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隱記得,以往,他也曾有過這樣的驚惶,那時,他從男娼館逃走,卻被護院抓了回去,得知雲川公子趁亂潛逃,拿他做了箭靶子,那種對後事的全然驚恐和絕望。幾乎將他淹沒。而此刻,也正是如此,他這麼惶惶不安地等著,候著,猜度著,忐忑著,不知師父回來之後,等待他的將會是什麼。
是懲罰麼?
那他心甘情願地認領了!
無論是要將那些經卷謄寫多少遍,他都會一一認認真真地抄撰,絕無一絲怨言,只求師父不要生他的氣。
若只是懲罰,那便就最好,他怕的便是——
正漫無邊際地想著,突然寒意陡升,瑟瑟夜風一股腦自大門處灌入寢房內,先前的暖悶之氣頓時沒了影蹤
「師父,你回來了?」他欣喜地抬頭望向門扉處,見著千色那殷紅的衣裙,明知故問地開了口,笑得有些不自在,平靜的舉止表情之下,他其實極為緊張,心絃蹦得極緊。
而千色站在門扉處,只是微微頷,卻並不進來。
頓了頓,青玄本能地急急奔到桌案前,伸手便就要去拿那墨硯:「青玄給您研墨。」待得伸出手去,他才現自己右掌焦黑,皮開肉綻,碰也碰不得,又如何能研墨呢?
「青玄,你的手受了傷,不用再研墨了。」千色看著他那被燒傷的右掌,看他那明明驚惶無措卻又極力掩飾的神情,幽幽地開口,帶著幾分不易覺察的苦澀:「再說,為師今晚也不打算抄經了。」
是的,再看看他,叮囑他一番,她也該走了。
「那師父是要休息麼?」那廂,青玄又問了一聲,並未揣測出千色的意圖,只是自以為是地繼續忙活著:「那青玄去覓張席子來睡在塌下吧。」
「也不用了。」千色搖搖頭,靜靜地看著他:「為師有些話要對你說。」
青玄突然從千色這樣的言行舉止中嗅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味道,卻又不敢確定,只是停下腳步,遲疑地充滿試探地轉身看著她。
「師父——」
他低低喚了一聲。
「師尊已經答應讓你留在玉虛宮了。」千色垂下眼,不再看他,逼著自己硬起心腸,面無表情的交代著:「以後,你需得把握機會,潛心修道,早日修成正果,無論是誰出言挑釁,也絕不可再像今日這般莽撞。」
「青玄謹遵師父的教誨。」點點頭,青玄答得甚為乖巧,可是腳步卻一動未動,在三步開外的地方與她僵持著。
「既是如此,你早些睡吧。」說完了該說的一切,她漠然地轉身,便就打算不告而別。
「師父,你要走!?」那一刻,青玄如遭如被雷殛,愣在原地,全身自梢到指尖都已變得僵硬如石,一下便就猜透了千色的意圖。似乎是費盡了全身所剩的所有力氣,他突然伸出手來,眼明手快地從身後再一次摟住她,阻止她離去的腳步!
「師父,你說過你會留下和青玄一起的——」他急急地指控著,話語才說了一半,便像是想起了什麼,恍然大悟:「師父,是因為那個吻麼?」
「不是。」千色面無表情地否認著,想要掰開他那緊摟住自己的手,卻是無意中碰觸到了他那受傷的手掌,感覺他狠狠地瑟縮了一下,卻又更加緊地摟住,死也不肯鬆開。
「是!」青玄咬緊牙關,眉峰高挑,面龐上漸漸顯現出一種淒厲的神色:「就因為那個吻,所以,師父打算出爾反爾!」
不,不僅僅是出爾反爾,師父或許根本就已經打算不再理會他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涼地如同落入了冰窟。
「你不要胡思亂想——」蹙起眉,千色有些懊惱,想要掰開他的手臂,卻又怕再次碰到他的傷口,只能站得僵直的。
「我沒有胡思亂想!」
死死摟緊了她,他再也顧不上了,什麼師徒之情,什麼男女有別,什麼人仙殊途,擋在他面前的阻礙一重山高過一重山,可是,他全都不在乎!今日,即便是被師父一掌劈死,他也不在乎,定要將那深藏在心中的情意和盤托出!
那一刻,他想要不顧一切,嘶聲大吼,恨不得所有人都聽見他的言語,知悉他的心事——
我就是喜歡師父,就是希望與師父親暱,恨不得時時摟著師父,抱著師父,吻著師父!我不願看著師父被人出言侮辱,看著師父為那負心人傷神!只要師父高興,我可以拼著這條命去將那負心人扒皮拆骨,大卸八塊!只要師父高興,即便是刀山火海,幽冥地獄,絕不懼怕,更不退縮!
……
可最終,他埋在她的間,所有的情愫都只化作了簡單卻也堅定的言語。
「青玄不求長生,不求仙道,只惟願身不死魂不滅,陪在師父身邊,一生一世,永生永世!」