常複雜的目光,只管我行我素檢視青玄的情況,果然現其間大有玄機!青玄坐在那裡,雙目緊閉,手中還執著一枚黑玉棋子,可卻已是沒有任何知覺與意識,如同一尊雕塑一般,靜靜的。
千色看了看桌案上的對弈棋局,只見那些白子黑子所列的方式極為怪異,無論哪一步,都暗含著陰陽八卦之術,往往一子動,便就牽涉全盤皆是變化無常,棋數完全無法估計!
這,根本就不是凡人下棋的路數!
那一瞬,千色愣了愣,突然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不由倒抽一口冷氣,悚然一驚,冰涼的心一直往下墜落,不斷往下,直至跌落一片無邊的火海深淵中,灼灼地焚燒著,五腑六髒狠狠地疼痛。只是,她還來不及開口詢問,那玄袍老者倒是先一步開口了。
「你就是那讓我兒白蘞心心念唸了許久也不曾開竅的丫頭?」帶著點說不清是讚賞還是奚落的言語,北陰酆都大帝似乎也不打算追究千色擅闖的舉動,只是緩緩坐下,用一副評判的神情並著傲慢的目光瞥了瞥她:「本帝君看你相貌倒是生得甚好,也算得上是有幾分姿色,可惜眼光卻實在不怎麼樣,偏偏看上了那條一心跟在昊天身後搖尾乞憐的狗,過了這麼些年也仍舊不知悔悟。」
北陰酆都大帝話音未落,白蘞便就有些羞憤地開口急急喚了一聲,臉色有些難看,像是要阻止什麼:「父君!」
稍稍知情的人都能聽出,那玄袍老者所說的話,護短意味實在是太過明顯了,千色即便是沒有見過北陰酆都大帝,也能從他與白蘞的言語神情中得知端倪。只不過,聽得北陰酆都大帝對風錦極為不屑,連其名諱也懶得稱呼,貶斥至此,便也可以看出,這北陰酆都大帝的確是如傳言那般睚眥必報的。
只是,即便睚眥必報,可他到底是執掌鬼蜮的仙尊神祗,有必要同青玄這凡人如斯這般計較麼?
千色雖然親眼見過,卻也曾聽師尊提起,浮黎元始天尊座下的十二位帝君,酷愛以「玲瓏局」鬥法。所謂的「玲瓏局」便是擺上棋,雙方入定,於冥想之中置身棋路之中,鬥智鬥法,最終決出勝負。
此種方法,莫說是凡人,就是得道不足萬年的仙,也是斷然不敢輕易嘗試的。莫說承受不了那麼大的精神力,而且,一旦於棋局之中有什麼閃失,耗的便是千年的修為。只是,如今,北陰酆都大帝同青玄竟然也用這種博弈,那麼,便就註定青玄是擺脫不了遭報復的厄運了!
「帝君同青玄博弈玲瓏局?」千色的眼很冷,言辭之間對北陰酆都大帝方才的言語頗有避重就輕的意味,雖然是在詢問與請求,可卻是處處顯出指責來,燭火的光亮猶如冰稜罅隙裡遊動著的一縷灰白,覆蓋在她的眉目之間,微微地蹙出一抹陰雲似的嘲諷,冷冷的:「青玄他不過一介凡人,又怎敵得過帝君的無邊法力,還望帝君手下留情——」
可惜,對於她的回應,北陰酆都大帝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只是充耳不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